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坳外围的混乱,比预想中更甚。
尚未真正靠近那被诸多山峦环抱、终年缭绕不祥黑雾的险恶谷地,空气中便已弥漫开血腥、焦糊、腐朽以及各种驳杂法力残留混合的刺鼻气味。林木倾倒,山石崩裂,随处可见斗法留下的坑洼与焦痕。
偶尔有凄厉的惨叫或狂怒的咆哮从雾气深处传来,又迅速被更嘈杂的声响淹没。这里就像一块溃烂的疮疤,吸引着三界阴暗处的蛆虫在此蠕动、厮杀、交易见不得光的一切。
乔穆一行人潜行至黑风坳东北侧一处被遗弃的、半塌的采矿洞窟内。此地距离真正的混乱核心尚有十余里,既可借助黑风坳天然紊乱的灵气与弥漫的凶煞之气掩盖行藏,又不会轻易卷入随时可能爆发的正面冲突。
洞窟内昏暗潮湿,残留着劣质矿石和朽木的气息。众人迅速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区域,布下隐匿阵法。乔穆将依旧沉睡的逸飞小心地安置在一处铺了柔软干草的凹陷石窝内,它那微弱的气息在此地驳杂混乱的背景下,更显得难以察觉。
“凌霄、炎铮,轮流在洞口警戒,注意任何靠近此地的修士或异常动静,但绝不可主动探查黑风坳内部,以免打草惊蛇。”乔穆沉声吩咐。
“韩天姑,检查此地地脉走向,看能否借助黑风坳本身的凶煞混乱之气,进一步增强我们的隐匿效果,甚至……尝是引导部分混乱气息,模拟出几处似是而非的灵体波动疑阵。”
“弟子领命。”
韩天姑应道,立刻闭目凝神,将神识如同细丝般渗入脚下岩层,感知地脉流动。
“蒋樱、何禾,照顾伤员,调配药石。尤其是黑儿……”
乔穆看向依旧昏迷不醒、眉头紧锁的林黑儿,眼中忧虑深重。蒋樱正小心地为她把脉,何禾则在旁边摆弄着她那小丹炉,试图炼出些更对症的安神丹药。
“师尊放心,黑儿师妹脉象虽弱,但根基未损,更像是神魂受激过甚,陷入自我保护般的深眠。弟子已用‘宁魂香’辅以金针定穴,助她稳定神魂。”蒋樱回道,语气虽稳,但眼底的担忧并未散去。
乔穆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蓝雪正默默擦拭长剑,王秋水倚靠石壁,指尖在膝上无声弹奏宁神曲调,其余弟子或调息,或警惕地注意着洞外。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安静地蜷在石窝草垫上的逸飞。那团微光依旧黯淡,但或许是因为贴近了乔穆,又或许是此地混乱却活跃的环境与它本源中变动不居的倾向隐隐相合,它那核心光点的闪烁,似乎比在之前岩洞中要稍微稳定了一丝?只是极其微弱,但乔穆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心中稍定,走回逸飞旁边,盘膝坐下,再次尝试渡入温和仙元。
这一次,逸飞的反应比之前明显了一些。灵体微微舒展,如同久旱的浅草承接细雨,开始缓慢而持续地吸收乔穆渡来的仙元。虽然速度依旧慢得令人心焦,吸收效率也不高,但那种汲取的本能重新被激活,本身就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更重要的是,乔穆在渡入仙元时,能清晰地感知到逸飞灵体深处,那源自源初之灵的、纯粹而浩瀚的生命本源烙印。只是这烙印如今光华黯淡,布满了裂痕,如同破损严重的绝世玉璧。他的仙元,便如同最细腻的琼浆,一点点浸润、抚慰着那些裂痕,虽然无法修补,却能提供滋养,维持其不彻底的崩散。
时间在压抑与警惕中缓缓流逝。洞外不时传来遥远的爆鸣和呼啸,每一次都让洞内众人心头一紧。韩天姑的工作取得了一些进展,她成功引导了附近几处地脉煞气的自然流转,在洞窟外围形成了数道扭曲的、充满混乱生机的灵力漩涡,这些漩涡本身并无威胁,却能有效干扰和混淆外来的神识探查,尤其是对“灵体本源”波动的感知。
她也按照计划,在更外围的三处不同方位,利用地脉节点做了预先埋设,用蒋樱何禾特制的药粉,设置了三处诱饵。一旦有特定频率的神识或探测法术扫过,便会触发这些诱饵,释放出短暂而微弱的、模拟灵体本源躁动的灵力波动,足以吸引追踪者的注意,确又因其过于微弱和分散,难以精确定位源头。
“希望能多拖延一些时间。”韩天姑完成布置后,脸色有些苍白,显然耗费了不少心神。
就在这时,负责警戒的凌霄忽然发出低促的警示:“有人靠近!西北方向,两人,速度不快,似乎在搜寻什么!”
