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野踩过泥泞的地,经过脏兮兮的菜市场时,陡然想起家里要来客人,特意斥巨资,买了五块钱的鲜猪肉。
还买了些小孩儿爱吃的糖。
他只知道是个小少爷,不知道年龄,便自动带入了几岁的小屁孩。
高岭村太偏僻了,公交车每天就三班。
上午六点、中午十二点和下午五点一个来回。
戚野正好卡点五点坐上了公交车。
车上就他一个年轻小伙,其馀都是村儿里到县城卖菜的婶子大伯。
司机显然也认识戚野。
站在车站下,抽着烟,将抽完的烟蒂随意扔在地下,用脚尖碾了碾。
车站的环境并不干净,塑料袋、烟蒂、还有饮料瓶随处可见,甚至车站旁边就是县城的垃圾站。
带着一股浓烈的酸臭味儿。
司机抬眼,瞧见戚野半张脸缩在衣领里,连忙招手,“野娃子,就等你捏。”
他抬眼看了看车站中心的钟表,言语间满是不赞同。
“你家不是来客人了吗?今天怎么还回这么晚!”
戚野用衣领遮住口鼻,朝着司机摇了摇塑料袋里的鲜肉,径直上了车。
“野娃子来了啊,听说你家要来大人物捏!”
“他们给了多少钱啊?”
“野娃子还买了肉哩”
车里的人都七嘴八舌的讨论。
戚野并没有接话。
司机大爷上了驾驶位后,喝了口热茶,才不紧不慢的激活发动机,朝高岭村的方向开去。
车里人多,又不开窗,导致车里十分闷热。
还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汗味儿。
戚野打开车窗,半阖着眼皮,任由冷风不停的往脸上刮。
车里的大娘们聊的火热朝天,说自己今天卖了卖了多少钱,又说自己孩子在城里打拼各种杂事。
戚野闻着车里的味儿,有些晕车,缓缓闭上眼睛,迎着凉丝丝的风,睡了过去。
另一边。
陈叔将少爷的卧房收拾好后,提着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跟着村长来到了紧挨着的另一家。
另一家正是上午跟着村长一起,候在村口,想给女儿赚点儿大学生活费的。
除去女儿,家里就只有夫妻两人。
他们家里的老人,又在前些年去世了,刚好空出来一间房租给陈叔。
那户人家只需要一百块钱,陈叔还是硬塞了五百。
在高岭村内,村民每月的平均工资也就两三百块钱,还是靠村里后山种植的水果,再加之村民自己种植的蔬菜。
天还没亮就背去城里卖。
收成好,高的能有三四百,不好,连超过两百都难。
五百块无疑是一笔巨款。
宋不言趁着陈叔走后,偷偷摸摸的出了门。
“我才不要呆在这里。”他脚下走的慢,生怕一脚踩进污水里,一边自言自语道。
“你不送我回去,我自己回去,我就不信我找不到路。”
宋不言走之前,还从行李箱里抓了一把红红的钞票。
也没管抓了多少,随意拿了两叠,就跑了。
戚闻安抿了抿唇,有些纠结。
他看着小少爷越来越远的背影,在通知村长和跟上去的两者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
宋少爷还不知道身后有个跟屁虫。
尽管他走的很小心,小白鞋还是浸湿了一大半,连里面的白棉袜子都湿了一大片。
冷风裹挟着毛毛雨直直往脸上扑。
宋不言衣服后面的帽子,自带着白色的毛领。
此时他戴着大帽子,雪白的一张脸儿显得更小了。
裤腿宽松,冷风顺着裤腿儿直直地往里面灌,莫过大腿根处。
只感觉屁股蛋儿比脸蛋儿还冰。
他忿忿的踢了一脚路上长满青笞的石头,没收住力,将脚尖踢的很痛。
他可怜兮兮的蹲下,捂着自己吃痛的脚尖儿,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怜,眼里泪水大颗大颗的往下淌,
“呜呜呜”
“陈默是混蛋,臭狗屎,宋擎天也是臭狗屎”
宋家家庭成员关系复杂,他爹有一大堆私生子弟弟,而那些私生子又给他生了一堆堂兄堂弟。
宋不言揪着地上的杂草,狠狠的扔在地上泄愤,又想到那些想杀他的堂兄堂弟,在港城过得风生水起的日子
而自己却只能躲在乡下,他哭的更大声了。
戚闻安躲在一棵树后面,紧张地捏着衣摆,听见小少爷抽噎的啜泣声。
小小的,声音细细的。
像前阵子刘叔家里母猫刚下的猫崽儿。
没等他上前安慰。
那哭声就停了。
宋不言随意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又揉了揉眼睛,眼睑红红的,鼻尖儿也被冷风吹得泛红。
看着好不可怜。
“我自己走回家!”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收拾好心情,又继续往前走。
宋不言小心翼翼穿过那破烂的桥,很快便看见了村口,抿着唇,脸颊上浮现出两颗小小的酒窝。
一副很是愉悦的模样。
因为他还在村口看见了一辆车!
