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大师的话音落下，禅房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窗外，秋风吹过庭院的银杏树，枯黄的叶片簌簌落下，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层金黄。远处传来僧人们晚课的诵经声，低沉的梵唱如潮水般涌来，又缓缓退去。
顾清迎着慧明大师的目光，没有否认。
“是。”他平静地回答，“我们刚从鬼域回来，也刚从锁妖塔回来。”
“锁妖塔……”慧明大师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云梦山那座？你们……见到了玉真子？”
这个反问，让顾清心中一动。
慧明大师不仅知道鬼域，知道青龙印，还知道玉真子去了锁妖塔。这意味着，六十年前玉真子借走青龙印时，很可能告诉过慧明大师一些内情。
“我们见到了玉真子前辈的遗骸。”玄尘接过话头，语气恭敬，“还有他留下的遗书。遗书上说，青龙印沉在锁妖塔化龙池底，作为四象镇妖阵的阵眼，镇压着塔底的妖物。”
慧明大师沉默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捻动念珠的速度越来越快，嘴唇微微开合，像是在默诵经文。禅房里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那些深刻的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更加沧桑。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
“玉真子……”慧明大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的叹息，“他还说了什么？”
顾清将玉真子遗书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包括借青龙印镇压妖物、布四象镇妖阵、最后油尽灯枯坐化于塔中，以及那句“若需取印以应大劫，可开启化龙池，但需在三刻钟内取印重封”。
慧明大师听完，久久不语。
他的目光落在顾清空荡荡的右袖上，又看向玄尘苍白的面色和云逸肩头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所以，”慧明大师缓缓道，“你们开启了化龙池，取出了青龙印，但也……付出了代价。”
“塔底的妖物已经脱困。”顾清补充道，“封印彻底崩解了。”
这个消息让慧明大师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六十年前，玉真子来借青龙印时，曾对老衲说过一句话。”慧明大师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他说：‘此印关乎天下安危，若他日有人来取，必是天地将倾之时。’”
他看向顾清：“现在，你们来了。”
顾清点头：“混沌裂隙再现，鬼域封印只能维持不到三年。我们需要集齐五方镇物修复封印，青龙印是其中之一。”
“五方镇物……”慧明大师喃喃重复，“原来如此。玉真子当年只说要用青龙印镇压妖物，从未提过什么五方镇物。看来，他隐瞒了很多事。”
“或许不是隐瞒，”玄尘说，“而是当时的情况，不允许他说太多。或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全部真相。”
慧明大师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有可能。”他说，“玉真子当年神色匆匆，像是被什么追赶。他将青龙印交给老衲时，只说‘暂存’，待天下大乱时再用。老衲问他何为‘天下大乱’，他只是摇头，说‘时候到了自然知晓’。”
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烛火跳动，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光摇曳不定。
“大师，”顾清开口，打破了寂静，“玉真子前辈的遗言中说，青龙印沉在化龙池底。但我们在池边，还发现了另一件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净化后的白虎刃——刀身已经用布条仔细包裹，但那股纯净的庚金锐气依然透过布料散发出来。
慧明大师的目光落在刀上，瞳孔微微一缩。
“这把刀……”
“白虎刃。”顾清说，“五方镇物之一，原本应该在古战场遗址，被将军怨灵持有。但玉真子前辈将它也带到了锁妖塔，用化龙池水消磨煞气。我们在净化混沌烙印时，一并取出了它。”
慧明大师久久凝视着那把刀，眼神复杂。
“玉真子……他到底做了什么？”他低声自语，“借走青龙印，带走白虎刃，在锁妖塔布下四象镇妖阵……他究竟想镇压什么？或者说，他在防备什么？”
这个问题，顾清他们也想知道。
但玉真子已经坐化六十年，答案可能永远埋藏在锁妖塔的废墟里，或者……随着那只脱困的妖物，一起消失在世间。
“大师，”顾清将话题拉回正轨，“我们此来，除了告知青龙印已取出，还想请教一件事——您是否知道，青龙印除了作为镇物，还有什么特殊之处？玉真子前辈的遗书中提到，青龙印‘不只是一方印’，它‘有生命’。”
