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团长小心地合上木盒,郑重地递给身后的骑士侍从:
“这份礼物,骑士团会珍藏在图书馆的密室里,待龙灾平息,便供民众瞻仰,它会成为两国友谊的见证。”
说完又侧身让出道路
“驿馆已备妥,贸易清单的事不急,使团先歇歇脚。”
“午后我会带骑士团的财务官和莱艮芬德家的代表过来,咱们一条条细谈。”
甘雨一一点头应允,目光却扫过城门内侧的公告栏。
寻人启事层层叠叠,最上面那张用炭笔写着“寻妻,金发,常穿绿裙,于风啸山坡走失”,墨迹被雨水洇得发蓝。
嘴上却在说着其他的事情
“这雕工,够老玉匠在群玉阁领三个月俸禄了。”
纪禾正盯着公告栏角落那张“可莉,勿近风车”的告示。
今天的告示上面对比昨天多了个歪歪扭扭的红叉,像是某人的抗议。
听到甘雨的话,他轻笑:
“谁让他们一家子连续三代都吃这碗饭呢。”
“所以,蒙德情况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蒙德一直是他该有的模样,如果你说龙灾的影响,那我只能说有一定影响。”
纪禾耸耸肩,见甘雨的目光一直盯着公告栏,稍一思索就知道甘雨在想什么。
“最近每天都有这种寻人寻物的公告,别看上面墨迹都褪色了,实际上就是昨天刚张贴的。”
龙灾的风扰动了云层,这些天蒙德总是阴晴不定。
“张贴告示的是蒙德城里一个普通人家,妻子叫莉莉安还是什么来的,你知道的,我很难记住这种格式的名字。
抬头看了看天色,远处的乌云已经向蒙德城压了过来。
“在这种情况下十几天没有音信,那只能说最好永远不要有音信传来吧?”
从袖袍中掏出几个糖果扔给周围看热闹的孩子们,顺便扬起一个和蔼的笑容。
做使者的一定要亲民,至少不能给主人家带来恶感。
回过神的甘雨也勾动嘴角,做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
……
天使的馈赠里人声鼎沸。
温暖的灯光洒在木质桌椅上,空气中弥漫着麦酒的香气和欢快的歌声。
佣兵们聚在一起高声谈笑,吟游诗人拨动琴弦,唱起古老的传说。
酒杯碰撞声、笑声、窃窃私语声交织成蒙德夜晚特有的交响。
唯独角落里,气氛有些凝滞。
纪禾摩挲着手中的酒杯,璃月特制的白玉杯与蒙德的木质酒桌格格不入,他纪某人就是如此的热爱生活。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蓝发男子的眼罩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人中间的桌面上,几张泛黄的纸张被酒液浸染边缘。
“看来璃月的使节也对蒙德的民间疾苦感兴趣?”
凯亚率先打破沉默,指尖轻轻点在那张寻人启事上。
纪禾轻笑一声,抿了一口酒:
“我并不好好奇,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苦难跟谎言。”
“哦?那纪副使带这个过来是因为?”凯亚挑眉。
“我们使团的甘雨大使是一个心善的人。”
纪禾的视线没有离开那张纸
“她可能想更一步的了解这个国家的故事,无论是苦难、谎言亦或者其他不能言说的故事。”
凯亚的独眼中闪过一丝波澜,随即化为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确实是骑士团的错,这种东西应该及时清理掉的。”
“那倒也不必如此。”
纪禾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凯亚仰头饮尽杯中酒,声音忽然低沉下来:
“写这个的人叫马尔福,住在蒙德城与清泉镇之间的一个小破屋里。”
第二杯酒端上来时,凯亚已经讲到了马尔福的家庭。
“马尔福的家庭情况有些复杂,他的母亲这里有些问题。”
凯亚的指尖划过杯沿,然后对着自己的脑壳敲了敲。
纪禾面色完全没有变化,这个故事的开头他如果想一天能写一百个:
“想必他的父亲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没错,他的父亲本来是一个很好的人,结果在马尔福十五岁那年变成了一个酒鬼,还疯狂家暴他们母子。”
凯亚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据说经常能把马尔福跟他母亲打得遍体鳞伤,直到他成年后的某一天,那酒鬼父亲再也没有出现。”
“死了!”
