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扇驱瘴的余波在队伍里荡漾了好几天。
人们看张翎的眼神,除了依赖,更多了层近乎迷信的敬畏。
连他每日督促的“三体式”和“劈拳”、“崩拳”练习,也带上了某种神圣的仪式感,再没人敢抱怨辛苦,个个练得咬牙切齿,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能沟通神灵。
张翎却没太多欣喜,反而心事重重。
神扇的动用消耗的是他自身的精神,那种被掏空的感觉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
这东西,关键时刻能救命,但显然不能作为常规手段。
更迫在眉睫的是,水囊快要见底了。
穿越毒瘴林后,地形变得干燥起来。
怪石嶙峋,植被稀疏,找到的水源要么是几近干涸的泥塘,泛着可疑的绿沫,要么是浅坑里仅存的一点浑浊积水,带着浓重的土腥味。
勉强取用,也只能润润喉咙,根本不解渴,反而有几人开始闹肚子。
焦渴如同慢火,煎熬着每个人的意志。
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说话都带着嘶哑的摩擦声。
孩子们蔫蔫地靠在母亲怀里,连哭闹的力气都没了。族中男人们眼神疲惫,搜寻水源的范围越来越大,带回的却总是失望。
“这么下去不行。”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再找不到干净的水,不用等野兽,咱们自己就先渴死了。”
蒲伯靠在一块岩石阴影下,喘气声粗重:“这地方邪性地是干的,天上的云也是干的”
绝望的情绪再次如同阴云般笼罩下来。
刚从毒瘴中逃生,又陷入缺水的绝境,命运的残酷让这些坚韧的原始人也感到难以承受。
张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回忆起前世零散的地理知识,在干旱地区,地下水往往存在于特定的地质结构中。
他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地貌,目光掠过那些岩石的分布、植被的种类——虽然大多不认识,但某些蕨类似乎格外耐旱,它们的根系或许能指示深层水分。
他的脚步变得缓慢,不再盲目乱闯,而是时而蹲下,触摸地面的湿度和温度,时而捻起一点泥土在指尖搓揉,感受其粘性和湿度。
族人茫然地看着他古怪的举动,不明所以,但出于信任,无人出声打扰。
“小毕摩你在找什么?”河谷忍不住小声问,嗓子干得冒烟。
“找水。”张翎头也不抬,目光锁定在一处地势较低、生长着几丛特别茂盛的耐旱蕨类的洼地。
那里的泥土,触手似乎比别处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凉意,虽然表面同样干燥龟裂。
他走到洼地中央,闭上眼,努力排除杂念,将意念集中。
不是调动精神力去沟通神扇,而是尝试着将自身融入这片干渴的土地,去“感受”地下的情况。
这很难,虚无缥缈,但他想起形意拳中“钻拳”的意境——属水,对应肾,讲究的是缠绕钻透,无孔不入的渗透力。
他并非要直接用拳头打穿地面,而是要借助这种“钻透”的意念,去感知地脉的走向,水汽的微弱流动。
族人屏息看着,只见张翎闭目站立良久,忽然睁开眼,眼神锐利。
他摆出三体式,随即重心下沉,腰胯旋转,右拳如同毒蛇出洞,又带着一种奇特的旋转钻劲。
不是猛砸,而是以一种高频、短促、极具穿透力的方式,猛地击打在脚下看似坚硬的地面上!
形意钻拳!劲力透骨,专破坚防!
“噗!”
一声闷响,地面微微震颤,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拳印。
张翎不停,深吸一口气,意念更加集中,仿佛自己的拳头真的化作了钻头,要钻入大地深处,探寻那隐藏的水源。
第二拳,第三拳他围绕着那个中心点,连续击出七八拳,每一拳都蕴含着钻拳特有的透劲,动作迅捷而精准。
起初,人们只是疑惑地看着。
几拳下去,除了溅起些干燥的尘土,毫无变化。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怀疑小毕摩是不是急疯了。
但很快,眼尖的人发现了异常。
“快看!拳印那里!颜色变了!”山仔指着地面惊呼。
果然,张翎击打的那片区域,泥土的颜色逐渐变深,从干枯的灰黄色变成了湿润的深褐色!