众人瞬间戒备,气息彻底收敛,兵刃在手,目光紧锁洞口。
片刻后,两道有些踉跄的身影,出现在洞窟外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那是两名衣衫褴褛、面带惊惶的年轻修士,看装束像是某个小门派或散修联盟的弟子,修为不过筑基中期,身上带着明显的伤痕和污迹,显然是在黑风坳的混乱中遭了殃,侥幸逃出。
“师兄,这里有个山洞!我们……我们进去躲躲吧?那些煞星还在后面……”其中较矮的一人带着哭腔道。
“不可!”
较高者虽然也满脸恐惧,却强自镇定,警惕地打量着半塌的洞窟入口,“黑风坳附近,哪有安全之地?这洞窟看似废弃,谁知里面有没有藏着更可怕的东西?我们……我们换个方向!”
两人正犹豫间,忽然,矮个修士怀中一块不起眼的灰色玉佩,猛地闪烁起急促的微光!
“不好!是……是追魂印!他们找过来了!”矮个修士脸色惨白,尖声叫道。
几乎同时,三道裹挟着腥风与煞气的墨绿色遁光,自黑风坳方向疾射而来,瞬间落在空地上,呈品字形将两名年轻修士包围!来者是三名面目阴鸷、身着墨绿长袍的修士,为首一人手持一杆气息邪异的小幡,幡面隐有冤魂哀嚎,正是之前感应到逸飞躁动的噬灵老祖一脉的弟子!
“跑?中了老祖的噬魂印记,还能跑到哪里去?”手持小幡的修士狞笑道,眼中满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乖乖交出你们在黑市换到的那块养魂木,再让老祖抽了你们的生魂炼幡,这样或许还能少受点苦楚!”
两名年轻修士背靠背,瑟瑟发抖,眼中满是绝望。
洞窟内,乔穆眉头紧皱。他无意卷入黑风坳的恩怨,更不想在此刻节外生枝。但眼睁睁看着两名并无大恶的年轻修士在眼前被邪修炼魂夺魄,这违背他身为“巡检天仙”时恪守的底线,更与他本性相悖。
就在他权衡之际……
怀中石窝里,一直安静吸收仙元的逸飞,灵体忽然轻轻一颤!
并非因为恐惧或挣扎,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共鸣?乔穆立刻感知到,逸飞那残破本源烙印中的某一丝微光,似乎对洞外那噬魂印记的气息,产生了本能的、强烈的厌恶与……净化冲动?
逸飞的本源是生之祖炁,代表着创造、滋养、纯粹的生命力。而噬魂印记乃至噬灵老祖一脉的功法,核心是吞噬、掠夺、污秽生灵精气与魂魄,是走向生与死的极致体现。这两种力量,如同水火,天生相克!
逸飞虽然懵懂虚弱,但对这种极端死腐的气息的本能排斥,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强烈!它那黯淡的灵体核心,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亮,传递出一股想要驱散或净化那邪恶气息的模糊意念!
