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碑人重新在白玉石碑前坐下。
他佝偻的身影在碑林中心空地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孤寂,仿佛已经这样坐了三千年,还将继续坐下去,直到时间尽头。
但他的眼睛是活的——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里,此刻正倒映着石碑上浮现的金色文字,也倒映着顾清三人凝重的面容。
“五方镇物的下落……”守碑人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如水波般漾开,“我知道的,其实比刚才说的,要多一点。”
他的手指再次抚上第二块白玉石碑。
这一次,石碑上的文字没有立刻浮现。相反,石碑表面泛起涟漪般的波纹,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石子。波纹荡漾开来,逐渐凝聚成几个模糊的影像——
第一个影像:一座古寺的飞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寺门紧闭,门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能隐约看出“云林”二字。寺后有一棵参天古树,树下,一个僧人模样的虚影正在打坐。僧人面前的地面上,埋着什么东西,散发着青色的微光。
“青龙印。”守碑人说,“最后的确切记载,是在江南‘云林寺’。时间大约是六十年前。当时一位云游道士将印交给寺中主持,说是‘暂存’,待天下大乱时再用。但道士一去不返,青龙印就一直在寺中封存。”
影像变化,古寺渐渐淡去。
第二个影像:一片翻滚的熔岩海洋,赤红的岩浆如血液般涌动。熔岩中心有一座孤岛,岛上生长着一棵完全由火焰构成的巨树。树梢上,一根赤红的尾羽静静悬挂,即使隔着影像,也能感受到那股灼热而纯净的气息。
“朱雀羽。”守碑人继续道,“它一直在熔岩地狱,由火凰残魂守护。但百年前那场袭击后,火凰陷入沉睡,熔岩地狱的环境也日益恶化。现在那里……很危险。不只是熔岩,还有因环境异变而诞生的‘熔岩鬼’,以及更深处可能苏醒的古老存在。”
影像再变。
第三个影像:一片荒芜的战场,尸骨如山,残破的兵器插满大地。战场中央,一个身穿残破铠甲的将军虚影拄刀而立,那把刀通体暗红,仿佛饮尽了鲜血。将军的胸口插着一支断箭,他的眼神空洞而疯狂,周身缠绕着肉眼可见的黑色煞气。
“白虎刃。”守碑人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被古战场遗址的将军怨灵持有。百年煞气侵蚀,刃已成凶器。要拿到它,不仅要打败将军怨灵,还要净化刀刃本身的煞气——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顾清盯着那个将军虚影,心中默记下他胸口的断箭。那可能是关键。
第四个影像:一片无尽的冰原,冰川如利剑般刺向暗紫色的天空。冰原深处,有一座完全由黑冰构成的宫殿。宫殿大门紧闭,门上刻着复杂的龟蛇交缠的图案——那是玄武的象征。透过冰层,隐约能看到宫殿深处悬浮着一块黑色的甲片。
“玄武甲。”守碑人说,“沉于北海之极,具体位置就是这座‘玄冰宫’。但北海之极是鬼域最寒冷的区域,寻常鬼物都无法生存。要到达那里,需要抵抗足以冻结灵魂的极寒。而且……玄冰宫有守卫。”
“什么守卫?”云逸忍不住问。
守碑人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所有试图探查玄冰宫的记录,都在进入宫殿大门后中断了。最后一个记录,是三百年前一位鬼域强者留下的。他只写了四个字:‘不可名状’。”
不可名状。
这三个字比任何具体的描述都更让人心悸。
第五个影像没有出现。
第三块白玉石碑始终平静,表面没有泛起任何涟漪,也没有浮现任何文字或影像。
守碑人看着那块空白石碑,许久,叹了口气。
“麒麟心。”他说,“这是唯一没有任何线索的镇物。中央地脉……那是一个概念,而不是具体的地方。它可能在任何一处地脉节点,也可能无处不在。要找到麒麟心,需要的不只是实力和运气,还需要……‘缘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云逸身上。
“地只一脉的小子,”守碑人忽然说,“你或许有机会。”
云逸一怔:“我?”
