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做以前,励民可能会直接,把这份须求报告,扔进垃圾桶,并斥之为“不务正业”。
但现在,他只是皱着眉,沉思了良久,然后,召集了他的架构师和软件工程师,开了一个一下午的会。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我们,能不能在硬件层面,预留出一个独立的‘图形叠加混合’信道?这样做,需要增加多少成本?又能,为我们的客户,带来多大的价值?”
他正在从一个纯粹的“技术实现者”,向一个,开始懂得思考“产品价值”的“架构师”,进行着艰难的蜕变。
与此同时,俞振,这位成本控制大师,则化身为“空中飞人”,开始了的他的全球采购之旅。
一颗soc,只是一个“大脑”。要让它,真正变成一部手机,还需要,成百上千个,外围元器件的配合——屏幕、摄象头、内存、闪存、电池、甚至,是小到一个电容、一个电阻。
而俞振的任务,就是要在“女娲”回片之前,为它,搭建起一个,全世界性价比最高、供货最稳定的“军火库”。
他的第一站,是日本。
在夏普、东芝、索尼这些,掌握着最顶尖屏幕和摄象头技术的巨头面前,俞振,收起了他在中国台湾晶圆厂时的那种强硬。
他知道,对于这些技术驱动型的日本企业,纯粹的“砍价”,是行不通的。
他用最谦逊的姿态,向对方的工程师,详细地,介绍了“女娲”芯片,那强大的多媒体处理能力。他向他们展示了,励民团队,在视频译码和图象处理上的独门绝技。
他对夏普的负责人说:“我们拥有,全世界最强大的移动视频引擎。而你们,拥有全世界最绚丽的液晶屏幕。我们的结合,将为用户,带来前所未有的视觉盛宴。这,不仅仅是一笔生意,这是一次,共同定义‘移动视觉’标准的机会。”
他的这番话,精准地,挠到了日本工程师们,那颗追求技术极致的“痒点”。
最终,他以一个,远低于市场价的“联合开发”价格,与夏普和东芝,签订了屏幕与摄象头的战略合作协议。
他的第二站,是韩国。
在三星、海力士这些,掌控着全球内存和闪存命脉的“存储帝国”面前,俞振又换了一副面孔。
他不再谈技术,只谈市场。
他将赵立功提供的,关于中国未来几年,手机市场增长的,最乐观,也最详尽的预测报告,拍在了三星存储部门负责人的桌子上。
“朴先生,”他指着报告上,那条徒峭得,如同珠穆朗玛峰北坡一样的增长曲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未来三年,中国市场,将新增至少三亿部手机。而这,还只是最保守的估计。”
“现在,摆在三星面前的,有两个选择。要么,继续和诺基亚、摩托罗拉这些,正在老去的‘贵族’合作,去争夺那片,日益萎缩的存量市场。要么,就和我们,方舟半导体,这个即将引爆金字塔底层市场的新兴力量合作,去分享那片,广阔无垠的增量蓝海。”
“我今天,不是来向您采购一百万片内存的。我是来与您商讨未来每年一个亿的订单。”
最终,在巨大的市场诱惑下,三星这位一向高傲的“帝国”,也不得不低下头,为方舟半导体,这个来自中国的“泥腿子”,敞开了一个通往内核产能的“绿色信道”。
日本的技术,韩国的产能,再加之中国台湾的制造
俞振就象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全球化的棋盘上,纵横捭合。他正在为“女娲”这艘即将下水的战舰,配备上,来自全世界的、最精良的“炮弹”。
四十五天后,一个飘着小雨的冬日。”芯片,终于,从中国台湾,陆续抵达了杭州。
这一次,没有了盛大的“开光”仪式。
整个测试过程,在一种,近乎压抑的寂静中,进行。”芯片,焊接在主板上,当他,颤斗着手,按下开机键,当那块,曾经无数次,让他心碎的lcd屏幕,在延迟了零点几秒后,终于,成功地,显示出了方舟半导体的开机logo时
整个实验室,爆发出了一阵,比上次,猛烈十倍的,雷鸣般的欢呼!
无数的工程师,相拥而泣。那是一种,从地狱,重返人间的,劫后馀生的狂喜。
接下来的几天,好消息,接踵而至。!稳定,可靠!!在hvga分辨率下,运行当时最流行的3d赛车游戏《asphalt 2》,帧率稳定在30帧以上!画面流畅得,如同德芙巧克力般丝滑!!连续播放两个小时的视频,芯片表面的温度,依旧只是温热!
三战三捷!
这一次,他们终于成功地屠杀了那条曾经让他们全军复没的“恶龙”。
顾舟,兑现了他的承诺。他为所有参与项目的内核工程师,都包了一个厚厚的、足以让他们在杭州,付得起一套房子首付的红包。
整个公司,都沉浸在一种,比“伏羲”成功时,更深刻、更持久的喜悦之中。
他们相信,自己手中这颗,性能强大、功耗无敌、成本可控的“神芯”,一旦推向市场,必将,引来所有手机巨头的疯抢。
诺基亚的订单?摩托罗拉的合作?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然而现实再一次,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当俞振,带着那份,堪称完美的芯片技术白皮书,和几块制作精良的工程样机,开始去敲响那些,国际手机巨头们的大门时。
他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的集体失恋。
在北京,诺基亚中国区的总部。
俞振,等了三个小时,才见到了一位,负责供应链的采购总监。那位总监,是一个傲慢的芬兰人。他只是,象征性地,翻了翻那份技术白皮书,然后,便将其,扔在了桌子上。
“俞先生,”他耸了耸肩,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说道,“你们的芯片,看起来,很有趣。但是,诺基亚,有自己,长期而稳定的合作伙伴,比如德州仪器。我们,没有兴趣,也没有时间,去陪一家,没有任何市场验证记录的‘初创公司’,玩一场,关于未来的游戏。”
说完,他便以“要去开会”为由,结束了这场,不到十分钟的会面。
在天津,摩托罗拉的研发中心。
俞振,甚至,连采购总监的面,都没见到。接待他的,只是一位,级别更低的采购经理。那位经理,在听完俞振的介绍后,打着哈欠,说道:“手机soc?你们的基带,通过了全球移动通信系统协会(gcf)的认证了吗?你们的射频,拿到了国家无线电委员会的入网许可了吗?这些都没有,就敢说自己是手机芯片?”
