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大师缓缓展开那张借据。
泛黄的纸张在烛光下呈现出岁月沉淀的暗黄色,但上面朱砂写就的字迹依然鲜红夺目,笔力遒劲如新。顾清三人屏息凝神,目光都聚焦在纸面左下角——那里除了玉真子的签名和青色指印,竟然还有一幅小小的画像。
画像是用极其精细的笔触勾勒的,只有铜钱大小,但人物特征清晰可辨:一个清瘦的道士,头戴道冠,面容肃穆,三缕长须垂至胸前。道士的眼睛画得尤其传神——那是一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即使只是墨线勾勒,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智慧和沧桑。
“这就是玉真子前辈?”玄尘低声问。
慧明大师点头:“当年他按完指印后,又借了笔,在借据上画了这个自画像。他说:‘以此画像为凭,将来若有人持此借据来取印,可对照画像确认身份。’”
顾清仔细端详画像中道士的面容。那确实是一张典型的道门中人脸——额头宽阔,颧骨微凸,鼻梁挺直,嘴唇紧闭,整个面部线条硬朗而坚定。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即使隔着六十年的时光和一张小小的画像,依然能感受到那种洞悉世事的清明和背负重任的凝重。
“玉真子前辈当年多大年纪?”顾清问。
“看起来五十岁左右。”慧明大师回忆道,“但道门中人修炼有术,实际年龄往往比外貌大很多。老衲猜测,他当时至少七十岁。”
七十岁的道士,冒着大雨深夜来访,借走青龙印,前往锁妖塔镇压妖物,最终在那里坐化六十年。
这是一种怎样的决绝和担当?
“大师,”玄尘指着画像旁的几行小字,“这些字是……”
画像下方,用更细的笔触写着几行蝇头小楷。字迹太小,在昏暗的烛光下几乎难以辨认。顾清凑近细看,勉强能读出内容:
“印在塔中,塔在云梦。池深千尺,龙潜于渊。若欲取之,需破四象。四象既破,妖物必出。慎之!慎之!”
这四句话,像是一首简短的谶诗,又像是一段警告。
“玉真子写完借据,画完自画像,又加上了这几句话。”慧明大师解释道,“他说,这是给将来取印之人的提醒。但现在看来……”
他看向顾清:“你们已经去过锁妖塔,已经破开了四象镇妖阵,已经取出了青龙印。而塔底的妖物,也如他所料,已经脱困了。”
顾清点头。一切都对上了。
玉真子在六十年前就已经预见到了今天的一切。他知道青龙印会被取走,知道四象阵会被破解,知道妖物会脱困。
但他还是留下了线索,指引后来者去取印。
为什么?
“或许,”玄尘缓缓开口,“在玉真子前辈看来,妖物脱困的危机,远不如混沌降临的威胁。所以他宁可释放一个被镇压了数百年的妖物,也要让青龙印回到能够修复封印的人手中。”
这个推测很有道理。
顾清想起守碑人的话:混沌裂隙一旦彻底崩解,鬼域将首先崩溃,阴阳失衡,人间也会随之倾覆。与这样的末世浩劫相比,一只妖物脱困,确实只能算是“局部问题”。
“玉真子前辈,”顾清低声说,“真是深谋远虑。”
慧明大师将借据重新叠好,放回木盒中。但他没有立刻盖上盒盖,而是从盒底又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张折叠得更小的纸条,纸质比借据更黄更脆,边缘已经破碎。
“这是玉真子当年交给老衲师父的。”慧明大师小心地展开纸条,“师父临终前,将它和借据放在一起,嘱咐老衲一并保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若贫道三年未归,可将此物交予青阳观弟子。”
青阳观。
玄尘的身体猛地一震。
“青阳观……那是我的师门!”他急切地问,“玉真子前辈是青阳观的人?”
慧明大师摇头:“他没说。但既然留言让交给青阳观弟子,想必与贵观有渊源。”
玄尘陷入沉思。他努力回忆师门典籍中的记载,试图想起“玉真子”这个名字。但青阳观传承数百年,历代弟子众多,很多前辈在外云游时都会用化名或道号,光凭一个“玉真子”,很难确定具体是谁。
“玉真子前辈当年,”玄尘问,“有没有透露他的道号全称?或者他在青阳观中的辈分?”
