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在夜色中顺流而下，河面宽阔，水流平缓。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只管撑船，一句话也不说。
顾清抱着熟睡的林小婉，靠在船舱里，看着两岸飞速倒退的景色。
夜色中的河流，和白天完全不同。两岸的树木在月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偶尔能看到几点渔火，在远处闪烁，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河水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发出“扑通”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这条河，叫‘临江’。”白云道长突然开口，“是长江的支流，一直通到东海。顺流而下，三天就能到入海口。到了那里，我们再换海船，往北走，就能到白云观附近的海岸。”
“海船？”顾清皱眉，“我们有钱租海船吗？”
白云道长笑了笑：“贫道在东海有几个故交，借条船应该不难。而且，走海路，比陆路安全得多。黄泉会的人，想不到我们会走水路，更想不到我们会出海。”
确实。
顾清不得不佩服白云道长的老谋深算。这一招金蝉脱壳，确实高明。
“道长，”玄尘突然开口，“您刚才在客栈里，为什么不用那块令牌，直接让官府护送我们去白云观？”
白云道长摇摇头：“那块令牌，只能用一次。用了之后，就会引起官府的注意，反而会暴露我们的行踪。而且，官府里……未必没有黄泉会的人。”
顾清心中一凛。
确实，黄泉会能在临江县布置那么多眼线，说明他们在官府里也有人。如果惊动了官府，很可能反而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那我们到了白云观之后，下一步怎么办？”顾清问。
“先休整几天。”白云道长说，“玄尘的伤需要静养，我们也需要补充物资。然后，去锁妖塔找青龙印。”
“锁妖塔在哪里？”
“在蜀中。”玄尘说，“离这里很远，至少要走一个月。而且，锁妖塔所在的那片山区，很危险，有妖兽出没，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
蜀中。
顾清对那个地方，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山高路险，瘴气弥漫，民风彪悍。
“那我们……”
“先到白云观再说。”白云道长打断了他，“计划赶不上变化，走一步看一步吧。”
顾清点点头，不再多问。
小船继续前行。
夜深了，河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越来越低。船夫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撑着船。
林小婉在顾清怀里翻了个身，喃喃地说着梦话：“哥哥……别走……”
顾清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小女孩又沉沉睡去。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唱歌。
声音很缥缈，若有若无，在雾气中回荡，听不清楚歌词，只能勉强分辨出是个女人的声音，很柔，很美，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什么声音？”清风警惕地问。
船夫的脸色突然变了：“不好……是‘水娘娘’！”
“水娘娘？”
“这条河里的水鬼。”船夫的声音有些发抖，“专门在夜里唱歌，迷惑过路的船夫。听到歌声的人，会被她拖进水里，再也上不来。”
话音刚落，前方的雾气中，缓缓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站在水面上，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正在唱歌，歌声凄美而哀怨，像是一个失去爱人的女子，在诉说着无尽的思念。
“别看她的眼睛！”白云道长厉声道，“闭上眼睛，堵住耳朵！”
但已经晚了。
清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白影，眼神开始变得迷茫。他缓缓站起身，朝着船边走去。
“清风！”白云道长一把抓住他，一巴掌拍在他额头上，“醒来！”
清风浑身一震，眼神恢复了清明，但脸色苍白，满头冷汗。
“师父……我……”
“别说话，闭上眼睛，默念清心咒。”
清风赶紧照做。
但那歌声还在继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诱人。
白影缓缓靠近，透过雾气，顾清看到了她的脸——那是一张极其美丽的容颜，皮肤白皙如玉，眉眼如画，但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她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死死盯着船上的人。
“活人……”她开口，声音和歌声一样柔美，“留下来……陪我……”
