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妖塔旧址位于云梦山深处。
按慧明大师给的路线,顾清三人花了两天时间才抵达。第一天他们走的是官道,还算顺利;第二天转入山路,道路崎岖难行,特别是顾清左腿的伤势还未完全痊愈,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好在云逸的地只血脉在山地环境中如鱼得水。他不仅能感知到最平稳的路径,还能在必要时让脚下的岩石微微调整角度,形成天然的台阶。虽然无法完全消除疲惫,但至少让行程顺利了许多。
第二天傍晚,他们终于看到了锁妖塔的轮廓。
那是一座七层石塔,矗立在云梦山主峰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塔身由青灰色岩石砌成,表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苔藓、裂缝、风雨侵蚀的凹坑。塔檐的翘角大多已经残缺,只有少数几处还保留着模糊的兽形雕刻。
从远处看,这座塔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破败。但顾清能感觉到,塔身周围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场”。那不是鬼域的阴气,也不是人间的灵气,而是一种……被压抑的、沉淀的、仿佛无数岁月凝固而成的沉重气息。
“就是那里了。”玄尘眯起眼睛,“塔周围有残留的封印气息,很古老,也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们继续靠近。
随着距离拉近,锁妖塔周围的景象也逐渐清晰。
塔前有一片不大的广场,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满了杂草。广场边缘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锁妖塔旧址,建于明万历年间,现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字样。石碑旁边,还有几块介绍牌,用中英日三种语言简单介绍了锁妖塔的历史——无非是“古代高人镇压妖物”、“历代修缮”、“现供游客参观”之类的套话。
确实是旅游景点。
而且看起来管理松散——塔门虚掩着,门口没有售票处,也没有管理人员。只有一块褪色的牌子写着“开放时间:上午九点至下午五点”。
现在是傍晚六点,早就过了开放时间。
“白天这里都是游客,”顾清观察着周围环境,“想探索只能等晚上。”
他们在附近找了处隐蔽的山洞,准备等到深夜。
入夜后的云梦山,与白天的景象截然不同。
游客早已下山,山道上空无一人。夜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亡灵在低语。月光惨白,给锁妖塔投下长长的阴影,那些残缺的兽形雕刻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子时,三人开始行动。
顾清率先从藏身处走出,悄无声息地穿过广场,来到塔门前。门是木质的,很厚重,表面刷着暗红色的漆,但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木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
他轻轻推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得很远。顾清停住动作,等了片刻,确认没有惊动什么,才继续推开。
门内一片漆黑。
他点燃一支蜡烛——不是现代的手电筒,而是传统的蜡烛。在这种古老的、可能有封印的地方,电子设备经常失灵,反而是最原始的东西最可靠。
烛光摇曳,照亮了塔内第一层的景象。
空间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地面是石板铺的,积着厚厚的灰尘,上面有杂乱的脚印——显然是白天游客留下的。墙壁上原本应该有壁画,但现在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一些扭曲的线条和色块。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
那里立着一座石台,台上原本应该供奉着什么,但现在空无一物。石台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与云林寺井盖上那些镇封咒类似,但更加复杂、更加古老。
“阴气很重。”玄尘踏入塔内,立刻皱起眉头,“但不是鬼域那种纯粹的阴气,而是……怨气、煞气、还有某种被禁锢的狂暴能量混杂在一起。”
云逸蹲下身,将手掌按在地面。片刻后,他抬起头,脸色凝重:“地下有东西。不是活物,但也不是死物。像是……被封印的能量核心,还在缓慢地脉动。”
顾清也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压抑感,像是身处深海底部,四面八方都是沉重的压力。空气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耗尽全身力气。烛光在塔内显得格外微弱,光线只能照亮周围三尺范围,更远的地方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分头找。”顾清说,“但不要分开太远。这里不对劲。”
三人开始在塔内搜索。
第一层除了中央石台,几乎没有其他陈设。墙壁是实心的,敲击声沉闷,没有暗格。地面石板虽然老旧,但接缝严密,不像有机关。
他们沿着狭窄的木质楼梯上到第二层。
这一层的布局与第一层相似,但中央没有石台,只有一尊残破的石像。石像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态,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人形,但头部缺失,四肢断裂,表面布满了裂纹。
“这是……镇塔神将?”玄尘观察着石像,“看服饰风格,应该是明代的。但破损太严重,看不出更多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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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举着蜡烛,仔细检查石像基座。基座上刻着几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他凑近辨认:
“镇妖于此,永世不出。若有擅动,天诛地灭。”
典型的镇封用语。但让顾清在意的是最后四个字——“天诛地灭”的“灭”字,被人为地凿去了一部分,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有人破坏过封印。”顾清指着那个字,“而且时间不短了,凿痕已经风化。”
玄尘脸色一沉:“难道玉真子当年……”
他没有说完,但顾清明白他的意思。玉真子借走青龙印,说是用于镇压邪祟。如果他要镇压的邪祟就在锁妖塔,那么他破坏封印也说得通。
但问题是,他成功了吗?
