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池嬷嬷步子下意识的顿了下,眼神看向身后跟着的武婢,婢女上前,接替过嬷嬷的位置。
关键时刻,武婢的反应要快许多。
“大公子,您怎么在这?”觉察到这边的风云涌动,徐庄疾跑两步,问向站着的徐宗雨。
这处离常宁院很近,自从老夫人病的失禁后,几乎没人愿意往这边来。
所以在这遇到,只能是特意等待,不可能是偶遇。
徐宗雨没理会管家徐庄,而是将视线投向徐乐婉:“婉婉,我们聊聊可好?”
“这……”
徐庄为难的回头瞧了瞧,耐心道:“大公子,大小姐是要去看望老夫人的,您,不如您等等?”
“我陪你一起去祖母那,然后我们找个地方说说话,行吗?”徐宗雨的视线依旧紧紧盯着徐乐婉。
“呃——”徐庄来回打量着两人,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徐乐婉面无表情的绕过他,径直向着常宁院而去。这里是徐府,就算徐宗雨此时出现是意外,如果从老夫人那出来,依旧没人把他“请走”,那他的行为就是徐止与大夫人默许的。
冯嬷嬷站在院门口,小跑着上前:“大小姐,您来了。”
“听说祖母昨日清醒了片刻?”徐乐婉颔首示意。
“是,最近老夫人清醒的时间越发的少了。”冯嬷嬷落寞回答,就算是府中的仆从,她也年纪不小了,看着主子日渐薄弱的生机,难免有种唇亡齿寒的凄凉——
“醒来的第一时间就说了自己时日无多,特意问起了您与两位公子……还有,还有二房的几位小主子。”
“祖母是心病,只要她想开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徐乐婉宽慰道。
冯嬷嬷沉默,要如何想得开?别说老夫人看着儿子孙子前程尽毁,伤心欲绝。就是她这个旁观的下人,都觉得接受不了。
再加上,如今各个府邸都对徐府避之不及,就算你自己想忘也难呐。
“大小姐,您请。”冯嬷嬷挑起纱帘,侧身避让。
徐乐婉缓步入了房内,一股浑浊而滞闷的气息立时包裹上来。外面的暑热被纱帘阻隔大半,屋内的阴凉并未让人觉得舒爽,而是有种独属于衰朽躯体的气味,还混合着一丝被极力清洁后,仍顽固残留在空气中、隐约的腥臊气。
“老夫人,大小姐来看您了,您昨日不还念叨着大小姐吗?”冯嬷嬷赶到床边,轻声呼唤。
床榻上干枯的身影动了动,那双无神的眸子始终没能聚光,张着嘴巴“嗬嗬”两声,再无其他反应。
冯嬷嬷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掺杂上了一丝哽咽:“老夫人,是大小姐回来了,您看看她。”
徐乐婉向前走了两步,俯身轻唤:“祖母,是婉婉回来了。”
老夫人的眸子转动了两下,忽地有了一丝神采,她费力的转过头,看着床边的人,嘴唇蠕动着,却是一句话都能没说出来。
“太好了,老夫人知道是您来了,她高兴呢。”冯嬷嬷激动道
“祖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徐乐婉低声安慰着。
老夫人的眼中的光亮只维持了几息,很快便散去,继续呆滞。
“老夫人继昨日清醒后,今日能清醒一瞬,也是托了大小姐的福气。”冯嬷嬷擦了擦眼泪,“大小姐,您,不如去院子坐会儿吧,老奴给您上茶。”
徐乐婉想了想,还是点了头,转身出了房间,来到院子树荫下的石桌旁。
徐宗雨一直守在院门口,根本没有进来。
看他这副样子,不知昨日老夫人清醒的时候,有没有见到自己心心念念惦记着的长孙。
“大小姐,您喝茶。”丫鬟端来茶具,冯嬷嬷亲自接过斟茶。
深吸了口外面的新鲜空气,徐乐婉接过,轻抿了一口,随即放下:“嬷嬷日夜照顾祖母,辛苦了。”
一句话,让冯嬷嬷刚擦干的眼眶瞬间又热了——如今徐府的主子们虽然差事少了,但却好像个个都在忙,虽然不知道忙的是什么。像这种暖人心田的话,有多久没听到了?
“辛苦倒是没什么,老奴惟愿老夫人能好起来。”
这个愿望注定不能成功了,徐乐婉轻叹一声:“一切自有天定,嬷嬷还要保重自己的身子。”
“老奴谢过大小姐关心。”冯嬷嬷深深福了一礼。
当初她身为老夫人身边的红人,在府中说一不二,对刚回府的大小姐也曾释放过善意,不过是想看对方挣扎到何种境地罢了。
而眼下,整座徐府摇摇欲坠,而她……不但稳稳立着,还会越来越好。
这是命吗?
“那座海棠院,老夫人交代要给您留着。每年春季,海棠花期,两株树开的特漂亮,您还没赏过几次呢。”
徐乐婉的目光遥遥望去,从这能隐约看到两棵树顶。老夫人说这番话,是好心也罢,有其他打算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徐家能否保的住这座府邸。
徐止再怎样被贬,到底在圣上跟前有多年的情分在,京中暂时无人敢明目张胆的动徐府。
那么等他也过世那日呢?朝中新人换旧人,谁还会卖给徐府面子?徐宗雨被圣上厌弃,徐宗梦不学无术,到时这座府邸,恐怕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我知道了,难为祖母一片爱护之心。”徐乐婉垂下眸光,轻声回道。
微风裹挟着热气,顺着房檐吹下,带来了房中那抹难闻的气味,头顶的树枝轻晃,摇的几片绿叶翩翩落下。
冯嬷嬷很想将人多留一会儿,她分不清自己这种心理,是为了老夫人,还是为了自己。或者说,是因为太久没人来她这院子,让她心里有些孤冷。
可是不行,大小姐如今是贵亲,大热天,暑气重,不能一直坐在院子里。
在收到徐庄第二次催促的眼神的时候,冯嬷嬷不得不开口:“院子里热,老夫人您也探望过了,不如去前厅吧?大人与夫人还等着与您叙话呢。”
徐乐婉起身:“也好,祖母就拜托嬷嬷了。”
“老奴定当用心服侍。”
“哎哟,大小姐,这天太热了,老奴给您打伞遮一遮。”刚出院门,管家徐庄就殷勤的又举起了手中纸伞。
徐乐婉的两侧跟着的是武婢,丝毫没有让出位置的意思。
“不用了。”徐乐婉看着他举着伞尴尬,便再次婉拒,“没有那么热。”
“婉婉。”徐宗雨挡在前面不肯动,“我们聊一聊好不好?你若不想去我的院子,那我们就去那处亭子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