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把抓住顾舟的手,用力地晃着,脸上那市侩的笑容,在这一刻,显得无比的真诚和璨烂。
“老板!”他叫得比俞振还要顺口,“从今天起,我赵立功这条命,就是你的了!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说干谁,我就干谁!”
顾舟笑着,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为方舟半导体这艘即将启航的战舰,找到了那个最接地气,也最不可或缺的——领航员。
与励民和俞振不同,赵立功的添加,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当天下午,他就以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低价,将自己档口里所有的存货,全部清仓处理掉。然后,在周围所有档口老板们惊愕的目光中,他亲手摘下了那块写着“立功电子”的招牌,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他就带着顾舟,一头扎进了华强北迷宫般的电子大厦和周边数不清的城中村工厂里。
接下来的三天,顾舟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魔鬼训练”。
赵立功带着他,钻进了无数个烟雾缭绕、焊锡味刺鼻的手机维修店。他能从一个维修师傅抱怨“这个cpu虚焊率太高”的只言片语中,判断出某款芯片的封装工艺存在缺陷。
他带着他,挤进了几十个山寨p3、p4的小作坊。他会象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农,抓起一把刚从产在线做出来的电路板,眯着眼看一看,用鼻子闻一闻,然后就能断定,这家厂用的是不是回收的劣质锡膏。
他甚至在深夜,带着顾舟,去参加了一场在城中村大排档里举行的、由“山寨机之父”们组织的秘密聚会。
在那场聚会上,顾舟亲眼见识到了华强北惊人的创造力和野蛮的生命力。
他看到了有人能在一个晚上,就复刻出诺基亚最新款手机的所有功能;他听到了有人正在讨论,如何将摄象头的象素,从三十万提升到一百三十万,并将其作为下一个爆款的内核卖点;他还尝到了,那种用巨大的塑料桶装着的、据说是从香港走私过来的散装啤酒。
在这场充满了荷尔蒙和酒精的聚会中,赵立功就象是国王驾临了他的领地。他跟每一个人都称兄道弟,他能准确地叫出在场上百号人的外号和他们各自擅长的领域。他象一个情报贩子,不断地收集、交换、分析着各种零散的市场信息。
而顾舟则象一个沉默的观察者,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在这个看似混乱无序的草莽世界里,蕴藏着一股多么庞大,多么渴望被释放的,产业势能。
这股势能,过去一直被国际巨头们所忽视和压制。而他要做的,就是用方舟半导体这颗小小的“火种”,去点燃这片干燥的草原。
三天的“巡视”结束,在一个闷热的傍晚,顾舟和赵立功,坐在赛格广场顶楼的天台上,喝着冰镇的珠江啤酒。
“老板,”赵立功喝了一大口酒,打了个嗝,指着楼下那片灯火通明、如同银河般璀灿的电子市场,脸上带着一丝感慨和兴奋,“现在,你明白了吧?这就是我们的江山!”
“在这里,没人信理想,没人讲情怀。他们只信一样东西——利润。”
他转过头,看着顾舟,眼神里闪铄着一种商人的精明和野兽的直觉。
“所以,我们的第一颗芯片伏羲一号性能可以不用做到顶尖,功耗也可以不用做到极致。但有一样东西必须干到死!”
“什么?”顾舟问道。
赵立功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地在空中点了点,一字一顿地说道:
“便!宜!”
“它必须比市面上所有对手,都便宜!哪怕只便宜一毛钱!因为这一毛钱,就是我们插进敌人心脏的,第一把尖刀!”
顾舟看着他笑了。他举起手中的啤酒瓶和赵立功的瓶子重重地碰了一下。
“好!”他说道,“那就让我们用这把尖刀去给这个行业,好好地放一次血。”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喧嚣的夜空中回荡。
一个由技术偏执狂成本控制大师和市场地头蛇组成的,中国半导体产业史上最非主流,也最奇特的复仇者联盟,在这一刻正式集结完毕。
他们的征途即将从脚下这片,全世界最神奇的电子丛林开始。
杭州,西溪湿地。
初夏的江南,正是最美的时节。烟雨朦胧,水网交错,芦苇摇曳,白鹭翩飞。这里自古便是文人墨客隐逸寻梦之地,充满了风花雪月的诗意。
然而,在湿地公园边缘,一个刚刚挂牌的、名为“开拓者网络(杭州)多媒体技术研发中心”的园区里,气氛却与这份江南的婉约,没有半分关系。
这里,更象是一个剑拔弩张的古罗马斗兽场。
顾舟选择杭州作为方舟半导体的大本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里南邻福州,东接沪上,北上京城,西去鹏城,交通便利,恰好处于他招揽来的这三支团队的地理中心。更重要的是,相比于一线城市的浮躁,杭州的这份宁静与秀美,更适合需要沉下心来搞研发的芯片产业。
园区不大,由几栋白墙黛瓦的三层小楼组成,环境清幽。顾舟不惜血本,在短短半个月内,就为这里配备了当时国内最顶尖的eda设计软件、服务器集群和各类精密的测试仪器。林慧亲自操刀,从全球范围内采购的设备,甚至让园区变电站的负荷,都超出了原有的设计。
硬件,已经达到了世界一流水平。
但软件,或者说,“人”的集成,却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烦。
【励民视角:一群沾污技术的“野蛮人”】
励民,这位刚刚从福州那个“技术难民营”里被解救出来的技术偏执狂,此刻正坐在崭新明亮的办公室里,心情却比在那个闷热的小作坊里还要烦躁。
他感觉自己被骗了。
顾舟当初在福州,与他彻夜长谈算法与未来,那种灵魂共鸣的知己之感,是他答应加盟的唯一原因。他以为,自己添加的是一个由纯粹的技术信徒组成的“圣殿骑士团”,他们的目标,是打造出世界上最优雅、最高效的芯片艺术品。
然而,当他带着自己的二十三个兄弟,满怀憧憬地来到杭州后,他发现,自己走进的,根本不是什么圣殿,而是一个鱼龙混杂的“梁山泊”。
那个叫俞振的沪上人,第一次见面,就让他从心底里感到了厌恶。
俞振穿着笔挺的衬衫,戴着金丝眼镜,说话语速极快,句句不离“成本”、“良率”、“供应链”。励民与他讨论一个关于运动估计算法的精妙优化时,俞振听了不到三分钟,就打断了他,冷冰冰地问道:“励总,你这个优化,需要增加多少逻辑门?会增加多少die size(芯片面积)??为了那不到百分之二的性能提升,付出这么大的成本代价,值得吗?”
