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禾那句轻飘飘的质问，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天守阁寂静的室内激起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你的永恒，还需要继续吗？”
雷电影握着“梦想一心”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八重神子叙述的每一桩事件，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固守了数百年的心防上。
眼狩令暴乱、神像倾覆、奉行崩坏、疆土残缺、人心离散、鬼雾弥漫……这不再是简单的变数，这是她所维系的永恒体系在短短数日内的全面崩塌。
冰冷的怒意在她眼中凝聚，但更深处，一丝被强行压下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正在悄然滋生。
“眼狩令……”影的声音像是从极寒的冰渊中挤出。
“乃是肃清阻碍，摒除杂念，抵达永恒的必要之举，民众一时不解……”
“眼狩令？一时不解？”
纪禾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和，看来尊贵的大御所冕下还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我从不在意眼狩令，但是当不解演变成推倒象征的神像，当杂念化作攻破统治基石的怒火，这还仅仅是眼狩令的关系吗？”
目光扫过窗外弥漫的诡异海雾，那是奥赛尔怨念转化出来的鬼雾，不过在自己的操控下对普通人并没有多大害处。
“可笑而狭隘的观点，好在，我也从没把希望放在你能想通这条道路上，冕下斩杀一个魔神想必也累了，就在天守阁上好好修养吧。”
鸣神权现的无想一刀强而有力，竟能一刀劈死奥赛尔。
哦，这里说的并非普通的斩杀，而是指奥赛尔的神座与权柄，直白点说，是法某人的碎片。
虽然代价是薙草之稻光直接被粉碎，魔神的怨念化如同跗骨之蛆般萦绕在一心净土之中……
但是——来不及为漩涡之魔神的逝去而哀悼，在经历权柄的分化与归还之后，接下来赶到战场的是力之魔神——阿加雷斯。
纪某：我已是完全之魔神！
好吧，并不完全，力之一道恒如沙海，纪某人也不过是掌握其中一道罢了。
当然，这已经足够了，至少已经足够完成稻妻的秩序改变。
接下来，又将是最熟悉的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桥段，上蔽天听，下诓朝野，这种行为并非第一次，纪某有充足的经验。
影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作为一介武人，她现在脑海中只有斩或者不斩两个想法。
一刀斩掉奥赛尔的权柄造成的反噬很大，但是借助神之心的力量再斩一个也并非不可，不过……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巴尔泽布？”
纪禾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嘲弄，一眼看穿她的想法。
“更何况，你真以为神之心还在八重神子手里吗？”
八重神子在一旁缩了缩脖子，神之心好像已经被自己送出去了。
纪某人以摆平愚人众为报价，从八重宫司手中换取了神之心一枚，而现在，神之心应该已经在去往至冬的海路上。
纪禾的每一步都走的无懈可击，可以说考虑的非常全面。
纪禾关于神之心的反问，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天守阁内炸响。
影猛地转头，锐利如刀的目光瞬间钉在八重神子身上。
无需言语，她那充满压迫感的凝视已然是最好的质问。
八重神子绝美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尴尬，随即被她惯有的，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笑容所掩盖，但这瞬间的迟疑，已然说明了一切。
她轻轻用袖子掩住唇角，狐眸流转，避开了影那几乎要实质化的目光，低声嘟囔道。
“这个嘛……当时情况复杂，总之就是，神之心没了……”
“神子——！”
影的声音里蕴含着风暴前的死寂，她感觉自己坚守的某种东西正在彻底崩塌。
“看来殿下确实需要静养。”
纪禾适时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除非现在雷电影能沟通到天空岛，否则毫无胜算。
至于天空岛，你叫他一声看他会答应你吗？
“无论是身体上，还是……认知上，眼下的稻妻，内忧外患，千头万绪，实在不宜再经历神明盛怒下的雷霆之威了。”
他拄着手杖，缓缓向前踱了一步，目光扫过影紧握的拳头和八重神子略显紧绷的肩膀。
“锁国令，名存实亡，千手百眼神像已倒，民众的愿望已然失控暴走，两大奉行核心崩溃，幕府统治根基动摇，反抗军虽被暂缓兵锋，但其诉求未解，矛盾依旧惶……”
他每说一句，影的脸色就沉一分。
这些烂摊子，无一不是在她追求的永恒之下滋生、发酵，最终在她与纪禾在一心净土纠缠的短暂时间内，被彻底引爆。
“当务之急，是稳定。”
纪禾停下脚步，站在房间中央，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宰。
“需要有人站出来，收拾残局，重整秩序，安抚民心。”
他的目光落在影身上，夫人你也不想你的稻妻……
“而冕下您，此刻最需要的便是时间，无论是恢复力量，还是来……思考您那永恒，是否真的如您所坚信的那般坚不可摧，或者说，是否需要……做出一些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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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还有要不要立地给纪某人砍成两段。
影死死地盯着他，紫色的眼眸中雷光暗涌，却罕见地没有立刻反驳。
作为武者，她承认纪禾的话语虽然刺耳，却精准地命中了要害。
这一套有心算无心的组合拳下来，稻妻确实已到了危急存亡之秋，继续固执己见，可能真的会迎来无法挽回的结局。
最重要的是斩碎奥赛尔神座带来的反噬，也让她此刻的状态并非完美，或者说，她目前已经没有任何把握战胜面前的男人。
芙卡洛斯积攒五百年的力量才能斩碎的枷锁，巴尔泽布一刀就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虽然执政的神座与漩涡权柄不可比较，但是多多少少也算得上是恐怖如斯。
正好也印证了水系神座的特点，初代水神厄歌莉娅、二代水神芙卡洛斯、漩涡魔神奥赛尔、海神大御只奥罗巴斯以及某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海洋魔神、沉玉魔神……
只能说水系神座的含金量，比风系身边的雷系友人还要纯高，又纯又高！
“你想如何？”
影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平静。
“很简单。”
纪禾脸上露出了进入天守阁后第一个算得上是真诚的笑容。
“在冕下静养期间，稻妻的日常政务总需要人处理，老夫也就举贤不避亲，叛军中的现人神巫女珊瑚宫心海于经济民生、人员调配方面略通一二，或可暂代冕下，与社奉行、以及……即将回城的九条裟罗大将等人，共同维持稻妻的基本运转。”
这个话题转移的似乎有些太快，不知为何突然转移到叛军之上。
而且让叛军首领暂领稻妻大权这种事……非常合理。
“纪某人生平不好斗，只好解斗，看海只岛与幕府这么多年恩怨以至于刀剑相向实在心痛，不如让我做东，我们好好谈一谈海只岛放弃原有信仰重归稻妻大家庭的相关事宜。”
海只岛放弃信仰与自治权，重新归顺鸣神大旗之下，代价是三分之一的幕府权柄，很合理的买卖。
最重要的是，没人能拒绝纪某人的建议。
她看着纪禾，看着他那副看似谦和实则不容拒绝的姿态，又瞥了一眼旁边明显理亏且似乎与纪禾存在过某种默契的八重神子。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混杂着屈辱和愤怒，席卷了她，拔剑四顾心茫然。
尽管万分不愿，尽管内心杀意翻腾，但为了稻妻不彻底陷入混乱与毁灭，她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良久，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雷电影，这位执掌雷霆的鸣神，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