林间的休整并未持续太久。天际将明未明，最是晦暗混沌之时，乔穆便唤醒了众弟子。逸飞似乎不需要睡眠，那团微光在树梢轻轻摇曳，见众人起身，便也飘落下来，依旧保持着收敛的状态，只是那好奇的“目光”不时扫过每一个人。
简单收拾一下，其实也无甚可收拾，队伍再次沉默上路，方向西南。有了昨夜逸飞催生的那些灵果麦粒补充体力，众人精神稍振，脚步也稳了些。只是气氛依旧凝重，无人言语，只闻衣袂与枝叶摩擦的窸窣声，以及刻意放轻的呼吸。
乔穆走在最前，神识如同一张紧绷的网，尽可能铺开，感知着方圆数里内每一丝风吹草动。凌霄与何禾一左一右，目光锐利如鹰。蓝雪、王秋水等紧随其后，各自警惕。逸飞则不远不近地缀在队伍中后段，像一只沉默而乖巧的萤火虫……如果忽略它偶尔无意识散发出的、让路过草丛微微挺直腰杆的暖意。
山路越发崎岖，古木参天，藤蔓如虬龙盘绕。晨雾在林间弥漫，带着湿冷的寒意，却也提供了些许遮蔽。
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狭窄隘口时，前方探路的韩天姑忽然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众人立刻伏低身形，隐入灌木与雾霭之中。
乔穆悄然上前，与韩天姑并肩，透过枝叶缝隙望去。
只见隘口另一端，并非预料中通往山外的缓坡，而是一处更为幽深、三面环山的坳地。坳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片……断壁残垣。
那并非凡人村落遗址。虽然大半已被藤蔓苔藓覆盖，仅剩基座和少许倾颓的墙柱，但那石料的质地、残留的雕刻纹路、以及空气中极其微弱却无法完全磨灭的某种沉凝气息，无不昭示着这里曾是一座仙家别府，或者至少是某位古修的洞府外围。
岁月侵蚀，仙府早已败落，灵气散尽，只剩一片荒凉死寂。几根断裂的玉白色石柱半埋土中，上面隐约可见早已模糊的云纹雷兽图案。一面仅剩半截的照壁斜倚在山壁旁，表面爬满暗绿色的苔藓，只有边缘处，露出一角残缺的、仿佛曾被烈焰灼烧过的焦黑痕迹。
乔穆瞳孔微缩。这痕迹……他认得。并非寻常火焰，而是某种带着破灭与惩戒意味的仙雷或真火留下的烙印。这仙府，怕不是自然败落，而是遭了劫数。
就在他心念转动，考虑是否绕路时……，前方便转出一人，穿着奇奇怪怪的衣服，长得倒是地阔方圆，星眉朗目，一看就让人喜欢，“你就是乔仙官吧！俺是炎铮，可以跟随你们一起走吗？”
虽是异变陡生！乔穆还是说道：“当然……可以……”众仙家子弟并没看他一眼。
而那原本静静悬在队伍中段、正对着一株老树瘤好奇打量的逸飞，似乎被坳地中那片残垣断壁的死寂”与“破败”强烈地吸引了或者说刺激了。在它那简单纯粹的认知里，“鲜活”、“完整”、“生机盎然”才是好的，“死寂”、“破碎”、“衰败”都是需要被“修正”的。
它似乎完全忘记了乔穆收敛能力的叮嘱，也或许是眼前这过于不好的景象让它本能地感到“不舒服”，想要做点什么。
只见逸飞那团收敛的微光，猛地明亮起来！并非攻击或示威，而是一种仿佛看到了亟待修复的破损之物时，自然而然的、全神贯注的工作状态。
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郁、都要精纯、仿佛凝聚了春日最本源生机的金色暖流，从它灵体核心涌出，不再是涟漪般扩散，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触手，径直朝着坳地中央那片残破的仙府遗址蔓延而去！
“逸飞！住手！”
乔穆骇然失色，厉声传音，同时身形暴起，想要阻止。
但已经晚了！
那道金色暖流速度极快，瞬间便触及了最近的一根断裂石柱。
刹那间——
奇迹，或者说，令人毛骨悚然的“逆演”开始了！
