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打翻的砚台，缓慢而坚定地浸染过璃月港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
往生堂檐角悬挂的铜铃，被晚风嬉闹着撞响，发出阵阵空灵轻鸣，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永眠者吟唱安魂曲。
作为往生堂客卿的钟离正端坐于窗边案前，暖黄的灯光将他身形勾勒得愈发沉稳。
他指尖捻着一枚刚精心打磨好的石珀，温润的光泽在其上流淌，灯光也在他玄色袖口精致的云纹上投下深浅交错、静谧流动的阴影。
这枚石珀品质罕见，找个巧匠制作成茶具或者摆件十分合适。
案几上，摊开一份新拟的《往生堂第七十六版葬礼仪式改良草案》，未干的墨迹旁，点缀着几点醒目的朱砂批注
那是他标出的“需与胡堂主深切商榷”的条目，大多涉及一些过于“创新”的流程。
“钟离客卿——！”
木门“哐当”一声被颇具生命力地推开，裹挟进半袖清凉的晚风，以及胡桃那故意拖长了调子、试图模仿老成却难掩活泼本色的声音。
“您听说了吗？不得了啦！港外头！密密麻麻，停满了铁做的大——家伙！”
她几步蹦到案前，双手比划着一个巨大的、夸张的轮廓，眼睛瞪得圆溜溜，仿佛看到了什么新奇的大玩具
“黑压压的，跟一座座会浮水的山似的！还有千岩军，铠甲都锃光瓦亮，换了一水儿的新款式。”
“听他们说叫什么镇海军？这名字听着就比千岩军贵不少吧？是不是预算都花在这上头了？”
钟离缓缓放下手中的石珀，目光平静地扫过她被风吹得有些歪斜的梅花枝丫：
“堂主消息灵通，约三刻钟前，玉京台确已发布公告，提及镇海军将协助接管内外港防务，以应对特殊时期。”
“何止是协助接管呀！”
胡桃一撑手，灵巧地坐上了案几对面的高脚凳，小腿在空中惬意地晃荡着。
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根啃了一半的糖葫芦，竹签在她指尖转得像风车
“我刚从码头‘考察业务’回来，嘿，您猜怎么着？看见北国银行那几个鼻子翘上天的家伙，被拦在栈桥外面，喝西北风呢！”
她幸灾乐祸地咬下一颗山楂球，含糊不清地继续说
“还有个卖香料的胖大叔，急得直跳脚，说他的宝贝船在港外漂了一天啦，连个上岸的鸽子都没见着——您说这阵仗，难不成是隔壁蒙德的风魔龙欠了咱璃月钱，要用战舰去讨债？”
钟离取过一旁温着的紫砂小壶，气定神闲地给她斟了半杯温热的桂花酿，香气袅袅：
“非也。公告所述，是为彻查非法走私贸易，疫病防护，顺带检验新式舰船协同操演之效能。”
他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两下，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倒是往生堂近日事务，胡堂主可有进展？例如，新拟的套餐折扣方案……”
胡桃刚端起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珠灵动机敏地一转，立刻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呃…这个嘛…进展当然是有的！非常大！上午我亲自去无妄坡‘实地调研’了哦。”
“就是上次跟您提过的、被调皮史莱姆挖出个洞的那个古坟头，本来想测量一下风水，看看适不适合开发成史莱姆主题墓区……”
她声音逐渐低下去，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结果碰上好几队超级认真的千岩军，说那边暂时加强军事管制啦，不让进。”
“管制？”
钟离鎏金色的眼瞳毫不惊讶异
“无妄坡向来就是管制区域，不过我们往生堂应该有进入权限才对。”
“对呀对呀！”
胡桃像是找到了诉苦的对象，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几滴糖渍顺着桌沿滑落
“他们说什么要排查所有地脉异常波动点，好家伙，连那棵老柏树底下、不知道几百年前就枯了的废井都用带符咒的绳子围起来了！”
她模仿着士兵严肃的表情，挥了挥糖葫芦签子
“我拿出咱们往生堂特批的风水勘探许可证他们也不认！哼，要不是本堂主看在他们死了肯定体面的份上，早就在地上打滚说他们欺负未成年知名企业家了！”
钟离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石珀表面轻轻摩挲。
岩神的权能早已让他知晓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细微变化，包括那些地脉深处不寻常的悸动。
灯光下，那枚半透明的矿石内部，仿佛有暗河般的能量纹路在无声流转。
“看来，此番风波所及，远比港区更为深远。”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夜色已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只有琉璃袋形状的灯笼在檐下散发着幽幽暖光
“无妄坡的地脉，前几日我应研究院之邀前去协助时，确感知到些许异常躁动，非比寻常。”
“异常？躁动？”
胡桃立刻凑近，好奇心被彻底勾起，鼻尖几乎要碰到钟离手中的石珀
“是不是有什么大家伙睡醒了想搬家？需不需要本堂主拿着护摩去联络下感情？”
钟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容地将石珀收回一旁的锦盒中，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淡然：
“明日我需再去无妄坡一趟，堂主今日便留在堂中，将上月与刘府承办葬礼的账目尾款核算清楚为宜。契约既定，旬末之前，款项须得结清。”
