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的身影在树冠间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串清越的鸣叫在林间回荡。顾清站在湖边，望着神鸟消失的方向，掌心那枚陈郎中赠与的玉佩还在微微发热。
“龙首山巅，碑碎归位。”
这八个字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意识里。青龙残魂在消散前也提过龙首山，那里有青龙碑的其他碎片。而现在，青鸾的指引和玉佩的提示同时指向那里，显然不是巧合。
但问题是……龙首山在哪里？
顾清从怀中取出那张从村民家中获得的地图，在湖边平整的石面上摊开。这张地图只标注了青山县和周边区域，范围有限，根本找不到什么“龙首山”。
他将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是炎狱谷所在的赤焰山脉。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直奔那里。但现在……
顾清低头看向怀中的云逸。玉化的身体在湖心岛的灵气滋养下，裂纹又浅了一些，眉心的神格印记虽然依旧暗淡，但七色光环的旋转稳定了许多。
如果龙首山真的有青龙碑的其他碎片，那么获得那些碎片，不仅能大幅增强他的力量，或许也能帮助云逸加速神格的凝聚。毕竟青龙碑是五方镇域碑之首，拥有调和、平衡的特性，对云逸融合七道传承应该有好处。
但龙首山的具体位置、如何前往、途中会遇到什么危险……这些他一无所知。
而且，时间不多了。
落魂谷节点虽然被破坏，但黄泉会绝不会就此罢休。黑袍人、判官、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此刻一定在疯狂搜捕他们。每多停留一刻，危险就增加一分。
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顾清收起地图，背起云逸，沿着来时的卵石小径返回湖岸。湖水在他身后重新合拢，湖心岛再次被碧波环绕，仿佛从未有人踏足。
站在岸边，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清澈的湖泊和中央的奇异树木。这里是个完美的藏身之所，地脉纯净，灵气充沛，还有青龙地只留下的庇护之力。如果可以，他真想在这里休养到完全恢复。
但他不能。
青鸾的指引不会无缘无故。既然神鸟现身指路，就说明时机已经到了——或者即将到来。
顾清转身，朝着青鸾飞走的方向，也就是西南偏西的方向走去。他决定先往那个方向前进，沿途再打听龙首山的情报。
离开湖泊范围后，森林重新变得茂密。但奇怪的是，这一路走来，他竟然没有遇到任何野兽或毒虫，甚至连鸟鸣声都很少。仿佛整片森林都在为他让路，或者……在敬畏着什么。
是因为青龙碑碎片的气息吗？还是因为云逸身上正在凝聚的地只神格？
顾清不得而知。但他能感觉到，这片森林与之前的黑风岭完全不同——这里没有那种被污染的阴冷感，反而充满了一种古老而温和的生机。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游鱼在其中嬉戏。顾清蹲在溪边，掬水喝了几口，又给云逸喂了些水——虽然玉化的身体不需要饮食，但湿润的嘴唇至少看起来正常些。
休息片刻，他正准备继续上路，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人声。
不是追兵那种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而是……争吵？
顾清立刻警觉，背着云逸躲到一块巨石后，小心探头望去。
约莫百米外，有三个身影正在溪边对峙。
左边是一个穿着道袍的年轻道士，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手中握着一柄桃木剑，剑尖指着对面两人。右边是两个彪形大汉，都穿着粗布衣服，腰佩短刀，脸上带着凶悍的表情。
“两位施主，这株‘七叶灵芝’是我先发现的，还请行个方便。”年轻道士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警惕。
“你先发现的就是你的？”一个大汉咧嘴笑道，“小道士，这深山老林的，讲究的是拳头，不是先来后到。识相的就赶紧滚，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另一人也附和：“就是，看你细皮嫩肉的，挨上几刀多可惜啊。”
年轻道士皱眉：“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抖，桃木剑挽了个剑花，直刺向最近的大汉！
那大汉显然没料到这小道士说动手就动手，仓促间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刀剑相交，大汉竟被震得后退两步，脸色一变。
“有点本事！”另一人见状，拔刀加入战团。
两人围攻年轻道士，刀光剑影，打得颇为激烈。但顾清看得出来，那年轻道士的武功明显更高，剑法精妙，步伐灵活，虽然以一敌二，却丝毫不落下风。
但他也没有下杀手，每次剑尖都避开要害，显然只是想逼退对方。
顾清观察了一会儿，确认这三人都不是黄泉会的人——他们身上没有那种阴冷邪气，武功路数也是正宗的江湖手段。
或许……可以问问他们关于龙首山的情报。
顾清从巨石后走出，朗声道：“三位，且慢动手。”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三人都是一愣，齐齐停手看向顾清。
年轻道士警惕地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背上的云逸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两个大汉则更加直接，其中一个喝道：“哪来的小子，少管闲事！”
顾清没有理会大汉，而是看向年轻道士：“这位道长，在下有事请教，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年轻道士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喂！你们当我们不存在是吧？”另一个大汉怒道，挥刀就要冲上来。
