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在半个时辰后与他们会合。
他沿着岩壁攀爬下来，动作虽然敏捷，但浑身上下布满了焦黑的痕迹——那是熔岩溅射造成的烧伤。左肩有一道深深的撕裂伤，伤口边缘皮肉翻卷，已经被高温灼得碳化，甚至没有流血。
“那只大的……”云逸喘息着在平台上坐下，“被我引到悬崖边，趁它攻击时斩断了它一条触手，它失去平衡掉下去了。不过其他熔岩鬼围过来了，我只能跳下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顾清看到了他眼中的疲惫和痛楚。地只血脉赋予了他更强的生存能力，但并非不死之身。
“先处理伤口。”顾清从包裹里取出药膏——这是在鬼市购买的“寒玉膏”，专门治疗火焰和高温造成的伤害。膏体呈淡蓝色，触手冰凉，刚涂抹在云逸肩头的伤口上，就发出“滋滋”的声响，碳化的皮肉开始剥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
云逸咬紧牙关，没有哼一声。等伤口处理完毕，他的脸色已经白得透明。
“还能走吗？”玄尘问。他自己服用了第二粒清凉丹，勉强恢复了些许行动能力，但修为依然只剩两成。
“能。”云逸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不影响。”
三人望向平台延伸的方向。
黑色平台一路延伸向岩浆海深处，最近的平台在五十丈外，中间没有连接，只有翻滚的岩浆。
“怎么过去？”云逸皱眉。
顾清仔细观察。平台之间的岩浆流速相对缓慢，而且……他注意到，每隔一段时间，岩浆表面会浮起一些黑色的、冷却的岩石块，大小不一，大的像桌面，小的只够站一只脚。这些岩石块浮起后，会顺着岩浆流缓慢漂移，方向恰好是从这个平台飘向下一个平台。
“等浮石。”顾清说，“踩着浮石过去。但要快，岩石在岩浆里会逐渐融化，停留太久会沉下去。”
他们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第一块足够大的浮石出现了——那是一块桌面大小的黑色岩石，表面粗糙，从岩浆深处浮起，缓缓漂向平台边缘。
“我先过。”顾清说，“你们看我落脚的位置，跟紧。”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出。
脚下是翻滚的赤红岩浆，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他精准地落在浮石中央，岩石微微一沉，但稳住了。浮石表面滚烫，鞋底发出焦糊的气味，但至少能站住。
浮石缓慢漂流，速度比预想的快。顾清调整重心，保持平衡。十丈、二十丈、三十丈……距离对岸越来越近。
就在浮石即将漂到下一个平台边缘时，异变突生——
岩浆下，一道暗红色的影子疾速冲来。
那是一条“火蛇”——由纯粹火焰凝聚而成的生物，身长两丈，有水桶粗细，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大嘴。它破开岩浆，直扑浮石上的顾清。
顾清早有准备。在火蛇冲出的瞬间，他已经跃起，不是向前，而是向上——用尽全身力气，跳向更高处。
火蛇从下方掠过，灼热的气浪几乎点燃他的衣袍。顾清在空中转身，右手一挥，最后一张辟火符激发，淡蓝色的光幕挡在身前。
火蛇撞上光幕，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体表面迅速凝结出黑色的硬壳。它痛苦地扭动，坠回岩浆中，溅起巨大的浪花。
而顾清，借着反冲力，向前飞掠，险险落在下一个平台的边缘，半个身子几乎悬空。他翻身滚上平台，大口喘息。
“顾清！”玄尘在对岸喊。
“没事！”顾清挥手，“等下一块浮石！小心岩浆下的东西！”
接下来的渡河更加凶险。玄尘和云逸各遇到了一次攻击——玄尘被一只突然从岩浆中伸出的火焰巨手拍中，虽然勉强躲开，但左臂被擦过，瞬间起了一片水泡。云逸则遭遇了数条小型火蛇的围攻，靠着地只血脉对岩石的操控，在浮石周围升起一圈石刺，才勉强击退。
等三人都抵达对岸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每个人都伤痕累累，衣物破损不堪，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水泡和焦痕。清凉丹的效果在持续的高温下迅速消退，他们不得不又各服了一粒——但丹药有限，只剩下最后三粒了。
“前面……还有多远？”云逸喘息着问。
顾清展开地图。他们已经穿越了第一个熔岩湖，前方标注着“火焰森林”和“硫磺盆地”，然后才是火凰巢穴。
“至少还要过两关。”顾清收起地图，“抓紧时间休息，药效过去前，我们要尽量前进。”
他们不敢久留，沿着平台继续深入。
接下来的路更加艰难。
火焰森林并非真正的树木，而是由一种名为“火晶”的矿物自然生长形成的树状结构。这些火晶通体透明，内部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温度极高，而且会主动攻击靠近的生灵——它们会射出细小的火焰箭矢，或者突然延长枝干抽打。
三人只能快速穿梭，依靠残存的辟火符和玄尘勉强维持的护罩抵挡攻击。火焰箭矢打在护罩上，激起一圈圈涟漪，每一次都让玄尘的脸色更加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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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火焰森林时，玄尘吐了一口血——那是灵力透支的征兆。护罩破碎，最后一支火焰箭矢射中了他的右肩，瞬间烧穿了道袍，在皮肉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孔洞。
