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一个“删除”按钮有什么好争论的?这难道不是所有软件最基本的功能吗?
“在当时”顾舟解释道“所有的电子邮箱比如hotail、雅虎邮箱它们的容量都小得可怜只有几兆甚至几十兆。所以用户必须象一个勤劳的清洁工一样每天不断地去删除那些无用的邮件以腾出空间。‘删除’是用户最常用的也是最重要的功能之一。”
“但是布赫海特却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离经叛道的想法。他认为随着未来存储成本的指数级下降。邮箱的容量将变得不再是问题。他想为用户提供一个g级别的近乎无限容量的邮箱。”
“而在这样一个‘无限’的邮箱里‘删除’这个动作就变得毫无意义甚至是愚蠢的。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今天删除的这封邮件在未来的某一天会不会变得至关重要。”
“所以他主张在他的新产品里彻底地取消‘删除’按钮!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强大的‘归档’功能。以及一个能在一秒钟之内从数万封邮件中找到你想要的那一封的‘搜索’功能。”
“他想告诉用户:不要删除去搜索。”
“这个想法在谷歌内部引发了巨大的争议。很多人认为布赫海特疯了。他们认为这是在挑战用户十几年养成的根深蒂固的使用习惯。一个没有‘删除’按钮的邮箱就象一辆没有‘刹车’的汽车会让用户感到恐慌和无所适从。”
“这场争论持续了很久。位创始人拉里·佩奇和谢尔盖·布尔亲自下场拍板支持了布赫海特的‘疯狂’想法。”
顾舟的故事讲完了。
他看着王兴问道:“王兴如果你是布赫海特你会怎么做?”
王兴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是一个信奉“用户第一”和“群体智慧”的产品经理。按照他的逻辑既然“删除”是用户十几年养成的习惯那么最稳妥的做法就是保留“删除”按钮同时提供“归档”和“搜索”作为补充。将选择权交给用户。
这是典型的开放的思路。
但是顾舟刚才讲的这个故事却给了他另一种巨大的启发。
有时候真正的“伟大”不是去迎合用户而是去教育用户。是用一种更先进更高效的理念,去引导用户走向一个他们自己都未曾想象过的更美好的未来。
而这种“教育”本身就是一种更高级别的控制。
“我”王兴第一次在他的产品世界里感到了尤豫。
顾舟没有等他回答。他又转向了黄章。
“黄总”他说道“如果你是乔布斯在设计第一代iphone的时候,你会不会因为它没有实体键盘,可能会被习惯了黑莓全键盘的用户所抛弃,而给它加之一个可以滑出的备用键盘?”
黄章不假思索地斩钉截铁地回答道:“绝不!”
“那就是对‘触摸’这种全新交互方式的背叛!是对产品灵魂的亵读!”他激动地说道。
“说得好。”顾舟笑了。
他终于走到了白板前在那场关于“开放”与“封闭”的战争废墟上写下了他自己的最终的“判词”。
“所以各位”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我们既不要做诺基亚那种傲慢的‘国王’。我们也不要做一个毫无原则只会被用户牵着鼻子走的‘迎合者’。”
“我们要做的是一种全新的‘开明的独裁’。”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代表着魅族8的作业系统。
然后他在圆圈的内部画了一个小小的但却坚不可摧的内核。
“在这个内核里”他指着那个小圈“是我们作为产品定义者必须用生命去捍卫的‘独裁’局域。”
“这里包含了最基础的也最重要的用户体验。比如系统的流畅度ui的美观度内核应用(如电话、短信、流览器)的易用性以及系统的安全与稳定。”
“在这个局域里我们就是‘上帝’!我们要有象黄总那样为了一个象素点的错位而逼死工程师的偏执!我们也要有象布赫海特那样敢于挑战用户习惯去定义一个更先进的未来的勇气!”
“在这个内核局域里不允许任何形式的‘开放’!不允许任何第三方的垃圾来染指我们的灵魂!”
说完他又拿起笔在那个内核圈的外面那片更广阔的局域画上了无数个向外发散的箭头。
“而在这个内核之外”他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是我们必须用最大的诚意去拥抱的‘开放’局域。”
“这里是属于全世界开发者的广阔天地。我们要象王兴构想的那样为他们提供一个最简单最友好的‘应用商店’。我们要为他们提供最强大的api接口让他们可以调用我们硬件的全部性能。”
“他们可以在这里创造出我们连想都想不到的各种应用。无论是能随时随地偷菜的‘开心农场’还是能扫描名片的‘商务通’甚至是那个能让视频里的小姑娘衣服变少的‘邪恶’软件。”
“在这个局域里我们要做的不是‘控制’而是‘服务’!我们要成为所有开发者的‘水电煤’公司为他们的奇思妙想提供最坚实的基础设施!”
