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尘的判断是正确的。
锁妖塔第六层的这具骸骨，确实保持着打坐的姿势，身下的蒲团早已化为灰烬，但骨骼的形态依然完整。骸骨表面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玉质光泽，在塔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微光，完全不像是已经坐化六十年的尸骨。
骸骨穿着青色的道袍，虽然已经破烂不堪，但还能看出是上等的丝绸材质，袖口和衣襟处绣着淡淡的云纹。道袍胸前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用金线绣成的太极图案，图案已经褪色，但仍能辨认。
而在骸骨面前的地面上，果然放着一卷竹简。
竹简保存得出奇地好，没有腐朽的迹象，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竹简旁，还有一个小小的、青色的布袋，袋口用红绳系着。
“玉真子前辈……”玄尘低声说，语气中充满了敬意。
他没有立刻去碰竹简，而是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朝着骸骨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道门大礼。顾清和云逸也跟着躬身行礼。
礼毕，玄尘才上前，小心地拿起竹简。
竹简很轻，展开后，上面是用朱砂写的小楷。字迹与云林寺借据上的如出一辙，笔力遒劲，每一笔都像是用尽心力刻上去的：
“后来者见字如面。”
开篇五个字，就让三人屏住了呼吸。
“余玉真子，青阳观第三十七代弟子。六十年前，借云林寺青龙印，非为私欲，实为镇压此塔妖物。”
“此塔所镇，非寻常山精野怪，乃上古凶兽饕餮一缕残魂。此魂贪婪无度，能吞噬万物生机，若任其脱困，百里之内将成死地。”
饕餮残魂。
顾清想起慧明大师的话，看来老僧所言非虚。
“然妖物强悍，远超预计。余以青龙印为东方阵眼，布‘四象镇妖阵’，辅以三件替代之宝镇守西、南、北三方。阵法虽成，然因非正统镇物，威能大减，只能困其六十年。”
“阵成之日，余亦油尽灯枯。此塔已成死地，余无力返回，只得留此残躯，以最后灵力维持阵法运转，以待后来者。”
竹简上的字迹在这里顿了顿，朱砂的颜色变得更深，像是书写者当时情绪激荡：
“若尔等来此，必为青龙印而来。惜乎，青龙印已沉入塔底‘化龙池’，作为阵眼核心，不可轻动。一旦取出，阵法立破，妖物脱困，祸及苍生。”
看到这里，顾清的心沉了下去。
青龙印不能动？那他们修复封印的计划怎么办？
他继续往下看：
“然天地有劫，混沌将临。余坐化前曾卜数卦，皆显‘阴盛阳衰，秩序将倾’之象。若真到万不得已之时，需取青龙印以应大劫，余亦留下开启化龙池之法。”
“池口封印需以‘青阳真气’为引，配合四象方位，于子时正刻同时催动塔内四处阵眼，方可开启。阵眼位置，余已标注于布袋内地图。”
“但切记：化龙池开启后，妖物封印将松动。需在三刻钟内取印重封，否则妖物必出，届时生灵涂炭，皆尔等之罪。”
“另：余当年游历天下，曾于古战场遗址寻得‘白虎刃’。然此刀煞气过重，已受混沌污染，若带回人间，必生祸乱。故余将刀暂存于化龙池中，以池水消磨其煞。六十年过去，煞气应已消大半，然核心一点污黑无法祛除。此乃混沌烙印，需以神物‘混沌石’气息方可抵消。”
“若尔等已得混沌石，可尝试净化白虎刃。白虎刃若归位，封印之力可增三成。”
“然切记：净化过程凶险，刀中残存将军怨灵或将反噬。慎之！”
“余言尽于此。愿后来者能解此劫，护佑苍生。”
落款是“玉真子绝笔”，日期是六十年前的三月初七。
竹简最后，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的：
“若见借据画像，可知余貌。布袋中另有信物一枚，持之可感应青龙印方位。”
顾清放下竹简，久久无言。
玄尘和云逸也看完了内容，三人面面相觑。
信息量太大了。
青龙印在化龙池底，但不能轻易取出，否则妖物脱困。
白虎刃也在化龙池中，需要净化才能使用。
净化需要混沌石——而混沌石正好在顾清身上。
这一切，仿佛都在玉真子六十年前的预料之中。
“这位前辈……”云逸喃喃道，“真是太可怕了。六十年前就算到了今天的一切。”
“不是算到，”玄尘纠正道，“是推演。道门高深的推演之术，结合天象、地脉、人事，可以预见到大致的未来走向。玉真子前辈显然精于此道。”
他看向那个青色布袋：“看看里面还有什么。”
