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戏班子,顾澜依觉得灰沉沉的天空都明朗起来,她热情的命厨房又做了些点心端上来,招呼两位夫人用。
“这做点心的厨娘是从京城带来的,味道与北疆的有些区别,两位夫人多尝尝?”
马夫人拿起一块细细品味:“京城的东西的确精致,这点心不但做的好看,味道比咱们平日吃的细腻许多,孔夫人您说是不是?”
“呃——”孔夫人点心放进口中味同嚼蜡,“妾身,妾身还是觉得……这茶味道更好。”
“也是,茶香清冽,喝完令人神清气爽。”马夫人跟着赞叹一声。
“两位夫人喜欢,走的时候不妨带一些回去喝。”顾澜依招来丫鬟去取茶。
“拜访一次,怎好一直收贵府的东西?”马夫人有些不好意思。
“马夫人客气,冬日燃着炭盆,人容易昏昏沉沉,喝了这茶反而好些。”
“如此,那妾身便不与大小姐客气了。”马夫人收下茶包。
孔夫人神游天外间慢了一拍,回过神来急忙找补:“大小姐心细如发,妾身谢过大小姐。”
听了戏,吃了茶,两位夫人没有久待,很快告辞离去。
坐了许久,顾澜依起身活动了下身子,便开口询问:“婉婉,你有没有觉得,这位孔夫人有些不对劲?”
人都散去,困倦袭来,徐乐婉掩面打了个呵欠:“岂止啊,那个戏班子也不正常,各个细皮嫩肉,根本不像为了讨生活四处奔波之人。”
“嗯……”顾澜依沉吟,“既然撞到了我们手里,不管他们愿不愿意,都该好好吃吃苦头,长长教训。”
徐乐婉问:“孔府那边?”
“北疆之内,每个府邸都有我们的探子,是时候启用了。”顾澜依下定决心。
天色接连阴沉了三日,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将荒芜的北疆铺上了一层银装素裹,使天地更显空旷。
余班主从门后伸出腿试了试积雪的厚度——已经到小腿了,这场雪真是大啊。
自从来到河道,他因为是男子,与两名少年分在了一间隔开的小屋中。除了一张床,再无其他陈设。
几名姑娘,则与那些民妇睡在隔壁的大通铺。
当日被孔夫人带走时,他们没有多想,穿的衣衫都是好看、衬托身形,唯独不保暖。毕竟贵人们在的地方,怎么会冷。
眼下就不同了,被扔在寒风呼啸的河道,身上的衣衫半点寒气都挡不住。还是在他们到来的时候,有好心的民妇看不过眼,送给他们几套旧棉衣穿上,暂时得以喘息。
“班主,怎么办?下雪了咱们走不了了。”当日跪着发声的少年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哭丧着脸问道。
“怎么办?你问老子,老子问谁去!”余班主憋屈极了,就是怒吼都得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别人听了去。
他指着那少年恨铁不成钢:“月华你说,为了你这张脸,老子费了多少劲给你养成这样,关键时刻你是半点用也不顶!早知道,那些银子老子拿来吃了喝了都好过给你。”
月华委屈不已,指着旁边的少年道:“班主何苦只说我一人,那流光不也一样吗?人家瞧都未多瞧他一眼。”
“我跟你可不一样。”流光嗤笑一声,“我可没上赶着说那么些废话,把咱们都折腾到了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月华一听火气上涌:“你!”
“好了!就会窝里斗!”
余班主不耐烦的压下,心里盘算着要怎么摆脱这种鬼地方。虽然他们来的这处的确妇人多,可也没人告诉他都是膀大腰圆,五大三粗不输男人的村妇啊。怪不得能来做苦力呢,那力气两个他估计都不敌。
里面不敢动手脚,外面还有巡逻的老兵,再加一场大雪,别说没马车,就算有,茫茫一片也容易迷失方向。
不走?天知道,昨天那村妇分他们每人一把锄头,说不上冻就要去挖河呢——他可受不了这份苦。
“你们两个年纪小,那些妇人不设防,找机会去告诉那几个丫头,我们先想办法溜走,以后再回来接她们。”
反正那几个女子长得瘦瘦弱弱,真的是负责在灶房烧火,不用出多少力气,咬咬牙还是能撑住的。
等了两日,余班主三人被拉去了河道,顶着北风刨了一整日的土,回来时都快累散架子了。
月华直接哭了,伸着手展示着掌心被锄头磨出来血泡:“班主,这日子我是过不下去了。再待几日,这得花多少银子才能养回来?咱们都是指着这副皮囊过活的,总不能舍本逐末。”
“去去去,指着皮囊过活的是你,我可是正经唱戏的。”余班主被他哭的心烦意乱。
月华满腹哀怨:“您若是正经唱戏,怎么会教我们这些东西?再说,我们得来的赏赐还不都是被你拿了去?”
“闭嘴!”余班主指着他,“还记得当初看中你的那个少爷吗?再多说一句,回头我就把你给他送去!”
月华不敢出声了,吹着掌心吧嗒吧嗒掉眼泪。
余班主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最终下定了决心,坐起身神色凝重道:“我有一个办法,就是太过冒险,你们且听听行不行。”
流光忙道:“班主你说,我们都听着呢。”
“白日干活时,我留意观察过周边的地形。往南边不远的地方,有处低矮的小山坡,你们若实在不想继续留在此处,咱们可以趁着晚膳期间巡逻换岗的空隙,偷跑到那处先躲起来,等次日天蒙蒙亮的时候北上,跑回衡州城。”他说完目光扫视二人,“你们觉得怎么样?”
流光被他这番话惊得张大了嘴巴:“这,这能行吗?晚上挺冷的……”
余班主指着外面:“他们杂物间里有不少油毡布,咱一人拿一块,裹在身上用于驱寒。干粮我也偷偷藏了一点,勉强能撑个一两天。实在不行,路上咱们就去下一个河道要点,就说借个地方住,他们还能看着咱们冻死不成?”
于是,晚膳过后,劳累了一日的大部分人都已经进入梦乡时,这间小房间的门被悄悄推开了,三道影子鬼鬼祟祟的先冲向了旁边的杂物间,接着一人带着一块油毡布,借着月光照不到的阴影处,迅速向着旷野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