顾舟放下了笔。
他看着黄章和王兴那两双同样因为这番全新的理论,而爆发出璀灿光芒的眼睛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在内核体验上我们要象苹果一样独裁封闭追求极致。”
“在应用生态上我们要象未来的谷歌一样开放包容拥抱无限可能。”
“这就是我为‘8’的灵魂所选择的道路。”
“一条融合了‘封闭’与‘开放’‘独裁’与‘民主’的第三条道路。”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黄章和王兴这两位站在产品哲学两个极端的“暴君”在这一刻都感觉自己的灵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的冲击。
他们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没有去评判谁对谁错。
他只是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上为他们指出了一条能将他们两人的所有优点都完美融合在一起的全新的大道。
黄章看到了他那份对产品美学的偏执得到了最高级别的捍卫。
王兴也看到了他那个关于“群体智慧”和“无限生态”的梦想拥有了最广阔的施展空间。
他们就象两个原本要进行生死决斗的剑客突然被一位天外飞仙般的宗师点拨了一套可以合二为一天下无敌的“合击剑法”。
“我”黄章张了张嘴他那颗高傲的心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折服了。他第一次从顾舟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让他必须仰望的真正的“宗师”气度。
“我没有问题了。”他缓缓地说道。
王兴也扶了扶眼镜。他那颗充满了逻辑和算法的大脑在快速地推演了这套“开明的独裁”模式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完美。
“我也没有问题。”他说道“但是老板要实现这个构想我需要一支最顶尖的作业系统开发团队。而且我需要绝对的人事权和管理权。”
“没问题。”顾舟笑了“从今天起开拓者网络最优秀的五十名软件工程师将全部调往珠海归你调遣。他们将和魅族原有的软件团队一起组成一个全新的部门——‘fly’os 研发部。”
“而你王兴”顾舟看着他正式任命道“将兼任这个部门的第一任首席架构师。”
“至于黄总”他又转向黄章“从现在起你的身份除了是8的‘首席产品经理’之外还将多一个——fly os首席体验官。”
“你的任务就是带着你那份该死的挑剔和偏执去象一个最刻薄的用户一样‘折磨’王兴和他的团队。去为了每一个象素每一个动画每一个交互和他们战斗到底。”
“我只要结果。”顾舟的眼中闪铄着期待的光芒“我希望在一年之后你们两位能联手为我为这个世界打造出一个既拥有苹果般优雅的‘肉体’又拥有安卓般开放的‘灵魂’的完美的孩子。”
那一刻窗外的阳光正好。
将这间充满了各种零件和图纸的办公室照耀得一片温暖而明亮。
黄章和王兴这两位性格迥异但同样对产品爱得深沉的“暴君”在他们的“国王”顾舟的见证下终于达成了他们之间那份神圣的同盟。
一场关于“灵魂”的伟大的创造之旅就此拉开了它的序幕。
当宏伟的战略方向终于尘埃落定当两位“暴君”终于达成了理念上的“停战协议”窗外的天色也已近黄昏。
压抑了数天的紧张空气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战在即的亢奋与期待。
“咕噜噜”
一阵不合时宜的、响亮的肚子叫声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宁静。
发出声音的是赵立功。他从角落的纸箱堆里睡眼惺忪地爬了起来,揉着自己那圆滚滚的肚子,看着眼前这三个精神矍铄的“疯子”一脸无辜地抱怨道:“老板黄总王总你们你们不饿吗?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几个包子。铁人也扛不住啊。”
他这一声抱怨才让顾舟、黄章和王兴从那种形而上的关于“灵魂”与“未来”的激烈思辨中猛然惊醒重新回到了这个需要吃饭、睡觉的凡人世界。
饥饿感如同潮水般瞬间袭来。
“走!”顾舟笑了他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被晚霞染成金色的海面“今天我请客!珠海有什么好吃的?我们去搓一顿!”
这是这支全新的“铁三角”内核第一次的非正式“团建”。
然而就在“去哪里吃”这个问题上黄章和王兴这两位刚刚还在“灵魂”层面达成和解的“暴君”立刻就爆发了他们之间的第二次激烈冲突。
“去‘新海利’。”黄章不假思-索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那是珠海最好的海鲜酒楼。食材最新鲜做法最正宗。他们的清蒸石斑鱼火候精确到秒。多一秒则肉老;少一秒则不熟。那是对食材最大的尊重。”
他对“吃”也同样充满了产品经理般的偏执。
然而王兴却立刻皱起了眉头。
他掏出自己的那台已经有些老旧的pal掌上计算机飞快地在上面查询着什么。然后他扶了扶眼镜用一种充满了数据理性的语气反驳道:
“我不同意。”
“我刚才在‘大众点评’上查了一下。‘新海利’虽然评分最高有四星半。但是它的人均消费是500元。而且在它最近的100条用户评论里有37条都提到了‘排队’、‘服务差’、‘性价比低’。”
“而另一家”他指向屏幕上的一个名字“叫‘老川坊’的炭火烧烤大排档。虽然环境评分只有两星。但是它的口味评分高达五星。人均消费只有80元。最重要的是在它的200条评论里有超过150条都提到了一个关键词——‘烟火气’。”
“我认为”他做出了最终的结论“‘烟火气’这种无法被量化的‘体验’其价值要远高于‘新海利’那昂贵的但却冷冰冰的‘精致’。所以从‘投入产出比’的角度看去‘老川坊’是更优的选择。”
一场关于“吃海鲜”还是“撸串”的争论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黄章无法理解王兴为什么会选择一个“环境只有两星”的“垃圾”地方。在他看来那是对味蕾的不负责任。
王兴也无法理解黄章为什么会为了所谓的“精致”而忍受“低性价比”和“差服务”。在他看来那是决策上的不理性。
两人再次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赵立功在一旁看得是目定口呆。他觉得这俩人都有病。而且病得不轻。吃个饭而已至于上升到哲学和数据模型的高度吗?
最终还是顾舟一锤定音。
“都不用争了。”他笑了笑“我们做产品的不能只听自己的。要去听用户的。”
他转向赵立功:“老赵你是珠海的‘用户代表’你来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