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破败的街道上穿行,车轮碾过碎裂的青石板,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夜行兽的脚步轻盈无声,像黑色的幽灵在雾中滑行。
顾清透过车窗,看着这座名为“邺都”的鬼域古城。
与他想象中阴森恐怖的鬼城不同,邺都更像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巨大而悲伤的废墟。建筑大多是古代风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但大多已经残破不堪:瓦片剥落,梁柱腐朽,墙壁上布满了裂缝和雨水冲刷的痕迹。有些建筑甚至完全坍塌,只剩下一堆瓦砾和几根倔强挺立的柱子。
街道宽阔,能想象出百年前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但现在,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飘过的、像是纸灰的黑色絮状物,在灰雾中打着旋儿。
偶尔能看到一些“东西”在街道上游荡。
不是活人,也不是完整的魂魄,而是一些更模糊的、像是残留影像的存在: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担子两端是空荡荡的筐;一个拉着孩子的妇人,孩子的手是半透明的;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每走三步就停下,茫然地环顾四周,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这些都是“执念残影”,柳砚曾解释过——某些执念特别深的魂魄,会在死亡地点留下重复生前某个动作的影像,没有意识,没有实体,只是像录像一样无限循环。
悲哀,但至少不会伤人。
真正危险的,是那些“变异体”。
马车转过一个街角时,顾清看到了一个。
那东西趴在一座半塌的酒楼屋顶上,体型庞大,像是一只被剥了皮的、放大了十倍的野狗。它浑身没有毛发,只有裸露的、暗红色的肌肉,肌肉表面布满了蠕动的黑色血管。它的头很大,嘴巴裂到耳根,嘴里滴着黑色的涎水,在屋顶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而它正在啃食……另一具尸体?
不,不是尸体。
是另一个变异体,体型小一些,像猫,但长着六条腿。大狗变异体用前爪按住小猫变异体,低头撕咬,黑色的血液和碎肉四溅。
同类相食。
顾清感到一阵恶心,移开了视线。
“那是‘腐犬’和‘六足猫’。”李长风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平静得仿佛在介绍普通动物,“都是被深度污染后变异的鬼兽,没有理智,只有杀戮和吞噬的本能。它们在邺都外围很常见,互相猎杀,维持着一种扭曲的食物链。”
“为什么不清理它们?”顾清问。
“清理不过来。”李长风摇头,“邺都太大了,我们人手有限,只能守住核心区域。外围这些地方,只要它们不主动冲击防线,我们就暂时不管。而且……”
他顿了顿:“某种程度上,它们的存在也是一种屏障。黄泉会的人要进入邺都核心区域,也得先通过这片变异体盘踞的区域,这会消耗他们的力量和时间。”
顾清明白了。
用人话来说就是:用怪物来阻挡怪物。
虽然残酷,但有效。
马车继续前进,穿过了几条更加破败的街道。这里的建筑损毁更严重,有些街区几乎被夷为平地,只剩下焦黑的土地和散落的瓦砾——像是经历过一场大战。
“这里是‘东市’,百年前邺都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苏灵儿的声音从另一侧车窗外传来,带着一丝怀念,“我小时候跟爷爷来过一次,那时候这里人山人海,卖什么的都有:丝绸,茶叶,瓷器,还有各种小吃……爷爷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那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
顾清看向那片废墟,很难想象它曾经的热闹景象。
“阴气潮汐爆发时,这里是重灾区。”李长风补充道,“很多人来不及撤离,死在了这里。后来城主府试图清理,但污染太严重,只能放弃。现在这里成了‘死区’,连变异体都不常来。”
正说着,马车突然减速,然后停下了。
“怎么了?”顾清警觉地问。
李长风没有回答,而是盯着前方街道的某个角落,眉头紧皱。
顾清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
前方街道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至少看起来像人。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朴素的青色布裙,头发用木簪简单挽起,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她低着头,似乎在看着篮子里的东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最诡异的是,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不是魂魄那种烟雾状的半透明,而是像水晶一样,能清晰地看到内部的结构:淡蓝色的骨骼,银色的血管,还有缓缓流动的、像是光粒子的能量。
她不像变异体,不像执念残影,也不像普通魂魄。
“那是什么?”顾清低声问。
“不知道。”李长风的声音很凝重,“我巡逻这条路线上百次,从未见过她。而且……她身上没有任何污染气息,反而有一种……很纯净的感觉。”
纯净?