她伸出手，手指纤细修长，指甲却是黑色的，又尖又长。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她手中传来，小船开始剧烈摇晃，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漂去。
“孽障！”白云道长站起身，双手结印，“三清正气，驱邪破妄！”
柔和的白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像一道屏障，挡住了那股吸力。
白影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音和刚才的柔美完全不同，充满了怨毒和愤怒。
“臭道士……坏我好事……我要吃了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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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张开嘴，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个黑洞，喷出一股黑色的水柱，朝着小船射来。
水柱带着浓烈的腥臭味，还有……无数的怨气。
白云道长脸色凝重，再次结印：“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破！”
白光和水柱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腐蚀。水柱被挡住了，但白云道长也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了几分。
“师父！”清风惊呼。
“我没事。”白云道长咬牙支撑，“但这水鬼……怨气太重，不好对付。”
顾清看向怀里的林小婉。小女孩还在沉睡，对周围的危险一无所知。
他咬咬牙，将林小婉轻轻放在船舱里，然后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了那颗魇魔珠子。
“去！”
珠子落地，化作黑色雾气，瞬间笼罩了整条船。
雾气里，白影的动作突然变得极其缓慢，歌声也断断续续，像是受到了干扰。
魇魔的幻术，对水鬼这种没有实体的怪物，果然也有效！
趁这个机会，顾清拔出短剑，冲了上去。
但水鬼不是实体，短剑砍上去，直接穿了过去，没有任何作用。而水鬼的反击，却每一次都能实实在在地打在顾清身上，让他感觉像是被冰水浇透，刺骨的寒冷。
这样下去不行。
顾清后退几步，脑子飞快地转动。
水鬼怕什么？
阳气？火焰？还是……雷法？
他突然想起了玄尘教他的一个简单雷法——“掌心雷”。
虽然威力不大，但对付这种阴邪之物，应该有用。
他咬破舌尖，将纯阳之血抹在掌心，然后按照玄尘教的口诀和手印，开始施法。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雷来！”
掌心里，一道微弱的电光闪过。
真的……成功了？
顾清心中一喜，将掌心对准了水鬼。
“轰——！”
一道细细的闪电，从他掌心射出，击中了水鬼的胸口。
“啊——！！！”
水鬼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剧烈地扭曲、融化。黑色的怨气从她身上不断涌出，消散在空气中。
“有效！”顾清正要再来一发，突然，水鬼猛地钻进了水里，消失不见了。
河面恢复了平静。
雾气也开始缓缓散去。
“她跑了。”白云道长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凝重，“但不会跑远。水鬼这种东西，怨气不散，就不会真正消失。她一定还会再来。”
“那怎么办？”清风问。
白云道长看向船夫：“船家，这附近，有没有能克制水鬼的东西？”
船夫想了想，说：“有倒是有……但很危险。”
“什么东西？”
“这条河的下游，有一个深潭，潭底住着一只千年玄龟。”船夫说，“那玄龟是这条河的河神，能镇压水鬼。如果能得到玄龟的鳞片，或者……它的祝福，水鬼就不敢靠近。”
玄龟？
顾清心中一动。
玄武甲，不就是千年玄龟的壳吗？
难道……这只玄龟，就是守护玄武甲的那只？
“那个深潭在哪里？”顾清问。
“不远，再往下游走十里就到了。”船夫说，“但那个潭很邪门，凡是靠近的人，都会被玄龟拖进水里，再也上不来。附近的渔民，都不敢去那里。”
“我们去看看。”顾清说。
“顾兄？”玄尘皱眉，“太危险了。”
“但这是个机会。”顾清说，“如果那只玄龟真的是守护玄武甲的，或许我们能提前和它接触，为以后做准备。而且，如果能得到它的帮助，我们这一路上，也会安全很多。”
白云道长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也好。但记住，不要勉强。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
“明白。”
小船继续前行。
十里路，很快就到了。
前方，河面突然变宽，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深潭。潭水是墨绿色的，深不见底，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任何波纹。
潭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玄龟潭”。
“就是这里了。”船夫停下船，声音有些发抖，“我只能送到这里了。再往前，玄龟会生气的。”