那根半埋土中、遍布裂纹、灰败不堪的断裂玉柱，在被金色暖流包裹的瞬间，表面的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翠绿晶莹，仿佛吸饱了生命精华。但这只是开始！紧接着，玉柱本身那灰败的颜色迅速褪去，显露出内里温润如羊脂白玉的质地！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柱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纹，竟然如同时光倒流般，飞快地弥合、消失！不过呼吸之间，一根完好如初、莹润生光、甚至比原先可能更加“鲜活”的玉柱，赫然重现！
而这，仅仅是一根柱子。
金色暖流如同贪婪的修复者，迅速蔓延向第二根断柱、第三根……所过之处，苔藓疯长成晶莹的绿毯，残石复原，焦痕褪去，甚至连地面上散落的碎石瓦砾，都仿佛受到感召，微微震颤，似乎要飞回它们原本的位置！
整个败落死寂的仙府遗址，仿佛一头即将从漫长沉眠中苏醒的巨兽，开始发出低沉而陌生的嗡鸣！一种尘封已久的、混杂着昔日仙灵之气与某种不屈怨念的复杂气息，开始从地底、从残垣中缓缓升腾！
“不好！”
乔穆脸色惨白如纸，他感受到的不仅仅是逸飞那庞大生机的注入，更是这遗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突如其来的、逆反岁月与衰亡的生机给……“激活”了！
“快退！离开这里！”他嘶声大吼，再也顾不得隐藏，仙元鼓荡，卷起最近的几名弟子就向后暴退！
众弟子也察觉到那令人心悸的变故和陡然沉重压抑的气氛，纷纷仓皇后撤。
然而，逸飞似乎沉浸在了这种“修复”与“唤醒”的巨大成就感中。它灵体光芒炽盛，内部星点狂舞，那软糯的声音带着兴奋与满足，响彻众人识海：“看！它们活过来了！不再破破烂烂的了！这样多好！”
它甚至尝试着，将一缕金色暖流，引向了那面残留着焦黑雷火痕迹的半截照壁！
就在金色暖流即将触及照壁焦痕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响动都要沉重、都要苍凉、都要充满无尽悲愤与绝望的轰鸣，陡然从遗址最深处、那看似只是普通山壁的位置爆发出来！
整个坳地剧烈一震！地面开裂，乱石崩飞！
一道模糊的、近乎透明的巨大虚影，伴随着滔天的怨恨与不甘，猛地从山壁中挣脱而出！那虚影依稀是道人形，却残破不堪，周身缠绕着漆黑的、如同实质的怨气与残存的雷火之痕，双目位置是两团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空洞！
“何方孽障！安敢惊扰吾之沉眠，触犯仙府禁地！”一个嘶哑、破碎、仿佛从九幽地狱传来的怒吼，直接在所有人的神魂深处炸响！那声音充满了疯狂与毁灭的意味，显然这残魂早已在漫长岁月和当年劫难中失去了理智，只剩本能守护或说诅咒此地的执念与怨毒！
这残魂甫一出现，立刻锁定了生机最为浓郁、也是“惊醒”它的源头……逸飞！那幽绿的“目光”如同毒蛇，携带着冻结灵魂的阴寒与焚尽一切的火煞，轰然袭来！
逸飞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恶意与毁灭的攻击吓了一大跳，它似乎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修好了东西，反而招来了这么可怕的“家伙”。它惊叫一声直接在识海里，灵体光芒乱颤，下意识地向后飞退，同时仓促间调动起更多的金色暖流，试图“安抚”或“净化”那充满怨念的残魂。
然而，逸飞的生机之力，对于这纯粹由怨恨、劫火与执念构成的残魂而言，非但不是安抚，反而像是最猛烈的刺激！如同滚油泼入火堆！
“吼……！！！”
残魂发出一声更加暴戾的咆哮，幽绿的火焰暴涨，竟然隐隐有吞噬、扭曲那金色生机的迹象！它不再局限于攻击逸飞，狂暴的怨念与残余的雷火之力如同失控的潮汐，向着四面八方无差别地冲击、撕扯！空间都仿佛在哀鸣，那些刚刚被逸飞“修复”的玉柱、墙壁，在这狂暴的怨念冲击下，表面再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光芒迅速黯淡！
更可怕的是，这残魂的气息与那遗址深处被激活的某种禁制相连，引动了地脉紊乱，坳地上空竟然开始凝聚起小范围的、混杂着怨气的阴云，隐隐有血色电光闪烁！
