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魔之祖插入胸口的枯手，缓缓抽出。
没有鲜血飞溅，没有内脏碎片，只有一片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黑暗，随着他手掌的抽离，从他胸腔内流淌、蔓延开来。
那黑暗并非虚无，而是一种粘稠如液态、却又仿佛有无数细小魔魂在其中挣扎嘶嚎的诡异物质。黑暗所过之处，连林衍以北辰真气强行稳定下来的空间，都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再次泛起细密的涟漪。
更恐怖的是，这片黑暗仿佛拥有生命，又或者说，它本身就是一种极端古老、极端邪恶的生命形态！它一出现，便散发出一种凌驾于一切后天法则之上的、源自混沌初开时最原始暴虐的“恶”之气息！
先天魔气！
并非后天修炼所得，而是自天地初开、阴阳分化时，与先天清气、先天灵气、先天混沌之气等并列的先天本源之一！只不过，它代表的是“恶”、“混乱”、“毁灭”的先天本源！
“以心为鞘，以魂为祭……他竟将自己炼成了一尊先天魔器的容器？！”文殊菩萨脸色惨白，手中的念珠几乎捏碎，“阿弥陀佛……此等邪法，闻所未闻！”
杨戬额头天眼怒睁，金光试图穿透那片黑暗，看清其中之物，却只觉得目光如同陷入无尽泥沼，神魂都传来阵阵刺痛！“那里面……孕育着大恐怖！”
秦广王周身阴气剧烈波动，作为地府主宰，他对生死、邪正感应最为敏锐。此刻，他感觉那片黑暗中蕴含的“恶”，远超他掌管十八层地狱所见的任何罪孽总和！“不可力敌……天尊，快退！”
清虚子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感受到了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本能恐惧，仿佛蝼蚁面对即将倾覆的苍穹。但他眼神中的决绝却未减分毫，只要师尊不退，他便不退！
林衍立于半空，周身北辰青光依旧稳定地照耀着百里空间，抵抗着先天魔气的侵蚀。他面色凝重地看着万魔之祖的动作，看着那片不断扩大的黑暗，眼中混沌道纹急速流转，似乎在推演、分析着什么。
“原来如此。”林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稳定的空间清晰传出，“你并非此界生灵，甚至可能并非此方‘诸天’的生灵。你是……自域外混沌海漂流而来的一道先天魔念，夺舍了此界某个陨落魔尊的躯壳，蛰伏万载，图谋甚大。”
万魔之祖抽手的动作微微一顿，黑袍下那双燃烧的魔眼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更加阴冷的杀意：“你竟能看透本尊一丝根脚？看来，更留你不得了！”
他枯手猛然完全抽出！
“锵——！！！”
一声仿佛金铁交鸣、又似万魔齐嚎的尖锐声响，撕裂了凝固的空气！
只见他手中，赫然握着一柄……刀？
不，那并非完整的刀。
那是一截约三尺长、形似残月、通体漆黑的刀刃碎片！
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布满古老的裂痕，仿佛经历了无法想象的大战而崩碎。碎片表面，没有任何符文装饰，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极致黑暗。黑暗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更加细微的、如同活物般扭动的魔纹。
就是这看似残破的一截碎片，刚一现世，整片新生之地的天空，骤然彻底暗了下来！不是乌云，而是所有光线，无论是星光、月光、还是林衍散发的北辰青光，都在靠近那碎片时被无情吞噬！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魔威，如同沉睡万古的凶兽苏醒，轰然降临！
“噗——！”
下方联军之中，修为稍弱者，甚至只是被那魔威余波扫过，便直接口喷鲜血，神魂震荡，跌倒在地！强如杨戬、文殊等人，也是气血翻腾，不得不全力运转法力抵抗，才勉强稳住身形。
就连林衍以半步道尊修为布下的百里稳定空间，在这截碎片散发的先天魔威冲击下，也开始剧烈颤抖，边缘区域再次出现崩溃的迹象！
北辰青光疯狂闪烁，竭力维持着空间的稳定，却如同狂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
“认出来了吗？”万魔之祖双手捧着那截黑色碎片，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圣物，眼中充满了狂热与敬畏，“此乃‘万化天魔刃’之碎片！真正的先天魔器！诞生于混沌初开时，由至恶本源凝聚而成！曾随我族始祖征战诸天，饮过道尊之血，碎过先天灵宝！”
他疯狂大笑：“虽只剩此一块碎片，威能不及全盛时万一，但杀你这区区半步道尊，足矣！”
“万化天魔刃……”林衍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眉心道种剧烈跳动，传来强烈的警兆。
他曾在道祖残念留下的零星信息中，模糊知晓先天魔器的存在。那是与先天灵宝同等级别的混沌奇物，蕴含完整的先天大道法则，威力无穷，非后天炼制之物可比。只是先天魔器代表极致的恶与毁灭，早已在远古大战中或毁或隐，极少现世。
没想到，万魔之祖手中竟有一块碎片！哪怕只是碎片，其蕴含的先天魔道法则，也足以对尚未完全跨入道尊境的林衍，构成致命的威胁！
“能死在此刃之下，是你之荣幸！”万魔之祖笑容一敛，枯瘦的双臂猛然高举碎片，体内残存的、甚至包括刚刚吞噬的部分天魔本源，疯狂涌入碎片之中！
“嗡——！”
黑色碎片骤然光芒大放！
