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来到了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后,岑不言逃跑过几次,每一次都被封琛抓回来,狠狠教训一顿。
屁股上挨了几巴掌,火辣辣地疼,印子几天才消。
岑不言彻底老实了。
这半年来,封琛常常早出晚归,不知在忙些什么。
好几次都是深夜才回来,只为给小僵尸喂血。
他眼睑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与岑不言站在一起,竟有些分不清谁才是僵尸。
这日,伏羲二人又接到山下村民的委托。
村里有老人去世,办丧事需请仙师测算下葬的风水宝地。
小院里,伏羲坐在矮凳上,右手边是一捆切得整齐的竹条,两腿间夹着一个半成形的竹框。
他打算编完这个筐再下山。
忽然,“吱呀”一声,门开了。
伏羲抬头望去,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冰冷漆黑的眸子,里面似乎还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邪气。
他心头一跳,手里的竹框差点没拿稳。
“封兄?”伏羲定了定神,开口唤道。
封琛手里拎着一个水壶,象是刚回过神,低低应了一声,反手将门关上。
伏羲将竹框放到地上,再抬眼时,封琛已恢复了往日那副冷淡的模样。
浑身都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异样,只是错觉。
“封兄,我今日要和符离下山,大概要去半个月。”伏羲拍了拍手上的竹屑,问道,“你有什么需要带的吗?”
封琛垂着眼,声音很淡:“不必。”
符离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清汤面疙瘩,热气袅袅。
“封哥,好久不见,你怎么醒了?”
“要不要吃点东西?”
封琛摇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移开视线。
他沉默地将水壶灌满,转身回了卧房,躺在岑不言身侧,将小僵尸紧紧搂进怀里,沉沉睡去。
符离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压低声音:“师兄,你有没有觉得封哥最近越来越憔瘁了?”
他用筷子指了指自己的眼下,“果然养僵尸不是件轻松事。”
“不过你说,封哥为什么不肯让我们帮忙喂血呢?反正都是血,有什么不一样?这样他也能轻松点啊。”
伏羲头也不抬:“好好吃你的面,少多嘴。”
两人吃完饭,等到夕阳西斜时才动身下山。
他们刚走,封琛就带着岑不言醒了过来。
僵尸的作息与常人相反,惧光,昼伏夜出。
封琛的作息自然跟着调整。
于是乎,即便四人同住一个屋檐下,白日里也几乎碰不上面。
确认伏羲二人已经走远后,封琛才从床底的木箱里取出两套大红嫁衣。
为防止岑不言乱动,他先在小僵尸额间贴了张定身符。
他先褪去岑不言的衣物,拿出毛笔,以血为墨,在他苍白的肌肤上勾勒出密密麻麻的符文。
整个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
直到最后一笔画完,封琛才将笔放下,为岑不言穿上嫁衣。
嫁衣似火,衬得岑不言肤色愈发的白。
他眼眸清澈,浅灰色的瞳孔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唇上被仔细点过胭脂。
此刻静静坐在那里,真象一个待嫁的新娘
封琛看了他许久,俯身,在那抹胭脂上轻轻一吻,这才揭下定身符。
岑不言恢复行动的第一件事,就是伸出舌尖舔了舔唇。
“嗬…嗬……”(不好吃…)
他歪着头,灰眸直勾勾盯着封琛的脖颈,又缓缓移向肩头。
该吃饭了!