“冷静!”乔穆立刻以神识温和而坚定地安抚逸飞,同时强行压制它那本能躁动。现在绝不是暴露的时候!
然而,洞外的情势已容不得他多做犹豫。那持幡邪修已不耐烦,手中小幡一摇,一道墨绿色的、充满吸噬之力的邪光便朝着两名年轻修士卷去。
年轻修士绝望地闭上眼。
就在此时……
“住手!”
一声清冷的低喝响起。
并非是乔穆,而是蓝雪!
她不知何时已悄然移至洞口附近,此刻身形一闪,已挡在了两名年轻修士与邪光之间!手中凡铁长剑绽放出清冽如冰泉的剑光,并非直接硬撼那邪光,而是剑尖疾点,化作无数细密冰晶般的剑气,精准地刺入邪光能量流转的节点!
嗤嗤嗤!
冰晶剑气与墨绿邪光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邪光被这蕴含着精纯冰寒剑意与一丝微妙生机的剑气一阻,竟微微一滞,威势稍减。
“嗯?哪里来的小娘子,敢管老祖门下闲事?”持幡邪修一愣,随即眼中邪光大盛,目光在蓝雪清冷绝美的脸庞和窈窕身段上扫过,露出淫邪之色,“也好,抓回去献给老祖,说不定比这两个废物的生魂更有用,一起上,拿下她!”
另外两名邪修立刻怪笑着扑上,各自祭出阴毒法器。
蓝雪面若寒霜,剑势展开,冰晶般的剑光如风雪骤降,虽是以寡敌众,却丝毫不乱。她的剑意本就清冷孤绝,此刻更融入了之前逸飞临危赋予的那一丝生机韧性,使得剑光在冰寒之外,更多了一份难以摧毁的柔韧与穿透力,竟一时将三名同阶邪修逼得手忙脚乱。
但邪修人多,功法歹毒,时间稍长,蓝雪必然落败。
洞内,乔穆心中暗叹。蓝雪出手,固然有路见不平的因素,恐怕也是察觉到逸飞对那邪功气息的本能反应,不愿让那污秽之力继续刺激逸飞。这丫头,外冷内热。
他知道不能再旁观。必须速战速决,且不能暴露太多。
“凌霄、炎铮,助蓝雪,速战速决,不留活口。”乔穆传音,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既然卷入,就必须斩草除根,否则后患无穷。
“是!”
凌霄与炎铮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如猛虎出闸,从洞口两侧暴射而出!凌霄剑走轻灵,迅若惊鸿,直取左侧邪修咽喉;炎铮刀势狂暴,烈火熊熊,拦腰斩向右侧邪修。
突如其来的生力军加入,战局瞬间逆转!三名邪修本就未将蓝雪放在眼里,骤然遭遇两名修为更高、配合默契的高手突袭,顿时大乱。
乔穆并未亲自出手,他的神识却牢牢锁定战场,同时关注着怀中的逸飞和洞内情况。他注意到,在蓝雪剑光与邪功气息激烈碰撞时,逸飞的灵光闪烁明显加剧,那厌恶与想要净化的意念也更加强烈。他只能不断安抚、压制。
战斗结束得很快。在凌霄、炎铮、蓝雪三人联手之下,三名邪修不过支撑了十数回合,便被一一斩杀,连魂魄都被炎铮的烈火刀意焚灭,彻底形神俱散,免得其通过秘法传回消息。
那两名死里逃生的年轻修士,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看着眼前这三名突然出现、实力强横又出手狠辣的前辈,连大气都不敢喘。
蓝雪收剑回鞘,看也不看那两人,转身便欲回洞。
“前辈!恩公留步!”较高个的年轻修士挣扎着爬起来,噗通跪下,连连磕头:“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晚辈周明,师弟李响,乃东陵山清风观弟子,不慎卷入黑风坳纷争,遭此大难……恳请恩公告知尊号,日后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凌霄与炎铮看向乔穆藏身的洞窟方向。
乔穆的声音以仙元包裹,化作一缕细丝传入周明耳中,声音平淡:“萍水相逢,不必挂怀。此地凶险,非你等久留之地,速速离去吧。”