顾清立刻撕下衣襟为他包扎，但伤口太深，血刚流出就被高温蒸干。
“我还能走。”玄尘咬着牙说。
他们没有选择，只能继续前进。
硫磺盆地是一个巨大的凹陷区域，地面布满了黄色的硫磺结晶。这些结晶在高温下不断释放出有毒的黄色气体，吸入一口就会让人头晕目眩，呼吸困难。
“捂住口鼻！尽量少呼吸！”顾清喊道。
他们用最后一点清水浸湿布条，捂住口鼻，冲进盆地。
气体无孔不入，即使有布条过滤，依然有少量渗入。顾清感到视野开始模糊，肺部像是被火烧一样疼痛。玄尘的情况更糟，他已经开始摇晃，脚步踉跄。
云逸一手扶着玄尘，一手按在地面，尝试调动地只气息驱散周围的有毒气体。但这片区域的地脉被硫磺严重污染，他能调动的力量微乎其微，只能勉强开辟出一条狭窄的、相对安全的通道。
穿过硫磺盆地，三人几乎虚脱。
前方，终于出现了火凰巢穴的轮廓。
那是一座建在黑色火山锥上的巨大巢穴，完全由冷却的熔岩岩石构成，形状像一个倒扣的碗，直径超过百丈。巢穴周围，岩浆流动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旋涡，赤红的光芒将整个巢穴映照得如同燃烧的太阳。
而在巢穴入口处——
一只鸟。
不，不是真正的鸟，而是一个巨大的、由火焰构成的虚影。
它蹲伏在巢穴入口，双翼收拢，尾羽低垂，每一根羽毛都由跳跃的火焰构成，散发着神圣而威严的气息。它的头部高昂，金色的眼睛如同两轮小太阳，直视着从硫磺盆地走出的三人。
火凰残魂。
即使只是残魂，即使只是虚影，它散发出的威压依然让三人几乎无法站立。那是源自上古神兽的血脉威压，是凌驾于凡俗生灵之上的存在。
顾清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直身体。他向前一步，挡在玄尘和云逸身前，朝火凰残魂深深一躬。
“晚辈顾清，携同伴玄尘、云逸，拜见火凰前辈。”
火凰残魂没有立刻回应。
它的目光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停留在顾清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火焰缓缓流转，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回忆。
良久，一个威严而古老的声音在三人脑海中直接响起：
“活人……还有地只血脉……和一个……道门弟子？”
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是。”顾清恭敬回答，“我们为朱雀羽而来。”
“朱雀羽……”火凰残魂的声音里闪过一丝波动，“百年了……终于又有人来寻它。”
它的双翼微微展开，火焰羽毛摇曳，散发出更加灼热的气息。
“你们可知，朱雀羽为何物？”
“五方镇物之一，镇守鬼域五行节点，维系阴阳平衡。”顾清背诵守碑人的话，“百年前失窃，如今混沌裂隙再现，我们需要它加固封印。”
火凰残魂沉默了片刻。
“封印……”它的声音低沉下来，“凌虚子……他最终还是失败了。”
这句话里，透露出太多的信息。火凰残魂认识凌虚子，知道封印的事，甚至可能参与了百年前的战斗。
“凌虚子城主以身封魔，为我们争取了三年时间。”顾清说，“如今时间已过两月，我们必须集齐五方镇物，彻底修复封印。朱雀羽是其中关键。”
火凰残魂再次沉默。
它缓缓站起身——即使只是虚影，站起身的瞬间，依然给人一种遮天蔽日的压迫感。巢穴周围的岩浆旋涡加速旋转，整个熔岩地狱都在回应它的动作。
“朱雀羽……确实在我这里。”火凰残魂说，“但它……已经不完整了。”
顾清心中一紧：“什么意思？”
火凰残魂转向巢穴深处。随着它的动作，巢穴内部亮起赤红的光芒，一根足有丈许长的赤红尾羽缓缓浮现，悬浮在半空中。
尾羽通体赤红，表面流淌着金色的纹路，散发着纯净而强大的火系能量。即使隔着很远，顾清也能感受到那股温暖而神圣的气息——与周围环境的灼热截然不同，那是生机的温暖，是净化的力量。
但尾羽的下半段，有一小截变成了暗红色，纹路扭曲，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混沌污染。”火凰残魂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那是痛惜，是愤怒，“百年前那场袭击，不只是为了夺取朱雀羽。他们的真正目的……是污染它。虽然我拼死保住了大部分，但这一截……已经没救了。”
它看向顾清，金色的眼睛里火焰跳动：
“你们想要朱雀羽，可以。但必须先净化被污染的部分。否则，带着污染的朱雀羽去加固封印，只会加速混沌的侵蚀。”
“如何净化？”顾清问。
火凰残魂抬起一只火焰构成的爪子，指向火山锥下方，岩浆漩涡的最深处：
“污染源在火山底部的‘邪火池’。那里凝聚了百年来的混沌残渣，已经形成了一个‘污染核心’。只有摧毁那个核心，朱雀羽的污染才会自动净化。”
它的目光扫过三人伤痕累累的身体：
“但以你们现在的状态……进入邪火池，无异于自杀。”
顾清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那根被污染的朱雀羽，看着玄尘苍白的脸，看着云逸肩头还在渗血的伤口。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火凰残魂金色的眼睛：
“请前辈……告诉我们该怎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