在邺都这种地方,出现一个“纯净”的存在,比出现一百个变异体更可疑。
苏灵儿手中的罗盘指针开始疯狂旋转,最后指向那个女子,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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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量等级……无法测量。”苏灵儿的声音带着困惑,“罗盘显示她体内蕴含的能量极其庞大,但状态极其稳定,没有外泄,也没有攻击性。这不符合鬼域的任何已知存在。”
李长风握紧了剑柄:“我去看看。灵儿,你保护马车。”
“小心。”苏灵儿说。
李长风翻身下马,缓缓走向那个女子。
顾清也握紧了短剑——虽然知道可能没用,但至少能让他稍微安心。
李长风在距离女子十步处停下,沉声问道:“阁下何人?为何在此?”
女子缓缓抬起头。
顾清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清秀但苍白的脸,眼睛很大,瞳孔是淡金色的,像是融化的黄金。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呆滞?像是一个刚睡醒的人,还没完全清醒。
她看着李长风,又看向马车,最后目光落在了顾清身上。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是风吹过风铃,但异常清晰,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你们……不是鬼。”
又是这句话。
顾清想起了断魂河边,汐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个。
难道这个女子也是“灵”?
“我们是活人,误入此地。”李长风谨慎地回答,“阁下是?”
“我是……卖花的。”女子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我在这里……很久了。一直等,等人来买花。”
卖花?
顾清看向她手中的竹篮。
篮子里,确实装满了花。
不是普通的花,而是一种顾清从未见过的、极其美丽的花朵:花瓣细长,层层叠叠,颜色是渐变的——从花心的深紫色,到花瓣边缘的淡金色。每朵花都在微微发光,像是内部有萤火虫在飞舞。
那些光芒很柔和,不刺眼,但在灰暗的邺都街道上,却像是一小片被遗忘的星空。
“这是什么花?”顾清忍不住问。
女子看向他,淡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它叫‘彼岸花’,但和普通的彼岸花不一样。这是……‘金色彼岸花’,也叫‘破魂花’。”
破魂花!
顾清心中一震。
在邺都城主府的幻境里,那个卖花女鬼魂送给他的,就是这种花!她说这种花可以伤恶鬼,关键时刻能救命!
难道这个女子,就是那个卖花女?
可她明明已经消散了……
“破魂花?”李长风皱眉,“传说中只开在阴阳交界处、能伤一切阴邪之物的圣花?但这种花应该已经绝迹百年了,你怎么会有?”
“我种的。”女子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吃了饭”,“在我家的花园里,种了很多。但没人来买,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她顿了顿,看向顾清:“你……想要一朵吗?”
顾清愣住了。
他该要吗?
这朵花看起来很珍贵,而且可能蕴含着某种特殊的力量。但他和这个女子素不相识,为什么要送他花?
“为什么给我?”他问。
女子歪了歪头,像在思考一个很难的问题。几秒后,她说:“因为你身上……有‘钥匙’的气息。还有……‘锁’的气息。你很特别。”
钥匙?锁?
顾清想起汐的话——他是钥匙和锁的结合体。
这个女子能看出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顾清问。
“我说了,我是卖花的。”女子重复道,但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你到底要不要?不要的话,我就走了。我还要等其他人。”
她转身,似乎真的打算离开。
“等等!”顾清叫住她。
女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顾清深吸一口气:“我……要一朵。谢谢。”
女子走回来,从篮子里取出一朵金色彼岸花。她没有直接递给顾清,而是走到马车边,将花轻轻放在车辕上。
“这朵花,叫‘破魂’。”她说,“你可以把它戴在身上,或者……关键时刻,捏碎它。它会释放一次‘破魂之光’,能伤一切阴邪之物,但只能用一次。”
顾清拿起那朵花。入手微凉,花瓣柔软而有韧性,像是上好的丝绸。花心处,有一点金色的光在缓缓旋转,像是活物。
“多少钱?”他问。
女子摇头:“不要钱。这花……本来就是要送人的。只是以前一直没等到对的人。”
她顿了顿,突然指向街道深处:“前面,左转,走三百步,再右转,有一栋挂着红灯笼的房子。那是‘悦来客栈’,百年前邺都最好的客栈之一。客栈后院有一口井,井底……有东西。”
“什么东西?”顾清问。
“不知道。”女子说,“我只知道,那东西在等人。已经等了一百年了。也许……就是在等你。”
说完,她提着篮子,转身离开。
没有脚步声,没有身影消散,她就那样一步一步走进灰雾,最后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马车上的四个人,面面相觑。