周明听出对方不欲透露身份,也不敢多问,再次叩首:“是!晚辈谨记!这就离开!”他搀扶起还在发抖的李响,又看了一眼地上邪修的尸体和残留的邪功法器碎片,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终究不敢贪图,踉跄着朝远离黑风坳的方向逃去。
蓝雪三人迅速处理了现场,抹去斗法痕迹,将邪修尸体与法器残骸以真火彻底焚化,这才退回洞窟。
“师尊,弟子擅自动手,请师尊责罚。”蓝雪回到乔穆面前,单膝跪下,清冷的脸上并无后悔,只有一丝请罪的肃然。
乔穆看着她,又看看凌霄、炎铮,摇了摇头:“起来吧。事急从权,你等处置并无不当。只是……”他顿了顿:“此后行事,需更加谨慎。黑风坳的水,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他看向怀中逸飞。方才的战斗,尤其是邪功气息被彻底净化驱散的瞬间,逸飞灵体的躁动明显平息下去,甚至那核心光点似乎都微不可察地明亮了一丝?仿佛驱散了某种污秽,让它本身也感到了一丝舒畅?
这个发现让乔穆心中微动。难道,让逸飞适当地接触并净化这类极端的死腐之力,反而有助于它本源的稳定甚至恢复?因为它本就代表生之正面,对抗死之负面,或许就是它存在意义的一部分?
但这想法太过冒险。逸飞现在太虚弱,稍有不慎,可能反而被污染或反噬。
“师尊,那两名年轻修士……”凌霄低声问。
“无妨,他们修为低微,见识有限,看不出我们根脚。速速离去,对他们也是好事。”乔穆道,“不过,此地确实不宜久留了。方才斗法虽短,却可能引来其他注意。韩天姑,诱饵布置得如何?”
“回师尊,三处诱饵已设置完毕,随时可以触发。”韩天姑回道。
“好。我们即刻转移,向南,进入迷雾泽。那里终年瘴气弥漫,地形复杂,更适合藏匿。”乔穆起身,小心地将逸飞重新贴身放好:“离开前,触发一处诱饵,吸引可能存在的追踪者视线。”
“是!”
众人立刻行动,迅速收拾,悄无声息地撤离了这处临时藏身的矿洞。
就在他们离开后约半炷香时间,一道晦涩难察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悄然扫过这片区域。神识在矿洞附近略微停留,感应到了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斗法波动与生机气息,以及……更远处,西北方向某处突然爆发的一丝微弱的、却精纯异常的“灵体本源”躁动!
那神识猛地一振,随即毫不犹豫地朝着西北方向疾掠而去,正是韩天姑布下的第一处诱饵所在。
而乔穆一行人,已趁着这短暂的间隙,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南方那无边无际、雾气昭昭的沼泽深处。
迷雾泽中,瘴气翻涌,遮掩了天光,也暂时遮掩了他们的踪迹。
乔穆感受着怀中逸飞那微弱却似乎平稳了一分的灵光,目光穿透前方迷蒙的雾气,坚定而深远。
救下那两名年轻修士,或许只是一次偶然。逸飞对邪功的本能反应,或许也只是一个插曲。
但他隐隐感到,他们的逃亡之路,或许并不仅仅是躲避追捕、苟延残喘。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正牵引着他们,与这纷乱下界的各种因与果产生交集。
而怀中这团懵懂的鸿蒙遗光,不仅是他们背负的祸源,或许,也是某种他们尚未理解的、正是与生之希望的微弱火种。
路还很长,迷雾重重。但既已同舟,便当共济。无论前方是更深的泥沼,还是隐约的彼岸,他们都只能,也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