“结阵！护住自身！”乔穆目眦欲裂，厉声喝道。他没想到逸飞的“好心”竟然会引出如此恐怖的存在！这残魂生前的修为定然极高，即便如今只剩残念，其威能也绝非他们这群状态不佳的“逃犯”能够轻易抵挡！
凌霄、炎铮、韩天姑等反应最快的弟子，立刻强压心中惊骇，各据方位，仓促间布下一个简单的防御圆阵，将修为较弱的师弟师妹护在中间。蓝雪长剑出鞘，虽然只是凡铁，但她气势凛然，剑尖吞吐着冰寒的微芒；王秋水抚动残琴，音波虽弱，却带着清心定魂之力，试图对抗那无孔不入的怨念嘶吼。
但残魂的攻击主要目标仍是逸飞。那狂暴的怨念和幽火如同附骨之疽，紧追不舍。逸飞左支右绌，它似乎很害怕这种充满死意和恶意的东西，本能地释放出生机去抵抗，却往往适得其反，让那残魂更加狂暴。它的灵光开始出现不稳的闪烁，甚至传出的意念都带上了惊慌：“它……它怎么这么凶？我……我不是要吵醒它……”
“因为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乔穆一边勉力抵挡逸散过来的怨念冲击，一边朝着逸飞怒吼，心中又是愤怒又是无奈。这天地玩灵，空有莫测伟力，却无半分世事阅历，简直就是个拥有毁天灭地能力的稚童，随手便能掀起滔天巨浪！
就在逸飞险象环生，众人防御阵法也摇摇欲坠之际……
“铮……！”
一声清越无比、仿佛能涤荡乾坤的剑鸣，骤然响起！
这剑鸣并非来自蓝雪，也非任何一位弟子。
只见队伍中，一直沉默寡言、甚至有些瑟缩的林黑儿，此刻竟猛地抬起了头！她那双总是低垂着、带着怯懦的眼眸深处，骤然爆发出两道凌厉如电、却又蕴含着无尽悲怆与沧桑的寒光！她身上那残破的、沾满尘灰的衣物无风自动，一股与她平日气质截然不同的、孤高绝傲、仿佛独立于万丈寒崖之巅的剑意，如同沉眠的火山般轰然爆发！
她甚至没有取出任何剑器，或许她根本没有，只是并指如剑，朝着那疯狂攻击逸飞的残魂虚影，凌空一点！
没有炫目的剑光，没有浩大的声势。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冰冷到仿佛能冻结时空、却又带着某种斩断前尘、了却因果的决绝意蕴的无形剑气，破空而去！
那剑气速度并不快，却仿佛锁定了某种本源。它所过之处，连狂暴的怨念和幽火都为之微微一滞。
残魂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幽绿的火目猛地转向林黑儿，发出一声更加凄厉、混杂着难以置信与滔天恨意的尖啸：“是你——？！沧溟剑意？！不……！！！”
话音未落，那道无形剑气已无声无息地没入残魂虚影的“心口”位置。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刻，残魂那狂暴的身影猛地僵住，周身的幽绿火焰剧烈地明灭闪烁，发出“嗤嗤”的、如同冷水泼入热油的声响。它那破碎的面容上，似乎浮现出极度痛苦、怨恨，又夹杂着一丝茫然、解脱的复杂神色。
“师尊……哥哥……错了……我们都错了……”一个极其微弱、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叹息，从那即将消散的残魂中溢出，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悲凉。
随即，残魂虚影如同风化的沙雕，寸寸碎裂，化作点点带着最后余温，或是余烬的幽光，消散在空气中。那恐怖的怨念与雷火之力，也如同潮水般退去。坳地上空凝聚的阴云缓缓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依旧在微微震颤的、被逸飞修复了一部分的仙府遗址。
万籁俱寂。
所有人都怔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林黑儿。
这个平时胆小怕事、总是躲在人后、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女弟子，竟然……一击便解决了那令他们所有人束手无策、令逸飞惊慌失措的恐怖残魂？
而且，那残魂临消散前的呼喊……“沧溟剑意”？“师尊”？
