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资深律师翻开文档,指着其中的条款。
“首先,关于实名制,我们可以引用美国的相关案例,强调其在防止网络犯罪、构建可信社区方面的积极作用。”
“其次,关于数据跨境,我们可以展示我们已经采用的、目前国际上最先进的加密传输技术,证明数据的安全性。”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关于中国背景,我们将坚称,开拓者是一家完全商业化运营的独立公司,在法律上,没有义务向任何第三方提供用户数据。”
这是一套标准的、无懈可击的法务对抗策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连连点头。然而顾舟却从头到尾,都没有翻开那份文档。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到所有人都发表完意见后,他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张律师,各位专家,”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都瞬间安静了下来,“我感谢你们的专业和努力。但是这套方案行不通。”
“什么?”张律师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行不通。”顾舟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对方为我们设置的一个逻辑陷阱。”
“他们,是在用法律的名义,来和我们,打一场政治战。而我们,如果试图用法律的逻辑,去回应一场政治秀,那我们从一开始就输了。”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他们为什么要开这场听证会?真的是为了保护用户隐私吗?不。”
“他们是为了,树立一个靶子,告诉全欧洲的民众和企业,来自中国的互联网产品,是危险的是不可信的。从而为他们自己的本土企业,比如studivz,清除障碍创建起一堵看不见的贸易壁垒。”
“所以,无论我们在听证会上如何雄辩,如何引经据典,都没有用。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我们已经尽力调查,但依然存在风险的结论,就足够了。”
“我们在法庭上赢了道理,却在舆论场上输了人心。最终的结果还是一样。”
顾舟的这番话,如同剥洋葱般,层层深入,精准地,剖开了这场听证会背后,那最赤裸裸的、残酷的真相。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刚才还信心满满的法务专家们,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们发现,自己之前所有的准备,都只是在对方画好的圈子里,徒劳地挣扎。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张律师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迷茫,“难道就这么任由他们,给我们定罪吗?”
“不。”
顾舟笑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棋手在看到对手掉进自己早已布好的陷阱时,才会有的、自信而从容的微笑。
“他们想玩规则的游戏。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全新的规则。”
他没有从公文包里,拿出任何法律文档。
他拿出了一份,由秦风亲手打印出来的、封面只写着一行代号的技术方案。
代号是:都柏林计划。
“这份计划,是我在决定进入欧洲市场的那一天,就已经让秦风团队,开始秘密准备的。”
顾舟将文档,分发给了每一个人。
“既然,他们不信任我们。那我们就找一个,他们绝对信任的人,来替我们证明清白。”
众人疑惑地,翻开了文档。
然后,所有人的瞳孔,都在一瞬间猛地放大了。
文档里没有一个法律术语。
通篇都是冰冷的、清淅的、充满了技术美感和逻辑力量的架构图和实施路径。
都柏林计划的内核,简单、粗暴,却又天才到令人窒息。
第一,数据物理隔离。开拓者公司,将在爱尔兰的都柏林,投资一亿欧元,创建一个独立的、只服务于欧洲用户的超级数据中心。所有欧洲用户的数据,从注册的那一秒起都只会被存储在这里。与开拓者在亚洲和全球的其他数据中心,进行彻底的物理隔绝。
第二,运营独立审查。facenote的欧洲总部,将成立一个独立的、由欧盟公民组成的“数据与隐私监督委员会”。这个委员会的成员,将由欧盟议会推荐的、在法律界、技术界和媒体界,享有崇高声誉的第三方人士组成。他们将拥有随时、随地、无条件审查facenote欧洲区所有运营行为和数据流动的最高权限。
第三,代码开源审计。facenote将把其最内核的、涉及用户隐私数据处理的全部源码,交由一个欧盟认可的、世界顶级的第三方信息安全机构,比如德国的弗劳恩霍夫安全信息技术研究所,进行全面的、独立的审计和认证。并定期向全社会,公布审计报告。
当这份计划书,被完整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时。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见。疯了!这是所有人,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张律师看着这份文档,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止了。他从事了半辈子的国际商法,处理过无数棘手的跨国纠纷。但他,从未见过,有任何一家公司,敢于做出如此彻底、如此决绝、甚至堪称自断手脚的承诺!
将自己的数据,完全置于他人的物理监控之下!
将自己的运营,完全暴露在他人的随时审查之下!
将自己最内核的源码,交给一个挑剔的德国佬,去一行一行地检查!
这已经不是合规了!
这是在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清白!
“顾顾总”一个年轻的律师,结结巴巴地问道,“这样一来,我们我们在这家欧洲公司面前,不就没有任何商业机密可言了吗?”
“机密?”顾舟笑了,“我们的机密,从来就不是代码,也不是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