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岑不言和封琛在卧房里躲了整整半日。
所幸他房里常备着不少吃食,两人倒不至于饿肚子。
岑不言叼着肉干,两手托腮,目光放空地望着封琛,机械地嚼着。
“嚼嚼嚼……”
“爹爹怎么还没回来……”
封琛见他吃得专注,连嘴角沾了碎屑都没察觉,便自然地伸手替他轻轻拭去。
岑不言被他的动作牵回神,顺势舔了舔嘴角,含糊地问:“哥哥,等爹爹回来,你要跟他说什么呀?”
封琛眼睫未抬,只吐出四个字:“离开叶城。”
岑不言猛地站起来,膝盖却“砰”地一声撞在凳角上,疼得他瞬间弓起身子。
“嘶——”
封琛反应极快,一步上前扶住他的骼膊,将他轻轻按回凳子上。
“撞到哪儿了?”
岑不言疼得龇牙咧嘴,指着膝盖下方,指尖悬在空中不敢碰。
“这儿…哎哟…疼死了。”
封琛单膝跪地,小心地卷起他的裤脚。
一小片刺眼的红痕赫然印在瓷白的皮肤上,微微肿起。
“药放在哪儿?”他眉头微蹙。
刚撞上时确实钻心地疼,这会儿痛感稍缓,岑不言吸着气摇头:“没事了哥哥,不怎么疼了…”
“药……我也不知道在哪儿。”
他将腿轻轻收回,试着动了动,还是牵扯出一阵钝痛。
“对了,哥哥,你刚刚说要离开?”
封琛低低应了一声:“恩。”
随即声音更沉,“不然会牵累你们。”
岑不言立刻追问:“那我呢?”
“你也和我一起。”
岑不言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呼……”
“那就好,我还以为哥哥又要说什么丢下我的话呢。”
“你留下来,也会变得危险。”
封琛看向他,眼神认真,“不能让坏人知道我们的消息,知道吗?”
他想起老鬼道士留下的那些书,他不识字,连蒙带猜才看懂三分之一,勉强学会了几招符咒。
眼下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请岑老板送他们去个安全的地方。
等日后有了足够实力,再谈报仇。
况且,他一旦离开,封家就会失去长久以来依靠的气运加持,内部必生混乱。
这些日子,封琛从街头小乞丐口中拼凑出岑老板的模样。
三十多岁,只有岑不言一个独子,在叶城还开了多家救济堂,时常发放粮食接济穷人。
是个善人。
封琛垂眸沉思,无意识地用指甲掐着指腹,留下几道明显的红痕。
岑不言双手托着脸,望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爹爹今晚会不会回来。”
封琛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别急,应该会。”
……
岑富盛又找了半天,天彻底黑了,又走了好些老板,最终只剩下他还有封朗。
管家瞧着老爷惨白的脸色,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嘴唇干裂,劝说道:“老爷,您先回去休息吧。”
“下面有人继续找呢。”
“等少爷找到后,万一您身体又垮了,少爷肯定会伤心的。”
岑富盛额角胀痛,眼睛干涩,布满了红血丝,哑声道:“封老板也请回吧。”
“明天,继续加大悬赏力度,哪怕散尽家产,也一定要找到言儿。”
最终,岑富盛是被仆人搀扶着回到府中的。
几个丫鬟想上前为他宽衣,却被他无力地挥手屏退。
“……都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是。”
屋内只剩他一人。
岑富盛颓然坐在床沿,半晌,又挣扎起身,从柜子深处取出一枚亡妻留下的温润玉坠,
“佩儿,一定要保佑咱们的言儿平安无事。”
一遍说着,泪水一边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玉佩上。
就在这时,窗户上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紧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象是什么重物落在了地上。
“谁!”
岑富盛猛地抬头,可视线被屏风遮挡,只能听见声响。
岑不言被哥哥托着屁股,爬进了他爹的卧房里,不小心摔在了地上,随后封琛也爬了进来。
岑不言灰头土脸的从屏风绕了出来,朝着他爹的方向扑了过去。
“爸…爹爹是我!”
岑富盛浑身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言……言儿?!”
他将孩子紧紧箍在怀里,声音发颤地又唤了一声:“言儿?”
岑不言被他勒得难受,小手推拒着父亲的胸膛:“爹,松手!快喘不过气啦!”
岑富盛喜极而泣,声音转而变得有些严肃:“真的是言儿,你个臭小子!跑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爹在外面找了你多久”
岑不言闭着眼睛,还真有些怕这个爹打他,但迟迟没等到惩罚。
他悄悄睁开眼,只见父亲红着眼框,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这个爹和他爸长得一模一样,岑不言心下一软,立即抱着他的脖子撒娇,“爹爹,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对了,是这个哥哥救的我。”
“爹爹,你看的见他吗?”