“有生命……”慧明大师重复着这个词，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玉真子当年也这么说过。但老衲问他什么意思，他只是摇头，说‘将来取印之人自会明白’。”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老衲保存青龙印的那段日子，确实感觉到一些……异常。”
“什么异常？”云逸追问。
慧明大师回忆道：“青龙印存放在寺中地宫，老衲每日都会去查看。有几次，深夜时分，地宫里会传来隐约的……龙吟声。不是真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低鸣。还有，印身有时会自行散发温热，像是活物的体温。”
他看向顾清手中的青龙印：“现在这方印在你们手中，可有什么异样？”
顾清低头看向左手握着的印玺。
青翠的印身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印纽上的盘龙栩栩如生。他试着将意识沉入印中——
瞬间，他“看到”了一片广阔的、生机勃勃的森林。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奇花异草遍地，珍禽异兽在林间嬉戏。森林中央，有一棵巨大的、通体青翠的树，树干需要十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而在树的顶端，盘踞着一条青色的龙。
龙是虚影，半透明，但威严而神圣。它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守护什么。
当顾清的意识靠近时，龙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金色的、充满智慧的眼睛。它看着顾清，没有敌意，也没有亲近，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等待。
然后，画面消失了。
顾清猛地回神，发现自己还坐在禅房里，手中握着青龙印，额头上却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
“怎么了？”玄尘注意到他的异常。
“我看到了……”顾清喘息着，“一片森林，一棵巨树，还有……一条龙。”
慧明大师眼中闪过一道光。
“看来，”他说，“玉真子说的是真的。青龙印确实有灵性，或者说……有残存的意识。那条龙，可能就是印中封印的青龙残魂，或者是……上一任主人的神魂。”
他看向顾清：“你与它有感应，这是好事。说明青龙印认可你，至少不排斥你。这对于使用它，会有很大帮助。”
顾清点头，将青龙印小心收好。
“大师，”他最后问，“关于玉真子前辈，您还有什么能告诉我们的吗？任何细节都可以。”
慧明大师思索良久。
“玉真子当年离开时，”他缓缓说，“除了留下借据，还说了一句话。他说：‘若将来有人来取印，可去锁妖塔寻我。但如果我已经不在，就去……昆仑。’”
昆仑。
这两个字，让顾清和玄尘同时一震。
“昆仑？”玄尘追问，“具体是昆仑哪里？”
“他没说。”慧明大师摇头，“只说‘昆仑有答案’。但昆仑山脉绵延数千里，如何寻找？老衲当时以为他是随口一说，现在想来……或许真有深意。”
昆仑。
顾清想起他们最初得到混沌石的地方，就是昆仑。而混沌石，是五方镇物的核心枢纽。
这一切，似乎都在冥冥中相互关联。
“多谢大师。”顾清朝慧明大师深深一躬，“这些信息，对我们非常重要。”
慧明大师摆了摆手。
“老衲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夜空，“混沌裂隙，妖物脱困，五方镇物……这天下，恐怕真的要乱了。”
他转身，看向三人，眼神凝重：
“三位施主，前路艰险，还望……珍重。”
顾清三人也站起身，躬身还礼。
离开禅房时，夜已深。
寺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巡夜僧人的脚步声偶尔响起。月光洒在庭院里，将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清回头看了一眼慧明大师的禅房。
窗纸上，老僧佝偻的身影依然伫立，像是在目送，又像是在祈祷。
“昆仑……”顾清低声重复，“看来，我们最终还是要回去那里。”
玄尘点头：“但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找到剩下的两件镇物——玄武甲和麒麟心。”
云逸望向北方：“守碑人说玄武甲在‘北海之极’，麒麟心在‘中央地脉’。这两个地方……听起来都不好找。”
“一步一步来。”顾清说，“先休整，等伤势恢复一些，我们再出发。”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缓缓走出云林寺。
寺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将这座千年古刹的宁静，重新封存在夜色中。
而前方，是更加漫长、更加艰险的征途。
月光下，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盟约。
青龙印已经到手。
白虎刃也已净化。
五方镇物，已得其三。
剩下的两件，无论多么难找，无论多么危险，他们都要去。
因为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