乔穆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林黑儿是他早年游历时，从一处被魔道屠戮殆尽的凡人村落废墟中救出的孤女。当时她奄奄一息，灵根受损，记忆全失，只有眼中深藏的惊惧。乔穆怜其孤苦，又见她隐约有一丝极淡的剑道慧根，便带回山中，细心调养，传授粗浅功法，却从未察觉她身负如此惊世骇俗的剑意传承！这沧溟剑意……他隐约记得，似乎是上古某个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中的、以绝情绝性、剑断沧溟着称的恐怖剑修支脉……
林黑儿在发出那一指后，周身凌厉孤绝的剑意如同潮水般退去，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娇躯一晃，软软地向后倒去，被身旁眼疾手快的蒋樱一把扶住。她双眼紧闭，气息微弱，仿佛那一指耗尽了她全部的心神与力气，甚至可能触动了她深埋的记忆与创伤。
“黑儿！”乔穆急步上前，探查她的脉息，发现只是心神损耗过度，暂时昏迷，并无大碍，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看向林黑儿的眼神，已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
逸飞此时也安静了下来，灵光黯淡了许多，似乎刚才的惊吓和对抗也消耗不小。它看了看昏迷的林黑儿，又看了看消散的残魂和狼藉的遗址，光晕困惑而黯淡地闪烁着，传递出清晰的迷茫、后怕，还有一丝……做错事的不安。
“我……我又搞砸了，对吗？”它那软糯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是想让这里不那么难看……我不知道……下面睡着那么凶的‘大家伙’……”
乔穆看着它，再看看怀中昏迷不醒、身世陡然成谜的林黑儿，再看看周围惊魂未定、神色各异的众弟子，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们这一行人，究竟都是些什么“怪物”？
一个能随手复苏万物、也能随手唤醒上古凶灵的天地玩灵。
一个身负失传绝学、来历成谜的剑修孤女。
还有他自己，一个带着三十三个同样各有来历、各有故事、如今都成了“逃犯”的弟子的“前”天庭仙官。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天庭追捕的阴影如芒在背，身边还带着这么一个完全不可控的“祸源”和一群不知何时就会爆出惊天秘密的“麻烦”。
这逃亡之路，当真是一步一惊心，一步一劫难。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林黑儿交给蒋樱照料，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簇不宜久留，速走。”
没有再责备逸飞，也没有追问林黑儿。有些秘密，揭开的时机未到，强行探究，只怕会引来更大的祸患。
队伍再次启程，沉默中带着更深的戒备与惊疑。逸飞这次似乎真的被吓到了，灵体缩得很小，光芒敛到极致，紧紧跟在乔穆身后不远处，再不敢随意“观察”或“帮忙”。
穿过隘口，身后的坳地渐渐隐没在群山与晨雾之中。但那残魂最后的悲叹，林黑儿惊鸿一现的绝代剑意，却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每个人的心底。
前尘如刃，不仅会割伤过往，也会斩向未来。他们这群被迫捆绑在一起的“亡命之徒”，各自的过去，正在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浮现，与眼前这荒谬绝伦的逃亡纠缠在一起，将本就扑朔迷离的前路，搅得更加混沌难测。
而九天之上，巡检司那面溯光镜前的深沉身影，似乎也捕捉到了下界荒山中，那短暂爆发又迅速湮灭的、异常而古老的剑意波动……
镜面微光流转，映出了更多模糊而危险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