而且,一丝极其细微的湿气,开始从拳印缝隙中弥漫出来!
张翎心头一喜,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劲力更添三分!
他低喝一声,最后一拳狠狠钻下!
“噗嗤!”
这一次,声音不再是闷响,而是带着一种水汽破裂的轻响!
紧接着,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一股清澈的水流,竟然真的从那个被钻拳击打出的浅坑底部,汩汩地渗了出来!
初时细如发丝,很快便汇聚成一股小小的泉眼,浸润着周围的泥土!
水!是干净的水!
“出水了!真的出水了!”河谷第一个扑到坑边,不顾一切地用手捧起一掬,贪婪地喝了一口,随即发出近乎哭泣的欢呼:“甜的!是甜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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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人们疯了一般涌上来,围着那小小的泉眼,看着那不断涌出的清冽水流,激动得语无伦次,有人跪下来用手刨坑,有人赶紧拿出所剩无几的容器接水。
“神迹!这是神迹啊!”蒲伯激动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朝着张翎的方向就要跪拜下去。
岩一把拦住蒲伯,自己却用无比狂热的目光盯着张翎,声音颤抖:“小毕摩你你连地下的水都能召出来?这这是什么巫法?”
张翎缓缓收拳,感受着拳头关节的轻微刺痛和体内气血的消耗,长长舒了口气。
他看着狂喜的族人,摇了摇头,声音因干渴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平静:
“不是巫法,是道理。”
他指着脚下的土地:“大地就像活的,有脉络,有气息。
水在地下,也会沿着这些脉络流动。
这里地势低,有耐旱的草根深扎,说明下面可能有水脉经过。
我的拳,只是帮我更清楚地‘听’到了它的流动,最后那一下,是震开了挡住水脉的最后一层薄土。”
他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将地质学的皮毛和国术的“听劲”“透劲”理念杂糅在一起。
族人们听得似懂非懂,但“大地是活的”“有水脉”这些概念,与他们朴素的自然崇拜隐隐契合。
而张翎能“听到”水脉,并能用拳头“震开”土地引出水,这在他们看来,与神灵沟通、行使神力无异!
“是毕摩的道理!”岩恍然大悟般重重一拍大腿,“只有毕摩才能听懂大地的话!”
“对!小毕摩是得了大地眷顾的!”
“这拳法,连地下水都能打出来!”
人们的敬畏达到了顶点。
如果说神扇驱瘴还可以理解为法器之威,那这空手掘地寻水,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将张翎的形象推向了近乎神只的高度。
就在这时,张翎识海深处,那本一直静静悬浮的《指路经》虚影,忽然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散发出一丝比以往稍亮一点的微光。
一段模糊的意念,伴随着刚才他感知地脉、运用钻拳意念寻水的整个过程,如同烙印般,被悄然记录了下来。
不是具体的文字,更像是一种意境和感悟的留存。
张翎心中一动,隐隐有所察觉,却又抓不真切。
但他明白,这《指路经》似乎并非死物,它会随着自己对这个世界、对自身力量的探索和领悟而逐渐“激活”。
清冽的泉水暂时缓解了队伍的生存危机。
人们畅饮着甘甜的地下水,疲惫和焦渴一扫而空,脸上重新焕发出生机。
看向张翎的目光,充满了死心塌地的信服。
张翎却看着那汩汩流淌的泉水,心中思索更深。
钻拳寻水,看似神奇,实则建立在对自然规律的浅显理解和自身力量的精准运用上。
这给了他新的启示:在这蛮荒世界,前世的科学认知与这个世界的超凡力量、以及自身的国术传承,或许并非割裂,而是可以相互印证、融合的独特道路。
毕摩之名,也许不仅仅意味着祭祀和传承,更代表着一种对天地万物运行之“理”的探寻和掌握。
他抬头望向远方依旧苍茫的群山,目光坚定。
这条路,他要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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