“知道啦知道啦！包在我身上！”
胡桃抓起吃剩的糖葫芦，身影如同蝴蝶般轻巧地飘向门口，嘴里还哼着即兴改编的往生堂促销打油诗。
她的手刚搭上门把，忽然又扭过头，眨着梅花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认真和恶作剧的笑容：
“对了钟离客卿！您说，要是镇海军那帮铁皮大哥们把无妄坡也划进他们的管制区，咱们最新策划的那个阖家团圆墓地套餐·买一送一促销活动，广告词是不是得改成：限时抢购，舰炮护航，直达彼岸，绝无拥堵？”
话音未落，也不等钟离回应，她那红色的身影便带着一串清脆的笑声，融入了门外的夜色里。
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堂外的微风。
钟离静坐片刻，方才将案上那卷《改良草案》缓缓卷起，用丝带系好。
晚风穿过窗棂，吹动案头的烛火，在墙上投下钟离清瘦的影子
那影子沉默着，仿佛与窗外港外钢铁舰队的沉默遥相呼应。
即使是再坚固的磐岩，在这种风波下竟也有些犹豫。
这让他不禁开始翻阅自己庞大的记忆，来回忆纪禾这个人的存在
那大约是十年前的一个午后。
阳光正好，将璃月港码头区的石板路晒得微烫，那时候的璃月还是自己熟悉的样子。
刚刚与几位古玩铺子的老板品鉴完一批新到的层岩巨渊矿晶，正信步穿过熙攘的街道，准备去三碗不过岗听一会儿书。
他的目光习惯于掠过众生百态，如同磐石静观流水，大多不留痕迹。
千百年来自己总是用不同的样貌跟视线来打量自己以及诸位友人一起创造的国度。
然而，就在解翠行门外那喧嚣鼎沸的赌石摊前，他的视线被一个身影短暂地攫住了。
那是个非常年轻的男子，看起来刚脱离少年的稚气不久，或许是从哪所学院刚毕业的模样。
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灰色布衫，袖口挽起，露出略显清瘦的手腕。
他手里捧着一块刚切开的、品相只能算一般的璞玉，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不是赌徒切出极品翡翠时的狂热与贪婪，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炽热的好奇与专注。
他微微蹙着眉，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玉石粗糙的断面，观察着内里的絮状结构和微弱的光泽流转，仿佛那并非一块待价而沽的商品，而是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亟待解读的密码窗。
阳光落在他尚且带着几分书卷气的侧脸上，能看清鼻尖渗出的一点细汗，以及那种未经世事打磨的、对眼前事物全神贯注的真诚。
周围赌石客们的欢呼与懊恼似乎都与他无关，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只有那块普通的石头，眼中闪烁着的是对知识、对未知、对某种内在规则的强烈探求欲。
钟离的脚步微微一顿，很有趣。
在这片被摩拉驱动、人人都在计算得失的土地上，这样纯粹的眼神并不多见。
像是一块刚刚出土、尚未经雕琢的璞玉，内里或许蕴藏着不凡的潜质，但外表仍保持着天然的粗粝与真实。
他能感觉到这年轻人身上与提瓦特格格不入感觉，但是他当时并非多想。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有趣的存在太多，这个年轻人只不过是奇特一点。
仅此而已。
璃月港最不缺的就是怀揣梦想的年轻人。钟离并未过多停留，只是将这偶然一瞥的印象如同拾起一枚别致的石子般，随手置入了记忆的长河之中，随后便汇入了人流。
那时他并未想到，这块璞玉未来会以何种方式被雕琢，又将掀起怎样的波澜。
再次注意到那个年轻人，已是数年之后。
那是在一场由总务司牵头举办的、关于层岩巨渊矿区安全与产能协调的会议上。
与会者多是璃月港内有头有脸的商会代表、工头以及各部门官员。
场面话、机锋、利益博弈在精致的茶点香气中暗流涌动。
他自己作为往生堂的代表列席旁听，大多时候只是静静聆听，如同亘古不变的山岩。
然后，又一次看到这位年轻人。
几年的时光已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昔日那身朴素的青衫被合体而低调、用料却显考究的深色长衫取代，袖口精致的暗纹低调地彰显着身份的变化。
曾经清瘦的脸庞轮廓变得清晰硬朗，眉宇间那份纯粹的专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锐利的审视。
他代表着一个新兴的、但已颇具影响力的商会发言，谈论的是关于利用新型工程机关提高采矿效率并降低风险的方案。
言辞清晰，逻辑缜密，数据引用精准，对各方可能提出的质疑预判得极为到位。
他不再盯着某一块石头，而是凝视着整个会场的棋盘，巧妙地引导着话题，平衡着各方诉求，偶尔抛出一个看似让步实则将对方引入自己预设轨道的条件。
他变得圆滑了，说话滴水不漏，脸上时常挂着谦逊而得体的微笑，但那双眼睛深处，曾经的好奇被一种冷静的计算和不容置疑的目标感所取代。
他不再像一块等待发现的璞玉，更像是一把正在精心打磨自身、试图掌控局面的利器。
钟离端坐着，指尖无声地轻叩座椅扶手。
他认出了这是数年前那个在解翠行门口对着一块普通石头双眼发亮的年轻人。
变化之大，堪称脱胎换骨。
这种迅速的成熟与适应，固然令人惊讶。
但其转变背后所指向的强烈目的性，以及那份在温和表象下隐约的决绝，让他第一次对这个人产生了超越偶然印象。
转变为了真正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