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浸染山峦。
顾清和云逸沿着山路向下,脚步虚浮却不敢停歇。身后那座重新升起的地只庙在夕阳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如同大地上新生的疮疤,又或是刚刚愈合的伤口。
“你的伤……”云逸看向顾清染血的肩膀。伤口虽然因为青龙碑碎片的融合而停止恶化,但皮肉外翻,深可见骨,普通人受了这样的伤早就休克了。
“暂时死不了。”顾清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却因为牵动伤口而抽搐了一下,“碎片的力量在缓慢修复,但需要时间。当务之急是离开栖霞镇的范围,黄泉会的反应不会慢。”
云逸点头,金色瞳孔望向远方。融合了地只心核的部分力量后,他对地脉的感知更加敏锐。此刻能清晰感觉到,以栖霞镇为中心,方圆数十里的地脉都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原本被污染阻塞的能量通道开始重新流动,虽然微弱,却如同枯木逢春,焕发出生机。
但同时,他也感知到了别的东西。
“地下……有什么在苏醒。”云逸停下脚步,眉心那枚完整的印章印记开始闪烁,“不是之前那个被污染的龙魂,是更深处的……更古老的存在。”
顾清心中一凛。栖霞镇作为地脉节点,地下封印的东西恐怕不止一件。黄泉会百年经营,不可能只为了污染一块青龙碑碎片。沈墨言临消散前的话再次在耳边回响:“净化……还未完成……”
“先不管那些。”他强迫自己冷静,“当务之急是找到安全的地方休整。你有没有感觉到哪里地脉相对稳定?最好是黄泉会势力难以渗透的区域。”
云逸闭上眼睛,掌心按在地面。青色光芒顺着土壤向下渗透,如同根系般延伸。片刻后,他睁开眼睛,指向西北方向:“那边,离这里大概五里,有一处‘地脉盲点’。地脉能量在那里形成一个自然的漩涡,外界很难探查到内部情况。而且……”
他顿了顿:“那里有很淡的……道门气息残留。可能很多年前有修士在那里修行过。”
“就去那里。”
两人改变方向,钻入密林。山路难行,加上两人都带伤,行进速度缓慢。顾清每走一步都要强忍剧痛,额头冷汗涔涔。碎片的力量虽然在修复身体,但过程如同刮骨疗毒,每时每刻都在与侵入体内的阴邪之气对抗。
天色完全黑透时,他们终于抵达了云逸所说的地点。
那是一座废弃的道观,规模很小,只有三间破屋和一个荒芜的庭院。院墙大半坍塌,屋瓦破碎,门楣上挂着半块牌匾,依稀能看出“清虚”二字。观内杂草丛生,但在正殿中央,却有一块方圆三米的地面异常干净——没有杂草,没有灰尘,青石铺就的地面温润如玉,散发着微弱的灵气。
“就是这里。”云逸踏入正殿,深吸一口气,“地脉能量在此处形成天然结界,外界很难窥探。而且这地面……被人长期打坐修炼,已经‘玉化’了。”
顾清检查了道观四周。观后有一眼清泉,泉水清澈甘洌;观前视野开阔,可以观察山下动静;四周古树环绕,形成天然屏障。确实是个暂时藏身的好地方。
他们在正殿角落清理出一块空地,用干燥的茅草铺成简单的床铺。顾清从随身包裹里取出仅剩的干粮和清水——这些还是离开江城前准备的,本以为用不上,此刻却成了救命之物。
“先处理伤口。”云逸取来泉水,又从道观废墟中翻找出一个破损但尚能使用的陶罐。他将水烧开,待冷却后为顾清清洗伤口。
清水触及伤口的瞬间,顾清倒抽一口凉气。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变成青黑色,边缘有细小的黑色触须状物在蠕动——这是阴蚀虫残留的毒,加上地脉污染的反噬,若非青龙碑碎片镇压,他早就没命了。
“忍一忍。”云逸的声音异常冷静。他咬破自己的指尖,挤出几滴鲜血滴入清水中。那血不是鲜红色,而是带着淡淡金光的赤金色——地只血脉的显现。
血水混合,云逸用布条蘸取,仔细擦拭伤口。每一次擦拭,都有黑色的毒血被逼出,滴落在地面时发出“嗤嗤”的腐蚀声。但随着毒血排出,伤口的青黑色开始褪去,新生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你的血……”顾清震惊。
“地只血脉本就有净化之效。”云逸脸色更加苍白,“只是我现在的力量太弱,只能做到这个程度。要完全清除你体内的阴毒,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完整的地只传承。”