“多谢船家。”白云道长说，“你在这里等我们，如果我们两个时辰后还没回来……你就自己走吧。”
船夫点头，将船停在潭边。
顾清、白云道长、玄尘、清风四人，下了船，走到潭边。
潭水很冷，寒气逼人。潭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得厉害。
“怎么叫它出来？”顾清问。
白云道长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一炷香，点燃，插在潭边。
“玄龟前辈，晚辈白云观白云，携友人来访，有事相求，还请现身一见。”
香烟袅袅升起，在潭面上飘荡。
但潭水依旧平静，没有任何反应。
“它不肯出来。”清风说。
白云道长正要再试，突然，潭水开始微微震动。
不是水面震动，而是……整个潭底在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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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潭水中央，开始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旋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大，潭水被搅得天翻地覆。
然后，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从漩涡中心升了起来。
那是一只……龟。
但和普通的龟完全不同——它的大小，至少有十丈方圆，背上的壳是墨绿色的，布满了复杂的花纹，像是一幅古老的星图。它的头很大，像一座小山，眼睛是金色的，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最奇特的是，它的脖子上，长着一圈白色的绒毛，像是老者的胡须。
千年玄龟。
它缓缓浮出水面，巨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半个潭面。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潭边的四人，没有任何情绪。
“人类……”它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从地底传来，“为何……打扰我清修？”
白云道长躬身行礼：“前辈，我等无意冒犯。只是路过此地，遭遇水鬼袭击，想求前辈赐下一片鳞甲，或者一句祝福，以保平安。”
玄龟沉默了很久。
“水鬼……是这条河里的怨灵所化，我也无法完全镇压。”它缓缓说，“至于鳞甲……我的鳞甲，每一片都蕴含百年修为，不能轻易予人。”
顾清上前一步，拱手道：“前辈，晚辈顾清，为寻五方镇物而来。听闻玄武甲是前辈所赐，不知可否……”
玄龟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五方镇物……你居然知道这个。”
“是。”顾清点头，“混沌封印松动，我们需要集齐五方镇物，加固封印。玄武甲，就是其中之一。”
玄龟盯着他看了很久，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混沌封印……确实松动了。”它说，“三百年前，我曾感应到封印的震动。没想到，这么快就……人类，你真的有决心，要修复封印？”
“有。”顾清坚定地说，“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玄龟沉默了片刻。
“好。”它最终说，“我可以帮你，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的孩子。”玄龟说，“三百年前，我产下一枚卵，但被人类偷走了。那枚卵，现在应该已经孵化，但不知道流落到了哪里。如果你能找到我的孩子，将它带回这里，我就将玄武甲给你。”
孩子？
顾清愣了。
一只千年玄龟的孩子，要怎么找？
“前辈，您的孩子……有什么特征吗？”
“它和普通的龟不同。”玄龟说，“它的壳是金色的，眼睛是蓝色的。而且，它天生就能感应到混沌的气息。如果混沌封印松动，它一定会有所感应，可能会……主动去找你们。”
金色的壳，蓝色的眼睛，能感应混沌。
顾清记下了这些特征。
“好，我答应您。如果遇到您的孩子，一定将它带回来。”
玄龟点点头，缓缓沉入水中。
在它完全消失前，一片墨绿色的鳞甲，从它身上脱落，缓缓飘到了顾清面前。
鳞甲只有巴掌大小，但很厚，很重，入手冰凉，表面布满了复杂的花纹。
“这片鳞甲，能抵挡一次致命攻击。”玄龟的声音从水下传来，“算是……给你的定金。找到我的孩子，我会给你完整的玄武甲。”
说完，它彻底消失了。
潭水恢复了平静。
顾清握着那片鳞甲，心里五味杂陈。
又多了一个任务——找玄龟的孩子。
但至少，他们得到了玄龟的承诺，也有了寻找玄武甲的线索。
而且，这片鳞甲，确实是保命的好东西。
“走吧。”白云道长说，“该回去了。”
四人回到船上。
船夫看到他们平安回来，松了口气，赶紧撑船离开。
小船继续顺流而下。
这一次，再也没有遇到水鬼。
但顾清知道，前方，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着他们。
而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