顾清眼中寒光一闪，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是抬起右手，屈指一弹——
“咻！”
一道细微的青光从他指尖射出，击中大汉手中的刀身。“铛”的一声脆响，那柄精钢短刀竟然从中断裂，前半截“哐当”掉在地上。
两个大汉脸色煞白，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刀，又看了看顾清，眼中露出惊恐之色。
“滚。”顾清只说了一个字。
两人如蒙大赦，连地上的七叶灵芝都顾不上捡，转身就跑，很快就消失在树林中。
年轻道士收起桃木剑，对顾清拱手道：“多谢道友相助。在下青阳观弟子，道号清虚。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顾清。”顾清简单回答，然后开门见山，“清虚道长，请问你是否听说过‘龙首山’？”
“龙首山？”清虚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微变，“你打听那里做什么？”
“有要事前往。”顾清没有多说。
清虚打量着他，又看了看他背上的云逸，沉吟片刻，道：“龙首山……我知道。但那地方很危险，寻常人根本去不了。”
“请道长告知具体位置，至于去不去得了，是在下自己的事。”
清虚叹了口气：“既然你执意要问，那我就告诉你。龙首山在西南方向，距离此地约莫四百里，位于‘云梦泽’深处。那是一片巨大的沼泽地带，终年瘴气弥漫，毒虫猛兽横行，而且……有进无出。”
“有进无出？”
“传说龙首山是上古青龙陨落之地，山中残留着青龙的怨念和龙威，寻常生灵靠近就会莫名暴毙。多年来，有不少人想去寻宝，但能活着回来的，十不存一。”清虚神色凝重，“而且最近，龙首山附近出现了很多不寻常的事——地动频繁，瘴气扩散，甚至有人看见……黑色的影子在山中游荡。”
黑色的影子？黄泉会？
顾清心中一凛。
“多谢道长告知。”他拱手道，“我还有一事想问：去龙首山，有没有相对安全的路线？”
清虚摇头：“没有。云梦泽本身就是天险，沼泽、毒瘴、凶兽，每一样都足以要人命。非要进去的话，最好找当地的‘泽民’做向导，他们对沼泽地形熟悉，或许能增加几分生还的几率。”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顾清：“这是云梦泽外围的地形图，我几年前游历时绘制的，虽然粗糙，但至少能帮你避开一些明显的危险区域。至于深处……那就看你的造化了。”
顾清接过地图，郑重道谢：“多谢道长。”
清虚摆摆手：“不必客气。你我同为修道之人，理应互相帮助。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顾道友，你背上的那位……似乎不是常人。他身上有很特殊的气息，我虽然看不透，但感觉与龙首山的那种‘龙威’有几分相似。你们去那里，或许真的有什么因缘。”
顾清心中一动。云逸身上的地只传承，确实与青龙同源，有相似之处很正常。
“道长慧眼。”他没有否认，“我们确实与龙首山有些渊源。”
清虚点点头，不再多问。他走到溪边，采下那株七叶灵芝，小心包好，然后对顾清说：“我还要去采几味药材，就不多留了。顾道友，前路艰险，务必保重。”
“道长也是。”
清虚行了个道礼，转身离去，很快就消失在林间。
顾清展开那张地图。
地图画得很粗糙，是用炭笔勾勒的，但该有的信息都有：山脉、河流、沼泽的范围、泽民村落的位置，甚至标注了几处特别危险的区域。
按照地图所示，要从这里前往龙首山，需要先穿越一片丘陵地带，然后进入云梦泽外围，找到泽民村落雇佣向导，再深入沼泽，最终抵达龙首山。
全程约四百里，以他现在的速度，至少要走七八天。而且这还是最理想的情况，实际可能要更久。
时间……真的来得及吗？
顾清收起地图，背起云逸，继续向西南方向前进。
有了清虚的地图，接下来的路好走了一些。他避开了几处标注为危险区域的地方，选择了相对安全的路线。
黄昏时分，他抵达了一片丘陵与平原的交界处。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远处能看见袅袅炊烟——那是一个村落。
按照地图标注，这个村子叫“石桥村”，是前往云梦泽的最后一个补给点。过了这个村子，就正式进入沼泽地带了。
顾清在村外的树林边缘停下，观察情况。
村子不大，约莫三四十户人家，房屋多是木石结构，看起来还算富裕。村口有条小河，河上有座石桥——想必村名就是这么来的。此刻正是晚饭时间，村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孩童在空地上玩耍，看起来平静祥和。
似乎……很正常。
但顾清没有贸然进村。他绕到村子侧面，找了一处可以俯瞰全村的高地，蹲在灌木丛后仔细观察。
天色渐暗，村里陆续亮起灯火。
顾清耐心地等待着，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村里大部分人都回到屋内，他才背着云逸，悄悄摸向村子最边缘的一户人家。
那是一座孤零零的茅屋，距离其他房屋较远，周围有菜园和鸡舍。屋里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在桌前做着什么。
顾清绕到屋后，从破损的窗户向内窥视。
屋里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在灯下缝补衣物。她面容慈祥，手法熟练，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农妇。
似乎……没问题。
但顾清还是不敢大意。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不是黄泉铜钱，而是普通的铜板——轻轻扔进院子里。
“叮”的一声轻响。
屋里的妇人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听了听，然后起身走到门口，推门查看。
趁此机会，顾清迅速从另一侧窗户翻入屋内，将云逸小心放在墙角阴影处，自己则躲在门后。
妇人查看无果，嘟囔着“大概是野猫吧”，关上门回到桌前，继续缝补。
顾清等了一会儿，确认妇人没有异样，这才从阴影中走出。
“大娘。”
妇人吓了一跳，手中的针线都掉了。她转过头，看见顾清，先是惊慌，但在看清他的模样后，又放松了些——顾清虽然风尘仆仆，但眼神清澈，不像恶人。