“麒麟心属土,与地脉相连。你是地只血脉,对地脉有感应力。”守碑人道,“但这感应力现在太弱了。你需要提升,需要觉醒更多血脉中的古老记忆。否则,就算麒麟心在你面前,你也认不出来。”
云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守碑人重新看向顾清。
“五件镇物,你们现在有明确线索的,只有青龙印和朱雀羽。”他说,“白虎刃虽然知道位置,但难度太大。玄武甲和麒麟心……几乎是大海捞针。”
“但我们没有选择。”顾清平静地说。
“确实没有。”守碑人赞同道,“不过,我可以给你们一个建议。”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先从相对容易的下手。青龙印在人间,对你们来说环境更熟悉。拿到青龙印后,再去熔岩地狱取朱雀羽——火属性克制鬼域阴气,对后续行动有帮助。”
“然后呢?”玄尘问。
“然后……”守碑人闭上眼睛,“就看你们的造化了。白虎刃需要净化,这需要特殊的方法;玄武甲需要抵御极寒,这需要特殊的宝物;麒麟心需要感应地脉,这需要觉醒血脉。”
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扫过三人:
“两年时间,听起来很长,但实际上很紧。每件镇物的获取都可能耗费数月,甚至可能失败。你们必须做好规划,也必须做好……牺牲的准备。”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重若千钧。
牺牲的准备。
顾清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一路上,他们可能会失去彼此,可能会付出无法挽回的代价。
但他没有退缩。
“我们明白。”顾清说,“多谢前辈指点。”
守碑人摆摆手:“指点谈不上,只是活了太久,看得多了,知道一些事罢了。”
他从怀中又掏出一件东西——这次不是地图,而是一枚小小的、灰扑扑的石子。石子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粗糙,毫不起眼。
“这个,也给你们。”守碑人将石子递给顾清。
顾清接过,入手微温,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这是‘引路石’。”守碑人解释道,“当你们靠近五方镇物百里范围内时,石子会发热,距离越近,温度越高。虽然范围不大,但总比盲目搜索好。”
这确实是个实用的宝物。顾清小心收好。
守碑人看了看天色——虽然他坐在碑林中心,似乎依然能感知到外界的时间流逝。
“你们该走了。”他说,“碑林不宜久留。外面的世界……时间不等人。”
顾清三人站起身,最后一次朝守碑人深深行礼。
“前辈保重。”顾清说。
守碑人没有回应,只是重新闭上眼睛,像是要再次沉入那三千年的长眠。
三人转身离开。
穿过一排排沉默的石碑,走过青石板小径,再次回到碑林入口。
踏出谷地的瞬间,外界的阴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远方鬼物的嚎叫。
顾清展开守碑人给的地图,借着鬼域黯淡的天光,找到了标注“云林寺”的位置。那旁边,青龙纹章清晰可见。
他又看向另一个方向——地图上,“熔岩地狱”的区域用深红色标注,旁边是一个小小的火焰标记。
“先去人间,拿青龙印。”顾清做出决定,“然后回鬼域,取朱雀羽。”
玄尘点头:“合理。云林寺在江南,离江城不算太远。我们可以先回人间休整,补充物资,再出发去云林寺。”
云逸也同意:“我的地只气息需要时间恢复和提升。在人间,我可以尝试与更深处的地脉建立连接。”
计划就这么定下来了。
顾清收起地图,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碑林。
那片石碑之林在荒原谷地中静静矗立,像是鬼域混乱中最后的秩序孤岛。而守碑人,就坐在孤岛的中心,守着三千年的历史,也守着……最后的希望。
“走吧。”顾清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玄尘和云逸紧随其后。
他们穿过荒原,重新踏上那条漫长而危险的路。
但这一次,脚步更加坚定。
因为他们知道了目标。
青龙印,朱雀羽,白虎刃,玄武甲,麒麟心。
两年。
倒计时,从这一刻开始,真正地、无情地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