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傍晚,京城的秋意,已经很浓了。
一辆黑色的奥迪a6,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喧嚣的四环路,拐进了一条绿树成荫的、通往西山深处的幽静小径。
“舟子,我……我这心里怎么有点发毛呢?”
车后座上,陈默紧张地,整理着自己那身几乎没穿过几次的杰尼亚西装的领口,手心里全是汗。
顾舟这次并没有带他来参加晚宴。但作为公司的“大管家”,陈默还是坚持,要亲自把顾舟和王兴,送到这个传说中的“龙潭虎穴”门口。
“陈哥,放轻松。”顾舟穿着一身半旧的休闲夹克,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紧张,“今天就是去一个老前辈家,吃顿便饭,聊聊天。”
“便饭?”陈默苦笑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坐在顾舟旁边,从上车开始,就一直低着头,捣鼓着自己那台thkpad笔记本的王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和一条普通的牛仔裤,脚上,甚至还蹬着一双半旧的运动鞋。
这两个人一个象要去公园遛弯的大爷,一个象要去图书馆自习的学生。
陈默实在无法把他们,和即将要去赴一场,可能会决定中国未来商业格局的顶级饭局的形象,联系在一起。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祈祷。车子在一座看起来毫不起眼,但门口却站着两个身形笔挺的便衣警卫的朱漆大门前,缓缓停下。这里就是柳传志在京郊的,那座不对外开放的私人四合院。
沉南朋已经早一步到了。他今天也一改往日华尔街精英的形象,穿着一身中式的暗色的唐装,看起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儒雅。他看到顾舟和王兴落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了然的充满了欣赏的笑容。顾舟这身反常规的穿着,本身就是一种最高明的谈判策略。
它在无声地,向柳传志,传递着一个信号:我,不是来仰望你的晚辈。我,是来和你,平等对话的,新世界的代表。
“顾总,王总,”沉南朋笑着,迎了上来,“柳总已经在里面,等侯多时了。”
他话音刚落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就从里面被缓缓地打开了。
一个精神矍铄虽然年过六旬,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正是柳传志。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如同邻家大叔般、和煦的笑容。但那双深邃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却在看到顾舟和王兴的瞬间,微不可察地闪过了一丝诧异,和一丝更深的、玩味的笑意。
而在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个同样身材高大,但气场却要凌厉得多的年轻人。他就是联想集团的现任ceo,被柳传志寄予厚望的接班人——杨元庆。
杨元庆的脸上,也挂着客气的微笑。但当他的目光,扫过王兴那身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时,他的眼底,还是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了一丝,属于传统制造业精英的,对这些互联网“新贵”的,审视和不以为然。
“哈哈,顾总,王总!”柳传志爽朗地笑着,主动伸出手,打破了门口这短暂的、有些微妙的沉默,“欢迎!欢迎!早就想见一见,到底是何方的神圣,能把我们国内的互联网,搅得天翻地复,还顺便,把红杉的沉南朋,给迷得神魂颠倒啊!”
他的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抬举了顾舟,又顺便,调侃了一下沉南朋。
“柳总,您太客气了。”顾舟不卑不亢地,握住了那只在中国商业史上,留下过无数印记的手,“在您面前,我们都是晚辈,是来学习的。”
简单的寒喧之后众人被引入了四合院的内堂。晚宴的地点不在任何豪华的宴会厅。而是在院子里,那棵巨大的、据说有上百年历史的枣树下,摆了一张古朴的八仙桌。桌上没有山珍海味,也没有鲍鱼鱼翅。只有几道看起来极其普通的、但却做得异常精致的京城家常菜——酱肘子、芥末墩、豆酱、和一锅热气腾腾的砂锅白肉。
“不成敬意,都是些家里做的粗茶淡饭。”柳传志笑着,亲自为顾舟斟上了一杯温热的黄酒,“希望能合几位青年才俊的胃口。”
这场家宴的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一种经过精心设计的返璞归真的压迫感。
它在不断地,向顾舟和王兴,传递着一个信息:这里是我的家,是我的地盘。在这里我们不谈商业,只论情分和辈分。
然而顾舟却象一个感受不到任何气场的绝缘体。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肘子大大方方地,放进了嘴里毫不做作地,发出了满足的赞叹。
“柳总,您这酱肘子地道!比我在护国寺吃过的还正宗!”