他包扎好伤口,自己也虚脱般跌坐在地。连续动用本源之力,加上之前在地只庙中的消耗,他的魂魄已经到了崩溃边缘。眉心的印章印记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瞳孔中的金色纹路也时隐时现。
“休息吧。”顾清说,“轮流守夜,我先来。”
云逸没有逞强,在茅草铺上躺下,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昏睡。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眉宇间笼罩着痛苦之色,显然即使在睡梦中,魂魄的创伤也在折磨着他。
顾清坐在殿门边,背靠门框,望向夜色中的山林。胸口处的青龙碑碎片传来温热的脉动,与脚下大地的脉动逐渐同步。他能感觉到地脉能量的流动,如同人体的血管网络,错综复杂却又有迹可循。
栖霞镇的方向,地脉能量正在缓慢净化。但更深层的地方,确实有什么东西在苏醒——那种感觉如同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仅仅是意识的波动,就引起了整片区域地脉的震颤。
“到底是什么……”顾清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某样东西突然发烫。
是那枚刻有“黄泉”二字的铜钱。
顾清掏出铜钱,惊讶地发现,这枚原本冰冷的古币此刻竟然微微发烫,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游动、组合,最终形成一个模糊的图案。
那是一座庙宇的轮廓,庙中供奉着一尊神像,神像双眼流下血泪。图案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地只泣血,鬼门将开。”
几乎在图案成形的瞬间,遥远的栖霞镇方向,传来一声低沉而悠长的悲鸣。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震动。整个山林都在颤抖,鸟兽惊飞,连地脉能量都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顾清猛地站起身,冲出正殿。
夜色中,栖霞镇所在的方向,天空被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不是晚霞,而是某种能量爆发形成的异象。在那片暗红的天幕下,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神像虚影——正是地只庙中栖霞公的形象,但此刻那虚影双眼位置,正淌下两道猩红的“血泪”。
血泪坠落,触及地面的瞬间,爆发出更强烈的红光。
红光所过之处,地面裂开,树木枯萎,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而甜腻——那是浓缩了百倍的迷魂引的气息!
“糟糕……”顾清脸色大变。
地只庙的净化触发了某种“保险机制”。黄泉会早就料到自己据点可能被破坏,所以在地脉深处埋下了后手——一旦地只被净化、据点被摧毁,就会引爆积累百年的怨念与污染,强行打开鬼域入口!
难怪沈墨言说“净化还未完成”,难怪地脉深处有东西在苏醒。那根本不是什么古老的封印物,而是黄泉会准备的“炸弹”!
“云逸!醒醒!”顾清冲回正殿。
少年已经醒了,或者说,是被那股灵魂层面的震动强行惊醒的。他站在殿中,仰头望着窗外的血色天幕,瞳孔中的金色纹路疯狂旋转,眉心的印章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不是栖霞公……”云逸的声音在颤抖,“那是……所有被献祭者的怨念聚合体。黄泉会以地只残躯为容器,积累了百年的血祭怨气。现在容器破碎,怨气失去控制,正在……反噬整片土地。”
他转身看向顾清,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恐惧:“如果让那些怨气完全爆发,不止栖霞镇,方圆百里都会成为死地。地脉会被彻底污染,鬼域入口将不可逆转地打开。”
“怎么阻止?”顾清问。
云逸沉默了片刻。
“只有一个办法。”他轻声说,“以地只之名,承受所有怨念。就像……栖霞公曾经做的那样。”
顾清瞳孔收缩:“什么意思?”