封琛有些怔愣的盯着眼前的父子,随后垂下了眸,将翻涌的情绪藏进眼底。
岑富盛轻轻捏了捏儿子的脸:“臭小子,你爹眼睛又没瞎,这么大个人怎么会看不见?”
岑不言小声嘟囔:“我就问问嘛……”
毕竟他另一个爹,就看不见哥哥。
岑富盛牵着儿子的手想让他站好,却被岑不言挣脱,一个劲的往那孩子身上扑。
一副十足亲昵的模样。
岑富盛无奈道:“言儿,过来,你都多大了还这般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不嘛,我就要拉着哥哥!”岑不言说着,不由分说地将自己的手塞进封琛的手心里。
封琛微微一愣,随即收拢手指,将那温热的小手紧紧握住。
岑富盛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这孩子看着和言儿年岁相仿,身形却瘦削得可怜,套着一身明显不合体的粗布衣裳,脸颊凹陷,几乎瞧不见几分少年人该有的饱满。
而那双眼睛,沉静得象潭深水,不见底,也映不出光。
岑富盛心头千般猜测,但他终究没问出口,只是抬手示意:“坐吧。”
封琛闻言,在他对面坐下。
岑富盛亲手斟了杯热茶推过去,语气放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封琛。”
岑富盛眉头微蹙,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你姓封?封朗是你……”
“畜生。”
封琛声音平静无波。
岑富盛一时愕然:“什么?”
“封朗是畜生。”封琛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淅。
一旁的岑不言立刻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愤慨:“爹!就是那个坏老头派人把我们关起来的!哥哥身上全是伤!”
他说着,一把抓起封琛的手腕,将哥哥手腕上的伤口亮给父亲看,又扯封琛的领口,想让他爹看得更清楚。
封琛默不作声,直接站起身,利落地褪去上衣,在岑富盛面前缓缓转了一圈。
瘦弱的脊背和前胸暴露在烛光下,新旧交错的鞭痕、淤青密密麻麻,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岑富盛倒吸一口凉气,满眼都是震惊与心疼,心里的那丝疑虑也彻底消散。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言儿!快让爹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伤!”
岑不言连忙摆手:“爹爹,我没事!”
“哥哥护着我呢,我们逃出来了,还没来得及挨打……”
封琛将衣服随意披回身上,重新坐定。
他以一种近乎抽离的平静,将封朗多年来施加在他身上的种种虐待一一述说,语气淡得象在讲别人的故事。
岑不言听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忍不住一头扎进父亲怀里,小声抽噎起来。
岑富盛脸色铁青,指节捏得发白:“虎毒尚不食子,那封朗竟——”
“简直猪狗不如!”他猛灌了一口茶,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
当听到封朗竟还涉足邪术,岑富盛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封琛见岑富盛陷入沉思,便不再多言,只是默默掏出怀中干净的手帕,拭去扑进自己怀里人脸上的泪痕。
“别哭。”他低声道。
岑富盛突然抬起头,目光锐利:“不行,叶城你们不能多待。”
他的视线与封琛交汇,少年沉稳地点了点头。
世间竟真有如此阴毒之术,而且就潜伏在身边……
岑富盛后背一阵发凉。
他不敢想象,要不是这孩子拼死带言儿逃出来——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但这鬼神之术……
岑富盛当即拍案决断:“今夜就必须走。”
他转向儿子,“言儿,爹先送你们去江南外祖父家避一避。”
岑不言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转头看向封琛,直到哥哥微微颔首,他才用力点头:“听爹爹的。”
岑富盛捏了捏他鼻尖:“我看你是听他的吧。”
“东西都别收拾了,免得惹眼,到了外祖父家,一切再重新置办。”
“言儿,先带你哥哥去换身干净衣裳。换好后,我让人送你们去东城渡口。”
岑富盛目光转向封琛,语气郑重,“如今兵荒马乱,走水路更稳妥些,琛儿是吧,我就把小言托付给你了。”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提笔:“我修书一封,你务必收好,到时亲手交给他的外祖父。”
封琛闻言,便要跪下,却被岑富盛一把扶住手臂,硬生生托了起来:“孩子,不必如此。”
“哎,你受苦了。”
岑富盛行事果决,只带了从小照料言儿的老嬷嬷。
两人稍作乔装,便乘上黄包车,悄无声息地赶往东城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