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尚未完全驱散沙漠夜晚的寒意,塔尼特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便已燃起数堆巨大的篝火。
赤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微明的天空,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投下摇曳不定的巨大阴影。
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周遭一张张茫然而不安的脸庞,也将营地边缘黄褐色的沙丘染上一层诡异的金红。
这种场面在部族并不多见,因为燃料在沙漠之中也是珍贵的物资。
柴火爆裂的噼啪声与躁动不安的人声交织取代了往日的忙碌。
所有能够行动的部族成员战士、工匠、老人、妇女,甚至半大的孩子都被勒令聚集于此。
芭别尔站在临时搭建的、由粗糙木板拼成的高台上,身着象征主母权威的华贵刺绣长袍,脸上覆盖着精致的红色绸布面罩。
她身后,站着数名脸色同样肃穆手握各式武器的直属亲卫以及几位面色各异皱纹深刻的长老。
当芭别尔踏上高台边缘时,台下数百双眼睛如被磁石吸引般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人群的喧哗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只余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风掠过沙丘的呜咽。
许多人眼中带着惯常的敬畏,但更多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探询与不安。
昨日营地那瞬间诡异的死寂凝滞,以及主母大帐内隐约传出的不寻常动静经过一夜发酵,早已在部族中滋生出无数令人惶恐的流言蜚语。
芭别尔深吸了一口清冷干燥的空气,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看到了那些她熟悉的、不熟悉的,忠诚的、阳奉阴违的面孔。
她的声音通过简单的扩音装置传开,清晰而冰冷,不带一丝往日的圆滑或蛊惑。
“塔尼特的子民们,今日召集你们,是宣告一个将决定部族未来命运的决定。”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自昨日始一位至高的存在,莅临了我们的营地。”
芭别尔的声音陡然拔高,压下杂音。
“他的伟力,超越了凡俗的想象,他的目光,洞穿了沙漠千年的尘沙与迷雾。在他的意志面前,我们过往的一切算计、挣扎,都显得微不足道。”
她顿了顿,感受着台下骤然加剧的惊疑目光。
她的手按在胸前,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塔尼特部族,自此刻起,将效忠于此位尊主,遵从祂的一切意志,成为祂在沙漠中的利刃与前驱!”
“什么?!”“效忠?谁?!”
“主母疯了?!”
“是昨天那个外来的学者?!”
“这不可能!”
短暂的死寂后,巨大的哗然如风暴般炸开!质疑、愤怒、惊恐、不解的声浪几乎要掀翻高台。
战士的手握紧了武器,长老们脸色剧变,普通部民更是惶惶不安。
效忠一个外来者?放弃部族独立?这完全违背了沙漠部族最基本的生存逻辑和骄傲!
“肃静!”
芭别尔厉喝,声音中灌注了久居上位的威压,勉强压住最前排的骚动。
但更多的声音从后面涌来,尤其是几个平时就对芭别尔统治心怀不满或被边缘化的实力派头目及其拥趸。
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刀疤的中年战士排众而出,他是部族中另一支重要战斗力量的领袖,与芭别尔素来明争暗斗。
他怒视着芭别尔,声如洪钟。
“芭别尔!你被什么妖术迷惑了心智?还是说,你为了自己的权位,要把整个塔尼特卖给不知来历的魔鬼?!我们祖祖辈辈在沙漠流血拼命,不是为了给外人当狗的!”
“没错!说清楚!那个什么尊主在哪?让他出来!”
“塔尼特只属于沙漠,只属于我们自己!”
“芭别尔,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附和声此起彼伏,暗流瞬间化为汹涌的怒潮。
芭别尔安排的几个心腹试图弹压,却被芭别尔不动声色的拦下。
高台上的几位长老,有的眼神闪烁,有的面露忧色,却无人敢在此时明确表态。
芭别尔冷冷地看着台下沸腾的反对声浪,尤其是那几个跳得最欢的头目。
那是她昨夜通过隐秘渠道,刻意用模糊信息和激将法撩拨起来,指望他们在今日发难,既可试探纪禾态度,也可借纪禾之手清除异己的棋子。
她心中并无太多慌乱,甚至有一丝冰冷的算计得逞的快意。
只是当目光扫过那些真正茫然恐惧的普通部民时,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掠过眼底,又迅速被坚冰覆盖。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几个激进者几乎要冲上高台之际。
“看来,我的新部属们,对我这位尊主,意见很大。”
一个平静温和,却奇异地盖过了所有喧嚣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众人愕然循声望去。
只见高台一侧,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教令院学者长衫负手而立,面容年轻神色平和,仿佛只是偶然路过此地欣赏风景的旅人。
他站在那里,没有任何气势散发,却莫名地让沸腾的营地瞬间安静了下来。
仿佛一块无形的寒冰投入沸水,所有的嘈杂与愤怒都被冻结、沉淀。连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最先发难的刀疤头目愣了一瞬,随即怒火更炽,指着纪禾吼道。
这一身长衫让本就躁动的人群更加躁动,教令院的走狗之名在人群的语言中并不算什么出格的句子。
“就是你?!装神弄鬼的家伙!就凭你这……”
他的话没能说完。
纪禾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目光似乎穿透了人群,投向远方沙丘起伏的地平线。
只是极其随意地抬起右手,仿佛驱赶一只恼人的蚊蚋,伸出修长的食指,隔着数十步混乱的人群。
朝着那刀疤头目,以及他身边另外两个同样叫嚣得最厉害的头目,还有几个面目凶悍的拥趸,轻轻点了一下。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那七八个人,包括刀疤头目在内,所有的声音、动作、表情,瞬间定格。
然后,就像被无形橡皮擦抹去的炭笔痕迹,他们的身体从指尖开始迅速化作极其细微的金色沙砾,悄无声息地崩解在原地。
过程极快,不过一两个呼吸。
原地只剩下几缕尚未落地的、带着体温余热的细微金沙,被清晨的微风吹散,混入营地本就存在的沙土之中,再无痕迹。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彻底的、干干净净的消失。
纪某人一向慈悲为怀,见不得敌人受苦,下手很是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