“地只的职责,本就是守护一方水土,承受一方因果。”云逸走向殿外,他的身影在血色天幕下显得异常单薄,“栖霞公当年被污染,其实也是因为他在试图吸收、化解那些怨念,只是他失败了,反被怨念吞噬。现在怨念失去容器,需要一个……新的载体。”
他回头看向顾清,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而这里,唯一拥有地只血脉、能够承受这种级别怨念的,只有我了。”
“不行!”顾清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会死的!栖霞公全盛时期都失败了,你现在……”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云逸打断他,“你融合了青龙碑碎片,有镇域之力。如果你能在我承受怨念的同时,以碎片之力镇压、净化,或许……或许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他看着顾清,眼神清澈而坚定:“这不是选择,顾大哥。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方圆百里将成为炼狱,无数人会死。而黄泉会将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一个被彻底污染的地脉节点,一个稳固的鬼域入口。”
远处的悲鸣声越来越响,血色天幕开始向四周扩散。顾清能感觉到,脚下的地脉能量正在变得狂暴,如同即将决堤的洪水。
没有时间犹豫了。
“要怎么做?”顾清问。
云逸指向道观后方。那里有一块天然形成的青石平台,平台表面刻着古老的八卦图案——这是当年在此修行的道士留下的。
“我坐在平台中央,以自身为引,吸收怨念。你站在乾位,以青龙碑碎片之力构筑净化结界。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中断。一旦开始,就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成功,要么我们俩一起魂飞魄散。”
顾清点头。他将云逸扶到平台上,自己站到对应的位置。从怀中取出青龙碑碎片——那玉片此刻已经与他心脏相连,取出的过程如同撕裂自己的血肉,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但他咬着牙,将碎片按在平台乾位的卦象上。
瞬间,八卦图案亮起。
不是单一的光芒,而是八种颜色流转,如同彩虹环绕平台。平台中央,云逸盘膝坐下,双手结印,眉心的印章印记完全显现,散发出纯净的青色光芒。
与此同时,栖霞镇方向的怨念洪流,找到了目标。
天空中的神像虚影缓缓转头,空洞的双眼“看”向了道观方向。那两道血泪突然改变方向,如同两条猩红的巨蟒,横跨夜空,向道观扑来!
怨念还未至,威压先到。
顾清感觉有无数只手在撕扯自己的魂魄,耳畔响起千万人的哀嚎、诅咒、哭泣。眼前浮现出无数血腥的画面——献祭的匕首、撕裂的血肉、空洞的眼神、扭曲的笑容……
“稳住!”云逸的声音穿透了幻象,“那是怨念在冲击你的心神!运转碎片之力,护住灵台!”
顾清咬牙,将意识沉入心脏。那里,青龙碑碎片如同定海神针,散发出沉稳而威严的力量。碎片之力顺着手臂注入平台,八卦图案光芒大盛,在平台周围形成一道半透明的青色屏障。
下一刻,血泪洪流撞击在屏障上!
“轰——!!!”
整个山头都在震动。道观的破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瓦片簌簌落下。屏障剧烈颤抖,表面浮现出无数裂痕。顾清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那血不是红色,而是带着金色的光点,那是他融合碎片后的“心头精血”。
血洒在平台上,八卦图案的光芒更加炽烈,屏障上的裂痕迅速修复。
但怨念洪流没有停止。天空中的神像虚影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咆哮。更多的血泪从眼中涌出,汇入洪流。血色光芒遮天蔽月,整片山林都笼罩在诡异的红光中。
平台中央,云逸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眉心的印章印记如同旋涡,疯狂吸收着涌来的怨念。那些血色的光芒触及他的身体后,不是被弹开,而是如同水流般渗入皮肤,融入血脉。
云逸的脸色变得时而惨白时而血红,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在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百年血祭积累的怨念,包含了成千上万人的绝望、恐惧、憎恨,此刻全部涌入他年幼的身体,冲击着他尚未成熟的魂魄。
“云逸!”顾清想要冲过去。
“别动!”云逸嘶吼,声音已经变形,“继续维持结界!我……我还撑得住!”
他说着“撑得住”,但七窍已经开始渗血。鲜血不是红色,而是混合着金色与黑色的诡异色泽——那是地只血脉与怨念污染在体内激烈对抗的表现。
顾清眼睛红了。但他知道,现在中断,前功尽弃,两人都会死。唯一的生路,就是坚持下去。
他咬破舌尖,再次喷出一口心头精血。鲜血洒在青龙碑碎片上,玉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冲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一条青龙的虚影!