慧明大师仔细回忆,最终还是摇头:“没有。他自称玉真子,其他一概未提。老衲师父当年也曾询问,但他只说‘名号不重要,行事才重要’,便不再多言。”
这个玉真子,神秘得令人费解。
“大师,”顾清将话题拉回正轨,“关于锁妖塔,玉真子前辈还说过什么?比如塔底镇压的妖物具体是什么?四象镇妖阵如何布置?化龙池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些都是他们现在急需知道的信息。
慧明大师沉思良久,缓缓道:
“玉真子当年只说了三件事。”
“第一,锁妖塔镇压的妖物,不是普通的山精野怪,而是‘上古凶兽饕餮的一缕残魂’。”
饕餮。
听到这个名字,顾清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传说中的四大凶兽之一,贪婪无度,能吞噬万物。即使只是一缕残魂,也绝非寻常妖物可比。
“第二,四象镇妖阵以青龙印为东方阵眼,辅以白虎刃、朱雀羽、玄武甲,分别镇守西、南、北三方。但玉真子说,他手中只有青龙印,其余三物或失窃或失踪,只能以其他宝物替代,威力大减。”
原来如此。
所以锁妖塔的阵法其实是不完整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阵法只能维持六十年,为什么妖物最终还是会脱困。
“第三,”慧明大师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化龙池不是普通的池子。玉真子说,那是‘以龙血为基,以龙魂为引’构建的特殊空间,能够净化一切污秽,但也可能……唤醒某些沉睡的东西。”
他看向顾清:“你们在化龙池底,除了青龙印,还看到了什么?”
顾清如实相告:“还有白虎刃。玉真子前辈将白虎刃也带到了锁妖塔,用化龙池水消磨煞气。”
“白虎刃也在那里……”慧明大师若有所思,“难怪。青龙属木,白虎属金,金克木。玉真子将白虎刃与青龙印同置一处,恐怕不只是为了消磨煞气,更是为了……以金气压制木气,防止青龙印中的‘生命’过早苏醒。”
这个解释让顾清心中一动。
他想起在化龙池边,青龙印与白虎刃确实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青龙印温暖而充满生机,白虎刃锐利而肃杀,两者气息相互制约,达到了某种稳定的状态。
“所以,”玄尘推测,“玉真子前辈不仅镇压了饕餮残魂,还顺便‘保管’了白虎刃,并且用化龙池的特殊环境维持两件镇物的平衡。他做的这一切,都是在为将来有人来取镇物做准备?”
“很可能。”慧明大师点头,“玉真子深谋远虑,行事环环相扣。老衲现在回想起来,他当年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似乎都指向今天。”
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烛火跳动着,将玉真子画像的影子投在墙上,那深邃的眼睛仿佛穿越了六十年的时光,静静注视着此刻的三人。
许久,顾清站起身。
“多谢大师告知这一切。”他深深鞠躬,“这些信息,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至关重要。”
慧明大师也站起身,将木盒递给顾清。
“这个,你们带走吧。”他说,“玉真子留下的东西,应该交给需要它的人。”
顾清双手接过木盒。盒不重,但感觉沉甸甸的——里面承载的不仅是一张借据、一幅画像、一张纸条,更是一位前辈六十年前的托付和期望。
“大师保重。”顾清说。
“三位施主也请保重。”慧明大师双手合十,“前路艰险,还望……平安归来。”
离开禅房时,夜色已深。
月光如水,洒在云林寺的庭院里,将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悠长而苍凉,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顾清三人沿着来路,缓缓走出寺门。
身后,寺庙的轮廓在月光下静静矗立,像是一位沉默的守护者,见证了六十年来的风雨,也见证了一个承诺的延续。
“接下来,”玄尘望着手中的木盒,“我们是不是该回锁妖塔看看?也许玉真子前辈还留下了其他线索。”
顾清点头。
虽然锁妖塔已经坍塌,妖物已经脱困,但那里曾经是玉真子坐化的地方,也是他布置了六十年的“局”的核心。也许在废墟中,还能找到什么。
但在此之前——
顾清看向北方。
“我们先去找剩下的两件镇物。”他说,“玄武甲在北海之极,麒麟心在中央地脉。时间不等人,我们必须分秒必争。”
玄尘和云逸都点头同意。
月光下,三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而在他们身后,云林寺的钟声,在夜空中悠悠响起。
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祈祷。
祈祷这些背负着苍生命运的年轻人,能够在注定艰险的道路上,走得更远一些。
再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