俞振,被问得,哑口无言。
三星、lg、爱立信
一圈跑下来,结果,都是一样。
他,被所有主流的手机厂商,都无情地,关在了门外。
那些高高在上的巨头们,根本就不屑于,去正眼看一看,这家,来自中国的“无名之辈”。在他们眼中,方舟半导体,就象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小子,拿着一把自己打造的“宝剑”,就想到皇宫里,去挑战御前侍卫。
这,不是可笑,是什么?
消息传回杭州。
整个方舟半导体都傻眼了。
所有人都感觉,自己就象一个,苦练了十年“屠龙之技”的勇士,当他终于,打造出了一把绝世神兵时,却发现,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恶龙”,都对他,不屑一顾。
一种,比流片失败时,更深刻的,更憋屈的,无力感,笼罩了整个团队。
我们,耗尽了心血,赌上了身家,做出了这么牛逼的东西。
为什么,却连一个,展示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整个团队,都陷入了迷茫和自我怀疑的,黑暗时刻。
赵立功,这位一直被主流工程师们,视为“非专业人士”的“地头蛇”,却象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带来了,一丝微弱的,但却至关重要的曙光。
他,是在一场,为“女娲”芯片滞销而召开的“批斗大会”上,爆发的。
“我操!”他猛地一拍桌子,将会议室里,那压抑的气氛,给炸得粉碎,“你们这群,名校毕业的,喝过洋墨水的精英!怎么一遇到事,就td都蔫了?”
他指着俞振,骂道:“姓俞的!你还当自己,是在外企卖芯片啊?还西装革履,去跟人家谈datasheet?人家鸟你吗?在中国,做生意,靠的是什么?是td关系!是td人情!是td酒桌上,拜出来的兄弟!”
他又转向励民:“还有你!老励!别td天天抱着你那堆破板子,孤芳自赏了!东西好不好,不是你说了算!是市场说了算!是那些,花钱买单的老板们,说了算!”
他骂得,酣畅淋漓。
骂完之后,他从他那个,半旧的双肩包里,掏出了一台,外观极其小巧,做工却异常精致的p3播放器。
“都看看!”他将那台p3,拍在了桌子上,“这玩意儿,叫魅族6。珠海一家小厂做的。老板是个疯子,叫黄章,跟老励你一样,也是个偏执狂。为了把这玩意儿做好,他把自己家房子都卖了。”
“这台p-3,用的,是飞利浦的译码芯片。但是,它的作业系统,是自己开发的。它的屏幕,是找夏普定制的。它的音质,调得比索尼还好。这玩意儿,现在在网上的论坛里,都快被那帮数码发烧友,给吹上天了!被叫做‘国产神机’!”
赵立功,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他那个,石破天惊的结论。
“那些国际大厂,看不起我们,没关系!因为,他们很快,就要死了!”
“未来的中国市场,是属于,像魅族这样,对产品,有追求,有梦想,但却被上游供应链,卡着脖子的‘小角色’的!”
“他们渴望一颗强大的,但价格又不能太贵的‘心脏’!他们,渴望,一个能跟他们,平等对话,共同成长的,技术伙伴!”
“而我们,”他的眼中,闪铄着野兽般的光芒,“就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他看着顾舟,一字一顿地说道:
“老板,别td再去北京,去天津看那些洋人的脸色了!”
“跟我,去一趟珠海。”
“我带你去见一个,真正的疯子。”
“我保证那个疯子,在看到我们的‘女娲’之后,会比看到他亲爹还要亲!”
珠海,情侣路。
咸湿的海风,夹杂着亚热带特有的、温润而慵懒的气息,吹拂着路旁婀挪的棕榈树。远处,海天一色,几艘渔船,在粼粼的波光中,缓缓驶过。
这是一座宁静而浪漫的海滨小城,生活节奏,似乎都比一旁的鹏城和港府,慢了半拍。
然而,当顾舟和赵立功乘坐的的士,拐进南屏科技工业园,最终停在一栋毫不起眼的、外墙瓷砖已经有些剥落的“魅族科技”大楼前时,那份属于海滨城市的闲适与安逸,便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肉眼可见的、压抑而焦躁的气氛。
顾舟甚至不需要走进大楼,就能感受到,这家公司,正处在一场巨大的风暴之中。
大楼门口的保安,无精打采地靠在岗亭上抽着烟。进进出出的员工,大多行色匆匆,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疲惫与迷茫。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楼下的花坛边,低声地交谈着什么,时不时地,还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不对劲啊,”赵立功,这位常年在各种工厂里穿梭的“地头蛇”,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这这他妈的,怎么看,都象是一副要倒闭的样子。老板,我们不会是来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