“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妇人结结巴巴地问。
“在下路过此地，想借宿一晚，顺便买些干粮和衣物。”顾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冒昧闯入，还请见谅。”
妇人打量着他，又看了看墙角阴影处的云逸——虽然看不清具体模样，但能看出是个孩子。
“你们……是逃难的吧？”妇人问。
顾清点头：“算是。”
妇人叹了口气：“这世道，不太平啊。前几天村里也来了些生人，凶神恶煞的，打听有没有见过受伤的年轻人和一个……一个‘玉人’。你们该不会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吧？”
顾清心中一紧，但没有否认：“正是。”
妇人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那些人一看就不是好人，身上有股邪气。你们怎么得罪他们的？”
“说来话长。”顾清简短道，“大娘若是为难，我们这就离开。”
“等等。”妇人叫住他，“我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你们今晚可以住下，但明天一早就得走。那些人说不定还会回来。”
“多谢大娘。”顾清真心实意地道谢。
妇人摆摆手，去厨房端了些饭菜出来：“粗茶淡饭，别嫌弃。你们先吃，我去收拾一间客房。”
顾清也确实饿了，道谢后就开始用餐。饭菜很简单，是野菜粥和烙饼，但热气腾腾，比干粮好吃多了。
饭后，妇人将两人领到一间小屋里。屋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
“你们今晚就住这儿吧。明早我给你们准备些干粮和衣物。”妇人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你拿着。”
顾清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串铜钱。
“大娘，这……”
“拿着吧，路上用得着。”妇人叹了口气，“我儿子几年前也像你们一样，被人追杀，逃进山里就再也没回来。我不知道你们犯了什么事，但能帮一点是一点。”
顾清沉默片刻，收下了布包：“多谢大娘。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妇人摇摇头，没说什么，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顾清将云逸放在床上，自己则坐在桌边，取出清虚给的地图，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研究。
从石桥村到云梦泽外围，还有约百里路。按照地图标注，途中要经过几个小村落和一处驿站。但顾清不打算走官道——那太显眼了。
他决定走山路，虽然更难走，但更隐蔽。
正思索间，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顾清立刻吹灭油灯，闪身到窗边，小心向外望去。
月光下，院子里空无一人。但院墙外，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在晃动。
追兵来了？
顾清心中一凛，立刻回到床边，背起云逸，准备从后窗撤离。
但就在这时，那些人影忽然消失了。
紧接着，院门被敲响。
“李婶！开门！官府查案！”
是官差的声音？
顾清停下动作，贴在墙边，仔细聆听。
妇人——李婶的声音从正屋传来：“来了来了，这么晚了什么事啊？”
门开了，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
“李婶，有没有见过两个陌生人？一个年轻男子，带着一个……嗯，生病的孩童。”一个粗犷的男声问。
“没见过啊。我这穷乡僻壤的，哪来的生人。”李婶回答得很自然。
“真的？有人看见下午有生人往这边来了。”
“哎呀，可能是过路的吧，早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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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官差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进屋查看了一番，没发现什么异常，很快就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李婶才来到客房，压低声音：“你们快走！那些不是真官差，我认得其中一个人——他是前年村里失踪的王老三，现在居然穿着官差衣服，还带着刀！肯定是假冒的！”
顾清心中一沉。黄泉会居然伪装成官差，明目张胆地搜查！
“多谢大娘提醒，我们这就走。”他将布包里的银子取出大半，塞给李婶，“这些您收好，就当是饭钱和谢礼。”
李婶推辞不过，只能收下：“你们小心点，往西边走，那边树林密，容易藏身。”
顾清点头，背着云逸从后窗翻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他按照李婶的指引，向西边树林走去。但走了不到半里，忽然感觉到不对劲。
太静了。
连虫鸣声都没有。
而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迷魂引的气味！
中计了！
顾清立刻转身，但已经晚了。
四周的树林中，亮起了十几支火把。火光映照下，二十多个黑衣人从阴影中走出，将他团团围住。
为首者，正是之前在落魂谷的那个黑袍人！
“终于抓到你了。”黑袍人冷笑着，猩红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这次，看你还往哪跑。”
顾清将云逸放下，挡在身后，缓缓抽出桃木短剑。
剑身布满裂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但他握剑的手，很稳。
“那就……试试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