不，那不是光，而是黑暗浓郁到了极致，反衬出的一种吞噬一切的“暗芒”！
碎片表面的那些细小龙活纹路如同活了过来，疯狂游走、膨胀，瞬息之间，竟在碎片周围凝聚出一道长达百丈的、完整的漆黑魔刃虚影！
这虚影虽非实体，却散发着比实体更加恐怖的威能！刃身之上，隐约可见日月星辰崩碎、世界沉沦、万灵哀嚎的恐怖幻象流转！仅仅是虚影散发的一丝气息，就让百里之外的一座山峰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
“万化——斩道！”
万魔之祖嘶声怒吼，双臂挥落！
百丈魔刃虚影随之斩落！
这一斩，没有声音，没有光影特效，甚至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外泄。
因为这一斩的目标，并非物质，并非空间，并非能量。
斩断对手与“道”的联系，斩灭对手的“道基”，从最根本的层面上，将对手的存在“概念”彻底抹除！
这便是先天魔器“万化天魔刃”！无视一切后天防御神通，直指大道根本！
魔刃虚影落下的轨迹上，空间没有破碎，因为它斩的不是空间；法则没有紊乱，因为它斩的是高于法则的“道”。只有一种绝对的、令人绝望的“消失”之意，弥漫开来。
林衍瞳孔骤缩！
他感觉到，自己与混沌星衍之道的联系，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强行剥离、斩断！眉心道种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表面的裂痕疯狂扩大，几乎要彻底崩碎！周身流转的北辰真气、龙象之力、乃至残存的混沌本源，都开始变得滞涩、涣散，仿佛失去了核心的统领，即将分崩离析！
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本身，都在变得模糊！记忆、情感、意志……一切构成“林衍”这个概念的东西，都在那“斩道”之力下，变得虚幻、脆弱！
下方，杨戬等人虽然无法直观感受到“斩道”的恐怖，却能清晰看到林衍的气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衰弱、消散！他周身的青光暗淡，挺拔的身躯甚至开始出现一丝虚幻的透明感！
“师尊——！”清虚子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天而起，却被文殊菩萨死死拉住。
“别去！那是先天魔器之威，触及大道层面！你去只是送死，还会干扰天尊！”文殊声音嘶哑，眼中充满了无力与悲愤。面对这种层次的攻击，他们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
万魔之祖脸上露出了胜利在望的狰狞笑容。催动这块碎片，消耗的是他苦修万载的本源魔血，此战之后，他即便获胜，也将元气大伤，需要漫长岁月恢复。但只要能斩杀这个潜力无穷的人间天尊，夺取他的混沌道种，一切代价都值得！
“死吧！你的道种，归我了！”他疯狂催动魔力，魔刃虚影斩落的速度再次加快！
生死一线！
林衍的眼中，却在这一刻，闪过无数画面。
人间衡山，雪落青松，少年练剑。
北凉城外，铁骑如潮，青衫独挡。
天门之前，诸敌环伺，一剑开天。
上界征途，袍泽并肩，血火同舟。
还有，道祖残念的指点，混沌星衍的明悟，万道归流的壮阔……
一路走来，他修的从来不是孤高的仙，不是寂灭的佛，不是霸道的魔。
是烟火气，是悲欢离合，是守护之念，是薪火相传。
他的道基，从来不在眉心那枚道种，不在混沌星衍的功法。
而在人间，在身后那些同生共死的袍泽眼中，在衡山派等待他归去的弟子心中，在每一个他曾守护过的平凡生灵的笑容里。
“我的道……你斩不断。”
林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甚至压过了那令人窒息的“斩道”之意。
他缓缓抬头，看向那斩落的百丈魔刃虚影，看向虚影后方万魔之祖那张狂喜而狰狞的脸。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松开了手中一直紧握的无锋剑。
长剑脱手，并未坠落，而是悬浮在他身前，剑尖朝上，微微颤动，发出清越的剑鸣，仿佛在与主人做最后的告别。
林衍双手抬起，在胸前缓缓合拢。
左手掌心，代表“动”与“破”的龙象之力，凝聚为一团凝实到极致的金色光球，光球之中，隐约有龙象虚影奔腾咆哮。
右手掌心，代表“定”与“守”的北辰真气，凝聚为一团清澈浩瀚的青色光团，光团中央，一颗大星虚影永恒闪耀，镇压四方。
而在他眉心，那枚布满裂痕、光芒黯淡的道种，此刻却骤然停止了旋转，而后——
“咔嚓！”
一声轻响，道种表面，最大的一道裂痕，彻底崩开！
一道纯粹到极致、寂寥到极致、却又带着破灭一切虚妄决绝之意的——剑意，自道种裂痕中，冲天而起！
那是独孤剑意的本源！是他武道之始，是他心中永不磨灭的锋芒！
曾被融入混沌，曾被万道覆盖，此刻，在生死绝境、大道将斩的压迫下，它挣脱了一切束缚，以最纯粹、最极致的形态，重现世间！
龙象之力（金）、北辰真气（青）、独孤剑意（灰白）。
三股性质迥异、甚至有些对立的力量本源，此刻在林衍胸前，在他双掌合拢之处，轰然碰撞！
没有爆炸，没有排斥。
因为在三力碰撞的中心，一点混沌灵光骤然亮起！
那是林衍最后的混沌本源，是他作为“混沌星衍”之道修行者的根本印记！
这一点混沌灵光，如同最高明的调和者，又如同孕育万物的母胎，瞬间将狂暴的龙象之力、稳定的北辰真气、极致的独孤剑意，包容其中！
金、青、灰白三色光芒，围绕着那点混沌灵光，开始疯狂旋转、融合、坍缩！
一股前所未有的、仿佛超脱了此界一切法则框架的恐怖气息，开始在那坍缩的中心，缓缓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