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先生,俞先生。”副总裁坐下,开门见山,“我们在邮件里看到了你们的须求。坦率地说这很奇怪。你们想要一种高强度、耐刮擦的玻璃用于手机屏幕?恕我直言,现在的手机行业标准是塑料。玻璃太重,也太脆。”
“标准是用来打破的。”顾舟用流利的英语回应,没有丝毫怯场,“我们不是来讨论行业标准的,我们是来讨论project cle的。”
听到这个词,副总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project cle”,这是康宁在1960年代研发的一种化学强化玻璃技术的代号,后来被称为cher。因为找不到应用场景——做汽车挡风玻璃太贵,做眼镜太重——这个项目已经被封存了几十年。
“你们怎么知道这个项目?”副总裁警剔起来。
“这不重要。”顾舟拿出一张8的设计草图,那是黄章手绘的线条简洁没有键盘,只有一块巨大的屏幕,“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们在查找下一个增长点。光纤的黄金时代过去了,液晶面板的竞争越来越激烈。你们需要一个新的载体。”
顾舟把草图推过去,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块空白的屏幕局域。
“这就是载体。移动互联网的视窗。”
“顾先生,这是一个美好的愿景。”副总裁耸耸肩,“但cher玻璃目前并不具备量产条件。它的生产工艺极其复杂,要在400度的熔盐浴中进行离子交换而且就算我们能做出来,我不认为一家中国的新兴手机公司能吃得下这个成本。”
“我们不要一点点。”顾舟打断了他。
他竖起一根手指,“我要买断你们未来两年的产能。当然,是针对移动设备领域的排他性产能。”
副总裁愣住了,旁边的技术人员也面面相觑。
“你你知道这意味多少钱吗?”俞振在旁边感觉心脏都要停跳了,他在桌子底下踢了顾舟一脚。
顾舟面不改色,“我知道。作为交换,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我们需要康宁派出最顶级的工程师团队,随我们回中国,协助解决切割和良率问题。”
“第二,这种玻璃的配方需要微调,要更薄,更轻,我称之为‘大猩猩玻璃’(goril gss)。”
“第三,价格。既然我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也是唯一帮你们重启生产线的人,我要一个让你们董事会心痛,但也无法拒绝的价格。”
谈判进行了整整五个小时。
从技术参数到商务条款,双方在每一个小数点上反复拉锯。俞振展现出了他“成本大师”的恐怖实力,他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计算着每一个良率波动带来的成本影响,硬生生把康宁最初的报价砍掉了一半。
但即使如此,最终的合同金额依然是一个天文数字。
“年轻人,”维克斯握着顾舟的手,“我在这一行干了三十年。要么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准备把投资人的钱扔进溶炉里;要么,你看到了一些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没看到的东西。”
顾舟笑了笑,握紧了对方的手,“维克斯先生,哪怕是疯子,也有想摸到星星的时候。这块玻璃就是我们的梯子。”
走出康宁总部时,夕阳染红了天空。
俞振瘫坐在租来的车里,手里攥着合同副本,满头大汗,“老顾,你知道吗?这笔钱签出去,如果8失败了,林慧绝对会杀了我们。不,她会把我们切碎了喂狗。”
“如果8成了,”顾舟望着窗外飞逝的美国公路,“这就是我们给苹果准备的第一道铁丝网。乔布斯很快就会发现,当他想要最好的玻璃时,他必须排在我们后面,或者求我们。”
中国,广东,某保密工厂。
签下合同只是炼狱的开始,真正的折磨在于将实验室产物变成工业品。
这家工厂是赵立功通过关系找的一家原本做手表镜面的代工厂。现在这里已经被开拓者公司全资包下,门口站着彪悍的保安,车间窗户全部封死,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
车间里的温度高达三十五度,空气中弥漫着冷却液和玻璃粉尘的味道。
“崩了!又崩了!”
一声绝望的吼叫打破了深夜的沉寂。
黄章戴着护目镜,满脸胡渣,手里捧着一块刚刚从c机床上取下来的玻璃。玻璃的边缘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象一条丑陋的蜈蚣。
“这是第一百三十七次。”黄章的声音冷得象冰,“这批玻璃太硬了!普通的刀头根本切不动,一切就碎!都不到!”。这是物理规律。”
“去他妈的物理规律!”黄章把废品扔进筐里,筐里已经堆满了价值连城的玻璃碎片,每一片都意味着几百美金打了水漂。
顾舟穿着防尘服,站在流水线旁。他的脸色也很苍白。
过去的一个月,这里简直就是地狱。资金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换回来的却是一堆碎玻璃。林慧已经在董事会上发了三次飙,如果不是顾舟用个人股份做抵押,资金链早就断了。
“刀头不行,就换激光。”顾舟突然开口。
“激光?”迈克尔摇摇头,“激光切割会产生热影响区,导致边缘更脆弱。”
“那就先用激光切大概,再用化学蚀刻做精修,最后做二次强化。”顾舟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搜索着前世关于玻璃加工的记忆片段。他记得苹果后来解决这个问题,是用了一种极端的工艺组合。
“化学蚀刻”黄章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像做芯片一样处理玻璃?”