励民当时就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在他看来,技术的优雅和极致,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那是艺术!是信仰!而这个俞振,却象一个斤斤计较的菜市场小贩,试图给蒙娜丽莎的微笑,标上一个价码。
这简直是对技术的亵读!
而那个叫赵立功的鹏城人,则更是让他无法忍受。
赵立功第一次来园区,就大摇大摆地闯进了他正在进行算法仿真的实验室。他脖子上依旧挂着那条粗大的金链子,嘴里叼着烟,对那些价值数百万的精密仪器,没有丝毫的敬畏之心。他象逛菜市场一样,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然后指着励民团队一个博士生,正在调试的一个复杂的视频后处理模块,大咧咧地问道:“兄弟,你这个搞得花里胡哨的,是干嘛用的?能不能让那个视频里的小姑娘,衣服变得更少一点?”
那个博士生当场就涨红了脸,气得说不出话来。
励民更是怒不可遏,他感觉自己的“圣殿”,被一个粗鄙不堪的流氓给沾污了。如果不是顾忌到是顾舟请来的人,他当场就想把这个“土财主”给轰出去。
在励民眼中,俞振和赵立功,就是两个彻头彻尾的“野蛮人”。一个满身铜臭,一个粗鄙不堪。让他们来参与芯片设计,简直就象是让两个屠夫,去给一个待字闺中的公主,做媒。
这几天,他把自己和团队,都关在实验室里,除了必要的技术交流,拒绝与另外两个团队,有任何接触。
【俞振视角:一群不切实际的“白日梦想家”】
俞振,这位精明的成本控制大师,坐在自己同样崭新的办公室里,眉头紧锁,正在用excel,飞快地搭建着一个复杂的项目成本模型。
他同样感觉自己,可能上了一个“贼船”。
顾舟当初在沪上,用那个“三十亿人的蓝海市场”和“极致性价比”的宏大叙事,成功地打动了他。他以为,自己添加的是一支目标明确、行动高效的“罗马军团”,他们的目标,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最低的成本,去占领市场,攫取利润。
然而,来到杭州后,他发现,自己身边,竟然围绕着一群不可理喻的“白日梦想家”。
那个叫励民的福州人,在他看来,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技术疯子。
俞振看过励民团队之前的设计方案,从一个成本控制的角度看,那简直就是一场灾难。为了追求所谓的“算法优雅”,励民不惜采用更复杂的逻辑电路,导致芯片面积无端增大;为了实现某个在俞振看来“毫无市场价值”的边缘功能,他竟然选用了一款性能过剩、价格昂贵的ip内核。
俞振曾经试图与他沟通,希望他能在设计上,更多地考虑成本因素。结果,励民直接甩给他一句:“我的设计,是艺术品,不是商品。如果你只看得懂价格,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俞振当时就被气得差点笑了出来。
艺术品?在这个瞬息万变、血海滔天的消费电子市场,你跟我谈艺术品?能卖出去的,叫商品。卖不出去的,那叫垃圾!
而那个叫赵立功的鹏城人,则让他感到了另一种层面的不安。
赵立功身上的那股江湖气和不确定性,是俞振这种习惯了在精密规则下行事的精英,所无法理解和掌控的。赵立功跟他谈市场,从来不讲数据,不讲报告,全凭“感觉”。
“俞总,我跟你说,下一代p4,译码不是关键。关键是要能支持lrc歌词同步显示,最好还能变色!这玩意儿,那些泡妞的小年轻,最喜欢!”
“还有,那个开机画面,一定要做得酷炫!最好能放一段带爆炸效果的动画!成本?你加五毛钱的成本,我能让它在终端市场上,多卖二十块!”
听着这些“神神叨叨”的须求,俞振感觉自己的逻辑体系,受到了严重的挑战。他无法理解,这些毫无技术含量的“花活儿”,为什么能产生那么高的溢价。他更担心,如果真的按照赵立功的“感觉”去做产品定义,会不会把整个项目,带到沟里去。
在俞振眼中,励民和赵立功,一个活在云端,一个活在泥里。一个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艺术家,一个是信口开河的江湖骗子。指望和这两个人合作,去打造一款能血洗市场的“爆款”产品?
他觉得,这艘所谓的“方舟”,可能还没出港,就要因为内讧而沉没了。
【赵立功视角:两个关在象牙塔里的“技术呆子”】
赵立功,这位华强北的“地头蛇”,是三个人里,心态最放松,也最无所谓的。
他大大咧咧地占据了园区里最大的一间办公室,自己花钱买了一套巨大的红木茶海,每天翘着二郎腿,泡着功夫茶,接待着从深圳那边过来,闻风而动的各路“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