顾清解开红绳，从布袋里倒出两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锁妖塔的内部结构，以及四个用红圈标出的位置——正是四处阵眼的位置，分别在一、三、五、七层。
还有一枚青色的玉佩。玉佩正面刻着盘龙，背面是一个复杂的符文。玉佩触手温热，散发着与青龙印相似的气息。
“这是玉真子前辈的信物。”玄尘接过玉佩，仔细感应，“里面有他残留的一缕气息。拿着它，应该能更容易感应到青龙印的位置。”
顾清收好地图和玉佩，然后看向玉真子的遗骸。
骸骨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盘坐，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还在注视着他们，等待着什么。
“前辈，”顾清低声说，“您未完成的事，我们会继续。”
他躬身行礼，玄尘和云逸也跟着行礼。
然后，三人转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他们即将踏上楼梯时——
“等等。”
顾清忽然停下脚步。
他走回玉真子遗骸旁，仔细检查骸骨周围的地面。刚才被竹简和布袋吸引，没有注意到——骸骨坐着的石台下方，有一个极浅的凹痕。
凹痕的形状，与玉佩完全吻合。
顾清取出玉佩，比了比，然后看向玄尘：“你觉得……”
“放上去试试。”玄尘说。
顾清小心地将玉佩放入凹痕。
完美契合。
就在玉佩嵌入凹痕的瞬间，石台下方传来轻微的“咔嚓”声。紧接着，整面墙壁开始缓缓移动——不是向两侧分开，而是向内部凹陷，露出一个狭窄的、向下的通道。
通道很暗，只有几级台阶向下延伸，然后就被黑暗吞噬。
“密室。”云逸低声说，“玉真子前辈还留了一手。”
顾清点燃一支蜡烛，率先踏入通道。
台阶很陡，向下延伸了大约二十级，然后到达了一个小小的石室。石室只有三丈见方，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中央放着一个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把刀。
不是白虎刃——那把刀还在化龙池里。这是一把短刀，长约一尺，刀身漆黑，刀柄用某种黑色的木材制成，没有任何装饰。
刀旁，放着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黄纸，上面写着三个字：“给后来者”。
顾清拿起信，展开。
信上的字迹与竹简相同，但更加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若尔等寻至此室，说明已决心取印。余尚有最后三事相告：”
“一、黄泉会已注意此塔。余坐化前曾感知到塔外有邪恶气息窥探，应是该会成员。六十年来，他们必在寻找青龙印与白虎刃。尔等行动需速，否则恐被其抢先。”
“二、化龙池水有净化之效，然亦能唤醒沉睡之物。池底除了青龙印与白虎刃，还有余当年封印的几件邪物。取印时务必小心，勿要触动。”
“三、此刀名‘破障’，乃余随身之物，虽非神兵，但可破大多数低阶封印与幻术。赠予尔等，或可助一臂之力。”
“余言尽于此。前路艰险，望尔等……珍重。”
落款依然是玉真子，没有日期。
顾清拿起那把黑色的短刀。
刀很轻，入手冰凉，但握在手中后，刀身微微发热，像是活过来一样。他能感觉到刀中蕴含着一股纯净的破邪之力，虽然不强，但很纯粹。
“玉真子前辈……”玄尘感叹，“真是考虑得面面俱到。”
顾清将破障刀收好，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小的石室。
石室墙壁上刻着一些简单的符文，大多是道家的净心咒和防护咒，应该是玉真子当年布下的。经过六十年，这些符文已经失效，只剩下空壳。
“我们该走了。”顾清说。
三人离开石室，回到第六层。
当他们将玉佩从凹痕中取出时，墙壁缓缓合拢，恢复原状，看不出任何痕迹。
玉真子遗骸依然静静盘坐，仿佛从未有人打扰。
顾清最后向他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带着玄尘和云逸，快步走下楼梯。
他们必须抓紧时间。
按照玉真子的警告，黄泉会可能也在寻找青龙印和白虎刃。他们必须赶在黄泉会之前，拿到镇物。
而化龙池的开启，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了。
子时将至。
最后的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