“这……”苏灵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李长风盯着女子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她不是魂魄,不是灵体,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存在。但她对邺都的地形很熟悉,而且……似乎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
赵铁山从前方骑马回来——他刚才一直在警戒周围,没有靠近:“发生什么事了?我刚才感觉到一股很纯净但很强大的能量波动。”
李长风将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赵铁山听完,脸色变得极其凝重:“卖花女……金色彼岸花……悦来客栈……这些线索,让我想起一个古老的传说。”
“什么传说?”顾清问。
“百年前,邺都确实有一个卖花女,据说她能种出金色的彼岸花,那些花有神奇的功效,能治病,能驱邪,甚至能……超度亡魂。”赵铁山说,“但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她每天就在街上卖花,卖得很便宜,有时候甚至白送。邺都的百姓都很喜欢她,称她为‘花娘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阴气潮汐爆发那天,据说花娘子没有逃,而是留在了邺都。有人看见她提着一篮子金色的彼岸花,走进了最危险的区域,再也没有出来。后来有人说,她用自己的花超度了那片区域的亡魂,自己也消散了。”
“但她刚才出现了。”顾清说。
“也许不是她本人,而是她留下的‘执念’或者‘分身’。”赵铁山说,“有些强大的存在,即使消散了,也会留下一道执念,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重现,完成未了的心愿。”
他看向顾清手中的金色彼岸花:“如果传说属实,这朵花可能是真的‘破魂花’,确实有伤阴邪的功效。而且花娘子说悦来客栈井底有东西在等你……这可能是一个重要的线索。”
“我们要去看看吗?”李长风问。
赵铁山沉思片刻,摇头:“不,现在不是时候。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护送守门人阁下和地只转生体安全抵达城主府。悦来客栈在邺都外围,靠近黄泉会的活动区域,太危险了。”
他看向顾清:“阁下,花娘子给的信息很重要,但我们需要从长计议。等到了城主府,见过城主,再从长计议,可以吗?”
顾清点头:“我明白。安全第一。”
他小心地将金色彼岸花收进怀里——不是背包,而是贴身的内袋,这样随时能取到。
马车继续前进。
但接下来的路程,顾清的心思已经不在沿途的风景上了。
他一直在想那个卖花女。
花娘子。
她到底是谁?真的是百年前那个消散的卖花女留下的执念吗?她为什么偏偏出现在他们经过的路上?为什么偏偏送他花?为什么偏偏告诉他悦来客栈的事?
还有,她说的“钥匙”和“锁”,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清摸了摸怀里的金色彼岸花,又摸了摸掌心的水行令印记。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卷入一个越来越深的旋涡。
而这个旋涡的中心,可能就在邺都。
就在悦来客栈那口井底。
马车又行驶了大约半个时辰,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破败的建筑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相对完整的房屋和街道。虽然依然空荡荡的,但至少没有坍塌,墙壁上的裂缝也少了很多。空气中那种无处不在的腐臭味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檀香的、让人心神宁静的气息。
“我们进入‘内城’了。”李长风说,“这里还在城主府大阵的庇护范围内,相对安全。黄泉会的势力很少渗透到这里,但也不是绝对安全——他们偶尔会派小股精锐潜入,搞破坏或者收集情报。”
顾清看向窗外。
内城的街道整洁许多,青石板铺得平整,两侧甚至有完好的路灯——虽然灯盏里没有灯油,但灯柱本身雕刻精美,能看出昔日的繁华。街道两侧的建筑也保存得更好,大多是两层或三层的小楼,门窗紧闭,但能想象出当年居民生活的景象。
偶尔能看到一些“人”。
不是残影,也不是变异体,而是真正的、有意识的魂魄。
他们穿着古代的服饰,在街上缓慢地走着,或者坐在屋檐下发呆。看到马车经过,他们会抬起头,露出或好奇、或麻木、或悲伤的表情,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靠近。
“这些是‘清醒者’。”苏灵儿解释道,“他们在阴气潮汐爆发时死去,但因为各种原因,魂魄没有被污染,保持着生前的记忆和理智。城主府收容了他们,让他们在内城生活。虽然不能再称为‘活人’,但至少……还能‘存在’。”
顾清看着那些魂魄。
他们的眼神很复杂,有对过去的怀念,有对现状的麻木,也有对未来的茫然。
其中有一个老人,坐在一家茶馆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把二胡,但只是抱着,没有拉。他的眼睛望着远方,像是透过灰雾,看到了百年前的阳光和人群。
还有一个年轻女子,站在一家绸缎庄的橱窗前,看着里面早已腐烂的布料,伸手想去摸,但手指穿过玻璃,什么也碰不到。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悲哀。
但至少,他们还“清醒”,还“存在”。