青龙盘旋,龙吟震天。
龙影张口,喷出一道青色光柱,注入平台中央的云逸体内。那是纯粹的镇域之力,是维系阴阳平衡的规则之力。
云逸的身体猛地一震。
涌入他体内的怨念,在镇域之力的冲击下,开始发生变化。那些血腥、暴戾、绝望的情绪,如同被清水冲刷的墨汁,逐渐稀释、分离。
顾清“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通过青龙碑碎片与云逸之间的连接,他看见了那些怨念中隐藏的记忆碎片——
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生病的婴儿跪在庙前祈祷,却被黑袍人拖走,婴儿被活活挖心;
一对新婚夫妇,在洞房花烛夜被迷魂引控制,互相残杀;
整个家族被锁在屋内,放火焚烧,只因为他们家宅的地基下,恰好是地脉节点;
还有更多,更多……数不清的面孔,数不清的绝望。
但这些绝望中,也有别的东西。
那个母亲在被拖走前,最后一次亲吻婴儿的额头,眼中没有怨恨,只有不舍与祝福;
新婚夫妇在刀刃刺入对方胸膛的瞬间,眼神恢复清明,相视而笑,手牵着手倒下;
被烧死的家族,在火焰中紧紧相拥,老人护着孩子,男人护着女人,没有尖叫,只有沉默的相守。
怨念的根源,从来不是死亡本身。
而是被强行剥夺的“可能性”,是被践踏的“羁绊”,是被污染的“爱”。
云逸的眼泪流了下来。
混合着血,混合着金光,滴落在平台上。每一滴泪水落下,都有一小片怨念被净化,化作纯净的白光,升上天空。
“我明白了……”少年喃喃自语,“栖霞公,你当年想要吸收的,从来不是怨恨,而是这些被扭曲的‘爱’与‘羁绊’。你想让它们回归正途,想让逝者安息……”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尊泣血的神像虚影。
“现在,我来完成你未竟之事。”
云逸张开双臂。
眉心印章印记完全绽放,如同一朵青色的莲花。莲花的每一片花瓣都在发光,每一道光都刺入怨念洪流的深处,触及那些被埋藏的记忆核心。
不是强行净化。
而是……理解,接纳,转化。
如同大地接纳雨水,无论那雨水是清是浊,最终都会沉淀、过滤,成为滋养万物的甘泉。
血色的光芒开始褪色。
不是消失,而是转化——从血腥的暗红,变成温暖的橙红,如同夕阳,如同炉火,如同生命本身燃烧的颜色。
天空中的神像虚影,那流淌血泪的双眼,渐渐合拢。
当最后一滴血泪落下,触及平台时,已经不再是污秽的怨念,而是一滴纯净的、金色的液体。
液体滴在云逸掌心,渗入皮肤。
少年身体一震,然后缓缓倒下。
平台的光芒同时熄灭。
顾清冲过去,扶住云逸。少年的身体冰凉,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眉心的印章印记却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完整——那不再只是一个印记,而是一个真正的“神职烙印”。
他成功了。
以自身为容器,承受了百年怨念,然后以地只的“理解”与“接纳”,将那些被扭曲的情感回归正途。
代价是,他的魂魄几乎被撕裂,生命力也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顾清抱起云逸,走回道观正殿。他将少年放在茅草铺上,将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然后,他走到殿外,望向天空。
血色天幕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夜空,繁星点点,月光如水。
栖霞镇方向,地脉的躁动也平息了。虽然污染不可能完全清除,但最危险的“炸弹”已经被拆除。鬼域入口暂时不会打开了。
顾清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青龙碑碎片的印记闪烁着微光,与心脏的跳动同步。
“还不够……”他轻声说,“只是暂时阻止了灾难。黄泉会不会罢休,地下的秘密还未完全揭开,云逸的伤势也需要治疗……”
他走回殿内,坐在云逸身边,将手按在少年额头。碎片之力缓缓渡入,护住云逸即将消散的魂魄。
夜色深沉。
道观外,山林寂静。
而在遥远的黑暗深处,一双眼睛,正透过重重阻隔,注视着这里。
“地只泣血……居然被化解了。”
戴着判官面具的人站在水镜前,水镜中映出道观的轮廓。
“越来越有意思了。”他低声笑道,“看来,‘捕龙计划’需要调整一下优先级了。先把这两个小虫子……捏死吧。”
水镜泛起涟漪,画面消失。
大殿中,顾清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他抬头望向窗外。
月光下,树影婆娑。
一切平静。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蛛丝,缠绕在心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