继续往上。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
越往上,塔内空间越小,但那种压抑感却越来越强。空气变得更加粘稠,烛光更加微弱,有时甚至会被无形的力量压制得只剩豆大一点。墙壁上开始出现更多的符文,有些是道家的镇邪咒,有些是佛门的梵文,还有些是根本认不出的古老文字。
这些符文大多已经失效——笔画断裂,灵气消散,只剩下空壳。但偶尔有几处,还能感觉到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后呼吸。
“封印已经千疮百孔。”玄尘判断道,“最多再维持十年,就会彻底崩溃。到时候塔底封印的东西……”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后果。
第六层。
这一层与下面几层截然不同。
空间只有两丈见方,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墙壁、地面、天花板,全部是光滑的青黑色岩石,表面刻满了完整的、依然在运转的符文。这些符文散发着淡青色的微光,在黑暗中如同呼吸般明灭。
而在房间中央,盘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骸骨。
骸骨保持着打坐的姿势,身上的道袍已经破烂不堪,但还能看出是青色的。骸骨很完整,没有断裂或缺失的骨头,表面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玉质光泽,在符文的青光映照下,像是用玉石雕成的艺术品。
骸骨面前的地面上,放着一卷竹简。
竹简保存得很好,没有腐朽的迹象,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竹简旁,还有一个小小的、青色的布袋,袋口用红绳系着。
“玉真子前辈。”玄尘低声说,语气中带着敬意。
三人走近。
顾清先检查了骸骨周围。没有陷阱,没有机关,只有那些仍在运转的符文,像是忠诚的守卫,守护着主人的遗骸。
他蹲下身,小心地拿起竹简。
竹简很轻,展开后,上面是用朱砂写的小楷。字迹与云林寺借据上的如出一辙,正是玉真子的笔迹:
“后来者见字如面。”
“余玉真子,青阳观第三十七代弟子。六十年前,借云林寺青龙印,非为私欲,实为镇压此塔妖物。”
“然妖物强悍,远超预计。余以青龙印为引,布‘四象镇妖阵’,困妖物于塔底‘化龙池’。阵成之日,余亦油尽灯枯,只得留此残躯,以最后灵力维持阵法运转。”
“若尔等来此,必为青龙印而来。惜乎,青龙印已沉入化龙池底,作为阵眼,不可轻动。一旦取出,阵法立破,妖物脱困,祸及苍生。”
看到这里,顾清的心沉了下去。
青龙印在化龙池底,而且是阵眼?那他们怎么取?
他继续往下看:
“然天地有劫,混沌将临。若真到万不得已之时,需取青龙印以应大劫,余亦留下开启化龙池之法。”
“池口封印需以‘青阳真气’为引,配合四象方位,于子时正刻同时催动塔内四处阵眼,方可开启。阵眼位置,余已标注于布袋内地图。”
“但切记:化龙池开启后,妖物封印将松动。需在三刻钟内取印重封,否则妖物必出,届时生灵涂炭,皆尔等之罪。”
“余言尽于此。望后来者慎之,慎之。”
落款是“玉真子绝笔”,日期是六十年前的三月初七。
顾清放下竹简,久久无言。
玄尘和云逸也看完了内容,三人面面相觑。
“化龙池……”云逸喃喃道,“塔底真的有龙?”
“不是真龙。”玄尘摇头,“‘化龙池’通常是道家用来净化、升华的法阵名称。但玉真子前辈说池底镇压着妖物,那这个‘化龙’可能是指……将妖物强行‘化’去,或者镇压到永远无法‘化龙’的程度。”
他看向那个青色布袋。
顾清解开红绳,从布袋里倒出两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锁妖塔的内部结构,以及四个用红圈标出的位置——正是四处阵眼。
还有一枚青色的玉佩,玉佩正面刻着盘龙,背面是一个复杂的符文。玉佩触手温热,散发着与青龙印相似的气息。
“这是……”玄尘接过玉佩,仔细感应,“是玉真子前辈的信物。拿着它,应该能更容易感应到青龙印的位置。”
顾清收好地图和玉佩,最后看了一眼玉真子的遗骸。
骸骨在符文的青光中静静盘坐,仿佛只是睡着了,随时会醒来。
“前辈,”顾清低声说,“您未完成的事,我们会继续。”
他躬身行礼,玄尘和云逸也跟着行礼。
然后,三人转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他们即将踏上楼梯时——
塔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亘古的咆哮。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震动。整个锁妖塔都在颤抖,墙壁上的符文光芒大盛,疯狂闪烁,像是在拼命压制什么。
那声音只持续了三息,就消失了。
塔重归寂静。
但顾清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惊动了。
化龙池底的妖物,还活着。
而且,它知道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