比那些变成变异体、或者彻底消散的,要好得多。
马车继续向内城深处前进。
越往里走,街道越宽阔,建筑越宏伟。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石碑,石碑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那是百年前在阴气潮汐中牺牲的邺都军民的名字。
广场周围,是几座保存完好的大型建筑:左边是衙门,右边是书院,正前方则是……一座宏伟的府邸。
那座府邸占地极广,围墙高大,朱红的大门紧闭,门上钉着九九八十一颗铜钉,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刻着两个鎏金大字:
“城主府”
终于到了。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赵铁山下马,走到门前,用力敲了三下门环。
“咔哒……咔哒咔哒……”
门内传来复杂的机关转动声,然后,厚重的大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庭院,庭院里站着两排身穿黑色甲胄的卫士——不是阴兵,而是有实体的、看起来像是活人的卫士。他们手持长戟,站得笔直,眼神锐利,散发着肃杀之气。
“这些都是‘府卫’,城主府的直属护卫。”李长风低声向顾清解释,“他们有些是百年前邺都的将士,死后魂魄不愿离去,自愿留在城主府继续服役;有些是后来从阳间误入鬼域的修士,被城主收留,成为府卫。实力都很强,至少是筑基期。”
顾清点头,心中暗暗吃惊。
筑基期,在阳间已经是小门派长老级别的实力了,在这里居然只能当守卫。城主府的实力,比他想象的更强。
马车驶入庭院,在正殿前的台阶下停下。
赵铁山走到马车边,对顾清说:“阁下,请下车。城主已经在正殿等候了。”
顾清背上云逸,下了马车。
正殿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最里面的主位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请随我来。”赵铁山说,率先走上台阶。
顾清跟着他,李长风和苏灵儿紧随其后。
进入正殿,顾清才看清里面的景象。
正殿很大,至少能容纳数百人,但现在空荡荡的,只有最前方的主位上有一个人影。两侧的柱子上挂着长明灯,灯盏里燃着幽蓝色的火焰,照亮了殿内的空间。
主位上的人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面容威严,剑眉星目,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暗金色的长袍,头戴玉冠。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内部流动的淡金色能量——这是魂魄的特征,但他的魂魄凝实程度远超顾清见过的任何鬼魂,几乎和活人无异。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纯粹的银色,像是融化的水银,里面没有瞳孔,只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缓缓流转。当他的目光落在顾清身上时,顾清感到一股庞大的、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仿佛整个人都被看透了。
这就是凌虚子。
邺都城主,百年前以身封阵的传奇人物。
“守门人后裔,你终于来了。”凌虚子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老夫等你,已经等了百年。”
顾清深吸一口气,放下背上的云逸,让他靠坐在一根柱子旁,然后上前几步,抱拳行礼:“晚辈顾清,见过城主。”
他没有自称“守门人后裔”,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
凌虚子微微点头,目光从顾清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掌心的水行令印记上。
“水行令……果然在你身上。”凌虚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欣慰,“邺山君大人的圣物,终于等到了新的主人。”
他看向云逸:“这位就是邺山君大人的转生体?”
“是。”顾清说,“他叫云逸,为了救我们,耗尽了地只本源,陷入昏迷。”
凌虚子抬手,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他指尖射出,笼罩了云逸。几秒后,光芒收回,凌虚子点头:“确实是邺山君大人的本源转生。虽然很微弱,但本质未变。只要温养得当,假以时日,必能重获昔日力量。”
他顿了顿,看向顾清:“你们此行的目的,赵铁山已经用传音符告知老夫了。寻找镇域碑碎片,阻止归墟之门开启……很好,这正是老夫百年来想做而未能做成的事。”
顾清问:“城主,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镇域碑碎片散落各地,黄泉会势力庞大,我们只有三个人……”
“不,你们不是三个人。”凌虚子打断他,“你们有整个邺都,有老夫,有数千愿意为守护家园而战的将士和魂魄。”
他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百年前,老夫以身封阵,为的就是保住邺都这最后一点火种,等待时机,反击黄泉会,修复封印。现在时机到了——守门人后裔重现,地只转生体觉醒,水行令回归……这是百年来最好的机会!”