“被他的母亲亲手杀死的。”
凯亚笑了笑,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那女人虽然精神并不好,但是也懂得反抗,在一次家暴后她拖着怀孕的大肚子用猎刀结束了丈夫的性命。”
正竖起耳朵准备偷听两人故事的冒险家一脸晦气转到其他桌子。
“然后根据骑士团的调查,发现她不仅杀害了她的丈夫,还对自己的孩子实施虐待,所以骑士团以故意杀人跟虐待罪名将她驱逐出了,据说是走向了至冬。”
“那时候我还小,你不能要求我记得那么清楚。”
纪禾默然不语,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三杯酒时,故事的气氛忽然变得柔和起来。
“据他说的说法,他的妻子:莉莉安,一头金发就像蒙德郊外最灿烂的向日葵。”
凯亚的声音特意带上了一丝温度,似乎想为自己的故事增加一点喜剧的元素。
“是他的邻居,家里做点小生意,不知道为什么,这姑娘就是喜欢跟着沉默寡言的马尔福到处跑。”
纪禾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白玉杯:“青梅竹马?”
“比那还要美好。”凯亚笑道
“据说莉莉安的父母起初不同意,但那姑娘倔得很,非马尔福不嫁。两个人常常一起到风起地的大树下看书,到星落湖抓鱼,到望风山地采落落莓。”
“是莉莉安给了他家的温暖,感受到母性的光辉,这让他留恋与沉迷。”
天使的馈赠里突然响起一阵欢快的歌声,几个醉醺醺的冒险家正勾肩搭背地唱着情歌。
凯亚停下来,等那阵喧嚣过去。
“后来呢?”纪禾问。
“后来莉莉安的父母在一场意外中去世了。”凯亚的声音又低沉下来
“她成了孤女,反而让两人更加亲近,马尔福用所有积蓄在城外买了间小破屋,虽然简陋,却总算有了个家。”
凯亚招手又要了两杯酒:
“那段时间非常的美好,美好到如梦一般不敢让他醒来。”
纪禾的目光落在那张寻人启事上,仿佛能透过纸背看见那段逝去的时光。
“最美好的是,莉莉安怀孕了。”
凯亚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马尔福高兴得快疯了,他抄写了整整一百份诗歌,免费分发给路人。”
“他说孩子一定要在温暖的春天出生,这样就能和父母一起在花丛中玩耍。”
酒吧里的歌声忽然停了,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纪禾轻扣着桌角,这几乎凑齐了一个成熟故事的所有元素。
经典,而且,很富有深度。
“然后就是在大约七年以前,有个至冬商人招募人手去风啸山坡采集落落莓,报酬丰厚。”
凯亚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莉莉安想给孩子攒点奶粉钱,就偷偷报了名,马尔福那天正好接到教堂的大单,没能陪她一起去。”
凯亚停顿了很久,久到纪禾以为故事已经结束。
“那天去的七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他终于继续说道
“他让西风骑士团找了三天,什么都没找到,只有通向海岸的脚印。”
“从此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写一批寻人启事,贴满蒙德城的大街小巷。”
“甚至不止一次的向骑士团投递搜救信息,这让团长很是头疼,哦,当时还是大团长法尔伽。”
第四杯酒见底时,纪禾忽然问道:“他现在多少岁了?”
“二十五岁。”凯亚笑了笑,“正是一个美好的年纪,可惜了。”
纪禾凝视着那张被雨水洇蓝的寻人启事,忽然轻声说:
“确实是很不错的故事。”
凯亚的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您的意思是?”
“你的故事很不错,不过我想你应该没有说一个关键的信息”
纪禾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把披风披在身上准备离开
只有一句话在空气中回荡,让凯亚不由的大笑出声
“比如:这位马尔福先生可能并没有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