宋不言兴冲冲的加快脚步。
…
陈叔没离开十五分钟,回来一看,小少爷不见了踪影,连带着那个小孩儿也不见了。
他顿感不妙,也没等村长的吆喝,快步朝村口的方向跑去。
村长一把老骨头,也气喘吁吁的跟在后面跑。
“小陈,慢点儿!”
“哎哟,这少爷还是得找个人看紧了。”
“宋不言!!!”
“小少爷!慢点儿!”
宋不言听见陈叔的声音,慌慌张张的回头,大老远瞧见陈叔正在往他这边跑。
他急着直接跑了起来。
公交车刚停下,戚野也被司机叫醒,提着塑料袋准备下车。
刚落在地上,走了几步。
一个小炮弹就迎面冲了上来。
戚野被撞的胸口闷疼,没忍住,低哼了声。
“嘶——”
他没摔倒,反倒是那身高堪堪到他肩膀的小炮弹,闷哼了一声,跟跄退了两步,直直的朝后倒去。
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瞪的老大。
眼看那大眼睛,后脑勺要磕到那铺在村口的大石头上。
戚野眼疾手快,大手一捞,抓着那小炮弹的手,搂着腰,将人拉了回来。
两个塑料袋都没管,随意掉在地上的污水里。
“你…”
没等戚野问清楚怎么回事,那小炮弹已经急不可耐地推开他,手脚并用地要往公交车上跑。
司机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状况,打了个方向盘,着急下班。
匆匆忙忙的离开了。
戚野还抓着那小炮弹的手腕,细伶伶的一把,又白,温软的触感让他没忍住捏了两下。
陈叔见他没上车,脚步便放慢了下来。
宋不言半路就把高领毛衣卷了起来,严严实实地裹住半张脸。
此时戚野根本没看清他的模样,只隐约瞧见那双乌润的眼,看着十分眼生。
戚野松了手。
“你”
是谁。
第二次。
话还没问出口。
那小炮弹竟扬手朝他下巴上扫来。
戚野眼神一冷,后仰侧身,指尖险险擦过他左颊。
宋不言气急了才会动手。
明明差一步就能上车跑路了,都怪这个不长眼的高大个挡在自己面前,还害他差点摔倒。
宋不言一把拽下衣领,仰起脸揪住戚野的衣领,气势汹汹地兴师问罪:
“都怪你!你干嘛挡在我面前!我都要上车了!”
“现在车走了,我该怎么办!”
拳头和踢打雨点般落在那人身上。
对方却既不躲也不闪,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任由他发泄。
力道轻飘飘的,落在身上半点儿不痛。
反倒让戚野胡思乱想,是不是家里人苛待他,力道怎么跟小猫挠人一样。
宋不言突然停手,捂住胸口,唇色本就浅淡,此刻又褪去几分血色,变得苍白。
他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软软地倒向地面。
戚野察觉到他不对劲,手臂一伸,稳稳地将人揽进怀里。
“你怎么了?”
宋不言跑太急了,此刻心脏被牵动的有些抽痛。
从小到大,他都已经习惯了。
陈叔恰好赶到。
村长气喘吁吁的还在往这边赶。
戚闻安一脸担忧地站在陈叔身后,眼睛紧紧盯着被哥哥抱在怀里的小少爷。
“给我吧。”
陈叔伸出手,准备将人抱回来。
宋不言不想看见陈叔的脸,小口小口喘着气,紧紧攥着戚野的胸口的衣服,脸埋了进去,不肯松手。
“不要你。”
声音很轻,但陈叔还是听见了。
陈叔皱眉:“小少爷,听话。”
宋不言察觉到肩膀上的力道,干脆整个人紧紧贴着戚野,双臂环住他的腰。
“不要。”
声音闷在衣领里,呼吸却已经平稳了下来。
陈叔见状,便也没再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