他这句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赞美,瞬间就冲淡了饭局上那股紧张而微妙的气氛。
柳传志和沉南朋都愣了一下,随即都哈哈大笑起来。
柳传志指着顾舟,对沉南朋说:“南朋你看,我早就说过现在的年轻人,不简单啊。比我们那时候,活得真实也活得通透。”
而王兴则从头到尾,都象一个被强行拉来参加家庭聚餐的、有社交恐惧症的学霸。他礼貌性地,和柳传志、杨元庆碰了一下杯,然后,就默默地低头吃饭。大部分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面前那盘芥末墩上,和他膝盖上那台,从进门开始,就没合上过的笔记本计算机。
整场晚宴的上半场,就在这样一种奇妙的氛围中度过了。
柳传志绝口不提ib,也不提方舟计划。他象一个真正的历史系教授,饶有兴致地,和顾舟,聊起了京城的历史。从元大都的城墙,聊到明成祖的迁都,再到八国联军的火烧圆明园。
他的每一句话,都充满了历史的厚重感和对家国情怀的感慨。这既是一种文化上的眩耀,也是一种更高明的试探。
他在试探顾舟的底蕴。一个只懂技术的年轻人,和一个懂历史、懂人性的年轻人,在他心中的分量是完全不同的。而顾舟则对答如流。
顾舟那两世为人的灵魂里,沉淀了太多太多的信息。他不仅能接住柳传志抛出的每一个话头,甚至还能从一些柳传志都未曾注意到的、更现代的视角,给出一些新颖的解读。
“柳总,您说得对,历史,总是在重复。”顾舟放下酒杯,看着院子里那棵古老的枣树,意有所指地说道,“就象这京城,一波又一波的征服者来了又走。但最终能留下来的,永远是那些,真正懂得如何适应这片土地,并为它带来新东西的人。”
这番话让柳传志的眼神猛地一凝。他知道顾舟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酒过三巡。
一直沉默的杨元庆,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切入话题的机会。
他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几乎快要和桌子融为一体的王兴。
“王总,”杨元庆的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一丝难以掩饰的、传统制造业精英的优越感,“我听说,你们的开心农场,现在是日进斗金啊。真是让我们这些,还在辛辛苦苦地,赚硬件辛苦钱的人,羡慕不已啊。”
这番话,看似是恭维,实则是暗藏机锋。
“不过,”他话锋一转,“象这种小游戏,用户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生命周期都很短。不知道开拓者对未来的硬件入口,有什么看法?毕竟软件终究,还是要跑在硬件上的。”
这个问题很刁钻。它既点出了互联网经济的虚拟和不确定性,又刻意地强调了联想作为硬件制造商的根基和重要性。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王兴的身上。王兴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他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第一次正眼看向了杨元庆。脸上没有丝毫被冒犯的表情。只有一种被一个外行问题,打扰了思路的淡淡的无奈。
“杨总,”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淅,“你说的没错。”
“但是,”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几部最新款的联想生产的手机,“未来决定硬件形态的,将不再是硬件本身。”
“而是跑在它上面的软件和服务。”
“用户不会再关心,你的cpu是多少赫兹,你的内存是多少兆。”
“他们只关心用你的计算机,用你的手机,偷菜的时候会不会比别人快上零点一秒。”
这句回答,轻描淡写却象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未来十几年,整个消费电子产业,最内核的、残酷的真相。
软件定义硬件!
杨元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感觉自己就象一个还在眩耀自己宝刀多么锋利的古代将军,而对方却已经开始和他讨论,制空权的重要性了。柳传志的眼中,则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骇人的精光!他看着王兴,又看了看顾舟,然后,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偷菜快零点一秒!”
他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杨元庆的肩膀。
“元庆听到了吗?”
“这就是我们和他们的不同。”
“也是我们今天,请顾总他们来这里真正要学习的东西。”
笑声过后,晚宴的气氛变得更加融洽起来。
柳传志似乎也放下了长辈的架子,开始真正象一个对新兴事物充满好奇的老朋友一样,和顾舟、沉南朋,聊起了facenote在海外的那些奇闻趣事。
“我听南朋说,”柳传志夹了一筷子豆酱,饶有兴致地问道,“你们那个开心农场,在欧洲还引起了不少文化冲突?意大利人不喜欢化肥这个词?”
沉南朋笑着接过话头:“可不是嘛,柳总。您是不知道,当初我们欧洲的运营团队,为了这个词头都快愁秃了。后来还是顾总有办法,大笔一挥把化肥改成了精灵的祝福。您猜怎么着?第二天这道具的销量直接翻了十倍!”
“哈哈哈哈!”柳传志听得直乐,“有意思,有意思!看来这互联网出海,不仅仅是技术活,还是个文化活啊。”
“确实如此。”顾舟点了点头,补充道,“我们最近还发现一个更有趣的现象。在韩国我们facenote上,最火的功能既不是开心农场也不是抢车位。”
“哦?那是什么?”杨元庆也来了兴趣。
“是个人主页的封面和相册。”顾舟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韩国的年轻人,把我们的个人主页当成了一个颜值竞技场。他们会花大量的时间,去设计自己的主页封面,整理自己的相册,然后互相点赞。谁获得的点赞多,谁就是校园里最受欢迎的脸赞。我们无意中,好象成了韩国最大的在线选美平台。”
“选美平台?”这个新奇的词语,让柳传志和杨元庆,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那在中东呢?”沉南朋似乎想起了什么,笑着补充道,“我听说,你们还在中东,开发了一项‘高端定制’业务?”
“那更是个意外。”顾舟也乐了,“一位迪拜的王子,觉得我们商店里卖的那些‘藏獒’皮肤,都太普通了,配不上他的身份。他主动联系我们,愿意出十万欧元,定制一款独一无二的、纯金镶钻的‘皇家藏獒’。”
“十万欧元?买一个虚拟的狗?”杨元庆的眼睛都瞪圆了。他感觉自己的商业认知又一次被刷新了。
“我们一开始也以为是骗子。”顾舟摊了摊手,“结果钱真的到帐了。现在皇家定制,已经成了我们游戏事业部,一项利润率最高、也最轻松的业务。每个月,都有来自中东的沃尓沃,排着队,挥舞着钞票,要求我们为他们定制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从纯金的拖拉机,到镶满钻石的停车场”
意大利人的浪漫,韩国人的颜值崇拜,中东沃尓沃的挥金如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