他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
随着他的动作,大殿地面突然亮了起来——无数复杂的符文从地面浮现,交织成一个巨大的、立体的法阵。法阵中央,悬浮着五颗颜色各异的宝石:金、木、水、火、土。
“这是‘五行天机阵’,邺都大阵的核心。”凌虚子说,“老夫的魂魄与这个阵法结合,才能维持邺都核心区域的稳定。但现在,阵法已经开始衰弱——你们看。”
他指向那颗代表“水”的蓝色宝石。
宝石的光芒极其黯淡,像是随时会熄灭。
“水行令离开邺都百年,水脉之力无法补充,导致水行宝石力量枯竭。”凌虚子说,“其他四颗宝石也都有不同程度的损耗。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年,五行天机阵就会彻底崩溃,届时邺都再无屏障,黄泉会将长驱直入。”
三年。
顾清心中一紧。
时间比想象的更紧迫。
“那我们要怎么做?”他问。
“首先,需要你用水行令补充水脉之力,稳固阵法。”凌虚子说,“这个过程需要三天时间,期间你不能离开城主府,而且要消耗大量精力和血脉之力。但成功后,阵法至少能再撑十年。”
“其次,需要寻找其他四块镇域碑碎片。老夫知道其中两块的大致位置——一块在‘怨魂谷’,一块在‘九幽古墓’。这两处都是险地,黄泉会必然有重兵把守。但碎片必须拿到,否则无法修复封印。”
“最后,需要找到其他四位守门人后裔。老夫只知道其中一位的下落——‘金行令’持有者,就在邺都城内,是巡查司副统领,也是老夫的弟子。另外三位,需要你们去寻找。”
他看向顾清:“这三件事,都需要你主导。因为你是守门人后裔,血脉中有封印的‘钥匙’,只有你能感应到碎片和其他后裔。”
顾清感到肩上的担子重如千钧。
三件事,每一件都难如登天。
但他没有退缩。
“我该从哪里开始?”他问。
“从补充水脉之力开始。”凌虚子说,“今晚你先休息,明天开始。这三天,老夫会亲自指导你,赵铁山他们会保护城主府的安全。”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件事——你怀里的那朵‘破魂花’,要收好。花娘子……是个很特殊的存在。她送你这朵花,必有深意。”
顾清摸了摸怀里的金色彼岸花:“城主认识花娘子?”
“认识。”凌虚子的眼神变得深远,“百年前,她是邺都最神秘的人物之一。没人知道她从哪来,也没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但老夫知道,她不是普通的卖花女——她身上有‘天命’的气息。”
“天命?”
“就是‘被选中’的意思。”凌虚子说,“有些人,从出生起就被赋予了特殊的使命。花娘子就是其中之一。她的使命,似乎就是等待某个人,送出那朵花。现在她等到了你,说明你也被‘选中’了。”
顾清苦笑。
被选中?
他宁愿不要这种“殊荣”。
“好了,你们先去休息吧。”凌虚子挥挥手,“赵铁山,带他们去‘听雨轩’,那是府内最安静的院落,适合休养和修炼。”
“是!”赵铁山抱拳领命。
顾清背起云逸,跟着赵铁山离开了正殿。
走出殿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凌虚子依然站在大殿中央,仰头看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背影,孤独而沉重。
背负着整个邺都的未来,等待了百年。
而现在,这份沉重的使命,有一部分落到了顾清肩上。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未知的明天。
夜,深了。
城主府内,听雨轩。
顾清将云逸安顿在厢房的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少年依然昏迷,但呼吸均匀,脸色红润了一些,像是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顾清自己在隔壁房间住下。
房间很朴素,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但很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让人心神宁静。
他坐在床边,从怀里取出那朵金色彼岸花。
花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发着柔和的金光,照亮了他手掌的纹路。
破魂花。
关键时刻能伤一切阴邪之物。
花娘子说,悦来客栈井底有东西在等他。
那会是什么?
另一块碎片?另一枚五行令?还是……别的什么?
顾清不知道。
但他有种预感,那口井,他迟早得去。
只是不是现在。
现在,他需要休息,需要恢复,需要为明天补充水脉之力的仪式做准备。
他将花小心地收好,然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睡意很快袭来。
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是一个女子在哼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歌谣的旋律很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然后,他睡着了。
梦里,他看到了花娘子。
她站在一片金色的花海中,手里提着那个竹篮,微笑着看着他。
她说:
“井底的秘密,等你来揭晓。”
“但记住,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