“对。”顾舟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个流程图,“我们现在的思路错了。我们是在跟这块玻璃硬碰硬。我们要顺着它的脾气。”
“老俞!”顾舟喊道。
俞振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从角落里钻出来,他现在是这里的驻厂总管,负责协调一切物资。
“在。”
“去买设备。我要最好的蚀刻机,还有去把日本那个做抛光粉的供应商给我绑过来。”顾舟眼里闪着寒光,“哪怕是用钱砸,也要把他们的技术总监给我砸到这条产线旁边来。”
“又要钱”俞振哀嚎一声,但还是掏出了电话。
接下来的两周,是真正的“死亡行军”。
工厂实行三班倒,人歇机不停。黄章直接把睡袋搬到了机床旁边。他象一个着了魔的艺术家,盯着每一道工序。
为了解决边缘抛光的问题,黄章甚至发明了一种用木屑混合抛光粉的土办法,竟然奇迹般地把边缘崩边率降低了30。
顾舟则负责协调康宁的工程师和方舟的技术团队,不断调整离子交换液的配方和温度。
凌晨三点。整个车间安静得只能听到机器的嗡嗡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围在一台检测仪旁。
一块刚刚经过最后一道工序——疏油层喷涂的玻璃,静静地躺在灯光下。
它通体漆黑,深邃得象一块黑曜石。。
黄章颤斗着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放在了玻璃上。
没有阻瑟,没有塑料的软塌。
手指如同在冰面上滑行,顺滑,细腻,冷冽。
他又拿起一颗钢珠,从三十厘米的高度松手。
“啪。”
钢珠落在玻璃上,弹起,落下。玻璃完好无损,甚至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透光率检测”!电阻屏高出了整整15!就象就象没有屏幕一样!”
黄章没有说话。他捧起那块玻璃,像捧着刚出生的婴儿。突然他把脸贴在了那块冰凉的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一滴眼泪顺着他粗糙的脸颊滑落,滴在玻璃上,瞬间化作一颗完美的水珠滚落下去——那是疏油层在起作用。
“就是这个”黄章喃喃自语,声音哽咽,“这就是我要的东西。这就是未来。”
车间里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声。俞振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康宁的工程师迈克尔也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竖起了大拇指。
顾舟靠在墙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看着手中那块刚刚组装好的、亮着魅族logo的屏幕。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块玻璃。这块玻璃隔绝了那个依靠触控笔、用力按压的旧时代。
而在玻璃的这一侧,一个新的王朝即将诞生。
“准备好了吗?”顾舟走到黄章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黄章睁开眼,眼里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熟悉的要把世界踩在脚下的狂傲。
“老顾,”黄章抚摸着那块玻璃,“通知林斌和王兴,fly的界面全都要改。图标要更亮,动画要更弹。有了这块玻璃以前那些设计都配不上它。”
“还有,”黄章顿了顿,“通知俞振再去订一百万片。不够,两百万片!”
“两百万片?”刚爬起来的俞振差点又跪下去,“老黄你疯了?我们现在连一万台订单都不知道有没有!”
“会有的。”
顾舟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晨曦,那是2006年的黎明。
“当世界看到这块玻璃亮起的那一刻,他们就会明白以前用的那些手机都是瞎子。”
美国,库比蒂诺,苹果总部。
“你说什么?”他盯着眼前的供应链副总裁库克,“康宁拒绝了我们的独家排他协议?为什么?维克斯疯了吗?”
“不是拒绝,史蒂夫。”库克一向冷静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困惑,“维克斯说,他们的特种玻璃产能,在未来18个月内已经被一家公司买断了大部分。如果我们想要只能排队,或者使用次一级的产线。”
“哪家公司?”乔布斯眯起了眼睛,“摩托罗拉?诺基亚?还是三星?”
“都不是。”库克拿出一份文档,神色古怪,“是一家中国的公司。叫izu(魅族)。他们的幕后控制人是那家做社交网络的开拓者公司,顾舟。”
“izu?”
乔布斯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眉头紧锁。
“一家做社交网络的,买那么多防弹玻璃干什么?盖楼吗?”
“不清楚。但情报显示,他们似乎在做一款手机。”
乔布斯沉默了。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加州的阳光。一种久违的、被捕食者盯上的危机感,从脊背上升起。
他一直以为,在这个星球上,只有他在秘密地打磨那把iphone。
但现在看来,在遥远的东方,有一个人,似乎比他更早地,看到了剑锋所指的方向。
“去查。”乔布斯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无比,“我要知道这块玻璃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还有,告诉维克斯,不管那个中国人出了多少钱,我出双倍。我要最好的玻璃,现在就要!”
此时的顾舟并不知道乔布斯的咆哮。
他正坐在回国的飞机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
那是方舟半导体传来的消息。
除了玻璃,8的另一颗心脏——基于ar11架构深度定制的女娲芯片,刚刚完成了全功能流片。虽然还没有基带虽然还不能打电话。但顾舟知道,随着这块玻璃的就位,通往神坛的最后一级台阶已经铺好。
接下来的炼狱,将是把这些神级的零件,捏合在一起去对抗那个所谓的诺基亚王朝。
“好戏,才刚刚开始。”
顾舟合上文档戴上眼罩,在万迈克尔空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