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的办公室里,空气凝滞。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将室内的光线衬得愈发冷清。
裴嘉楠坐在沙发上,已经沉默了许久。
他在努力平复胸膛里翻涌的情绪,试图把那些尖锐的质疑和刺痛压下去。
当他得知哥哥身边的新人竟是听石的员工时,那个瞬间窜入脑海的念头,此刻仍在灼烧——他以为,是石榴在中间牵了线,搭了桥。
这个猜想像一根细而韧的刺,扎得他心口闷痛。
那种痛,混合着对亡嫂尚未消散的哀恸与维护身后尊严的本能,发酵成一股难以抑制的失望与怒气。
他的怒气,首先是对准了哥哥裴嘉松的薄情与荒唐,继而又转向了听石内部那种看似“乐见其成”的轻浮氛围,最终,这矛头不可避免地落在了石榴身上——她的“默许”,乃至“促成”。
在他看来,石榴不仅是公司的管理者,更是英子曾经最亲近的姐妹,于公于私,她都至少应该约束下属,为逝者保留最起码的体面,而不是让公司成为这种关系滋生、乃至被当作谈资的温床。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石榴,声音有些干涩:
“我哥的事情,你早就知道了?”
“嗯。”
石榴没有回避,简短地应道。
“那个珂珂,是听石的员工?”
“嗯。”
“她在惠州的项目驻场?”
“嗯。”
三个“嗯”字,像三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更深的涟漪,
“石榴,”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
“嫂子才走了多久……怎么能这样呢?”
“小楠,”
石榴叹了口气,语气尽可能平静,
“男欢女爱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这是珂珂的个人行为,我的确无权,也不应该去干涉员工的私生活。”
但裴嘉楠的情绪已被点燃,他听不进这些基于职场规则和边界感的“托辞”。
他看到的只有冰冷的结果——英子被如此迅速、近乎无情地替代和遗忘,而石榴所掌管的环境,似乎默许甚至无形中助长了这种结果。
“无权干涉?”
他的语调微微扬起,
“所以就放任自流,甚至……乐见其成?”
石榴有些错愕。
她并未亲耳听到会议室里那些过火的玩笑,此刻也无从知晓那些话语的具体内容,但她从裴嘉楠激烈的反应里,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理解他的失望与愤怒,因此仍尽力解释:
“我没有‘乐见其成’。我也是事后才知情,而且……我并不赞同。但我确实无权干涉员工的感情选择。”
说到这里,她心里对裴嘉积压已久的失望也忍不住流露出来,语气带上了一丝冷意,
“再说,你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清楚吗?他本就……薄情。这能怪得到别人头上吗?”
“他是薄情!”
裴嘉楠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被刺痛的反驳,
“可为什么偏偏就是听石的人?为什么是在你的眼皮底下?”
争执在压抑中爆发,虽未高声叫嚷,但每一句话都像锋利的刀片,划开了两人之间本就因诸多变故而变得脆弱的平静。
空气仿佛被拉紧的弦,微微震颤。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前台小妹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些小心翼翼和掩饰不住的高兴:
“楠哥定的奶茶和咖啡到了,大家让我来谢谢楠哥!”
这个小小的、充满善意的插曲,在此刻显得既温暖又尴尬。
外面的办公区传来低低的、克制的道谢声。
那些参与过八卦的年轻员工,此刻大概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都安安静静地领了饮品,远远对着办公室方向点头致意。
裴嘉楠努力牵动嘴角,维持着一个勉强的笑容,朝门外点了点头。
这场原本可能更加激烈的谈话,被这意外的打断硬生生截住了。
在这个过程中,裴嘉楠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息着胸膛里翻腾的怒气。
冷静稍一回归,理智便开始运作。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猜测可能过于武断和伤人。
石榴或许知情,但以她的为人和对英子的感情,刻意促成此事——几乎不可能。
是自己被情绪冲昏了头,过于莽撞了。
涌上心头的后悔,让他原本硬邦邦的态度软化了少许。
等外面的动静平息,他站起身来,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一丝歉意:
“那个……我过来前,把公寓收拾了一下,饭菜也做好了。要不……你先回去吃点,再过来加班?”
石榴略迟疑了一下。
手头确实还有一点工作,但她也知道,自己和裴嘉楠如今聚少离多,能坐下来一起吃顿家常饭的机会实在难得。
她不愿让这难得的缓和机会溜走。
“哦,行……”
她还是答应了,
“那就先回去,反正不远。”
她也站起身,拿起外套和包,准备和他一起离开。
就在这时,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石榴神色一紧。
她赶紧接起,几乎是瞬间,脸上已挂满了职业化的、热情而妥帖的笑容:
“喂,韩总,好久不见!您最近怎么样?”
这一个电话,打了足足二十分钟。
裴嘉楠在一旁安静地等着,从石榴的应答中,他听出来这是一个新的项目比稿邀约,规模不小,而且时间紧张。
对方似乎在热情地邀请石榴共进晚餐,进一步详谈。
石榴虽然几番婉拒,但对方显然十分坚持,最后似乎还是定下了饭局。
裴嘉楠的心,随着电话的进行,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知道,石榴今晚的饭局又跑不掉了。
而自己忙活的那一桌饭菜,怕是又白做了。
罢了,他也早就习惯了。
等石榴挂了电话,不等她开口,裴嘉楠主动说话了,声音有些过于平静:
“那个……你去忙吧。饭我也不吃了,孩子们都到家了,晚上小侄子最爱闹觉,离不开人,我得回去了。”
“哦……那行吧。”
石榴放下手机,看着他,眼里确有愧疚,但也没有出言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