“嗬嗬…”
岑不言催促。
封琛解开衣襟,露出苍白的肩膀,指尖在皮肤上轻轻一划,血珠立即渗了出来。
岑不言立刻扑上前,急切地吮吸着。
封琛连眉都不曾皱一下,只是轻抚他颤斗的脊背。
“乖。”
等他吃完后,封琛重新贴回定身符,又从箱中取出另一套嫁衣。
封琛脱下衣袍,烛光映照在他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
新旧交错,层层叠叠。
他全身同样布满了晦涩的符文,与岑不言身上的一模一样。
封琛也换上嫁衣,红衣束起窄腰,衬得他身形挺拔。
尽管天天喂血,却依然保持着不错的身材。
他用一根红绸束缚住岑不言的手腕,另一端握在自己掌心。
“我们走吧。”
夜色中,封琛牵着小僵尸,缓缓向后山走去。
红绸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如同月老手中那根看不见的缘线。
月光如同淡淡的薄雾,静静浸透整片山林。
此时,若是有普通人上山撞见他们,怕是要吓得魂飞魄散。
两个身着大红嫁衣的身影,正一前一后,在林间缓缓穿行。
其中一个,还是用跳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后山那片空地。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里被人画上了一个巨大的圆形阵法。
月光照在那些奇怪的纹路上,隐隐泛出暗红的光。
岑不言站在阵法边缘,不安地躁动起来。
他本能地想要逃跑,手腕却被红绸牢牢缚住。
刚跳出几步,就被封琛轻轻拉了回来。
“言言,别动。”
“乖。”
封琛重新为他粘贴定身符,随即挥手打出几道符录。
阵法边缘的光芒悄然隐去,露出了中央那口巨大的黑色棺材,大小刚好容得下两人。
棺木内,同样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咒文。
岑不言不喜欢睡棺材。
他更喜欢家里那张宽大的木床。
封琛转身,从随身包裹中取出两根喜烛,稳稳插进土里。
又在烛前摆上了几碟瓜果供品。
他将红绸另一端系在自己腕上,牵起无法动弹的岑不言。
他薄唇微启:“一拜天地。”
小僵尸在他操控下缓缓跪倒,朝天地叩首。
“二拜高堂。”
而后,又转向喜烛的方向,再次叩拜。
“夫妻对拜。”
话音未落,突然狂风大作,试图扑灭那对喜烛。
可烛火只是摇曳了几下,依旧在黑暗中倔强地燃烧着,映照着两人身上的嫁衣,红得刺眼。
礼成之后,封琛轻轻揭下岑不言额间的定身符,指尖在他眉心一点,小僵尸便安静地昏睡过去。
天色骤变,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然而诡异的是。
那巨大的阵法之内,连一滴雨,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封琛抱着岑不言躺进棺中,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低头在他唇上印下轻柔一吻。
“言言,等我,我会来找你。”
“一定。”
他额头轻抵着岑不言的眉心,低声呢喃。
乌云渐散,月光重新洒落大地。
封琛开始低声诵念咒文,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刺目的红光迸发,无数细密红线从两人身上浮现。
封琛体内的生机,正顺着那些红线源源不断地流向岑不言体内,而浓黑的不祥邪气、死气疯狂涌入封琛的身体。
邪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皮肉不断崩裂又重组,每一次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黑气从每个毛孔中钻出,又被他强行压制。
与此同时,岑不言胸前的伤口正缓缓愈合。
封琛死死咬紧牙关。
扑通、扑通——
岑不言的心口渐渐传来了微弱却清淅的跳动声。
属于僵尸特征渐渐褪去,他的气色也逐渐变得红润起来。
一道惊雷劈下,却在触及棺材的瞬间,拐弯儿、劈叉,被阵法吸纳。
不远处,本该随师兄下山的符离趴在树影中,盯着这边的动静。
“早知道该披件蓑衣的。”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自言自语道,“看这动静……应该是成了吧。”
半年前。
封琛在那老鬼道士遗下的邪术手札里,翻到了一种逆天改命的禁术。
以命换命,以运续魂。
只是这术法所需的气运,高得惊人。
他寻到符离商议。
“岑不言救过你,”封琛声音低哑,“现在,我需要你帮我。”
他要符离设法瞒住伏羲,自己则每夜用千里符带着小僵尸四处奔波,收服害人的妖魔,超度横死的亡魂,在最短时间内积攒足够的功德与气运。
原本计划的是一年。
但半年前,他们在一处偏僻山村,撞见水妖假扮河神,与当地村官勾结,以“河神娶亲”之名,害死了近百童男童女。
封琛斩了水妖,将那村霸、贪官留给村民处置,又度化了整条河中的冤魂。
这一举,直接将所需气运攒满了。
符离没多尤豫就答应下来。
也算是,为了报答岑不言当年的救命之恩。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有好几夜封琛未没能及时赶回,伏羲也没有发觉。
就连这次下山的差事,也是符离暗中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