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南麓新垦地的第一茬荞麦抽穗时，三苗商队今年的信物送到了。
送信的是个面生的年轻苗人，沉默寡言，只在寨门外递进一块刻着蛇纹的骨板和一张鞣制得极薄的皮卷。皮卷上用矿物颜料写着时间和地点：秋分后第五日，三苗南支与“悬藤部”交界处的“鬼跳涧”，有一场“小集”。
“小集”规模不大，但货品特殊。皮卷背面用极小的字迹列了几样可能出现的物品：深潭寒铁、雷击木心、七叶血参、百年地乳、南荒陨铜都是星回寨工坊和药坊急需、寻常渠道难以获取的珍稀材料。尤其是深潭寒铁，岩叔琢磨新式弩机的主弹簧，非此物不可。七叶血参则是蒲伯配制几种救命丹药不可或缺的主药。
骨板边缘，用指甲划出三道新鲜的浅痕——这是三苗商队与星回寨约定的暗号，表示“此次集会有险，但货真，去否自决”。
张翎把骨板和皮卷摊在干栏三层的长案上，对面坐着岩叔、蒲伯、张昊。
“得去。”蒲伯的手指颤巍巍地拂过“七叶血参”几个字，“药库里那株只剩半指长，最多再配三副‘续命散’。今年冬天若有大疫或重伤”
“寒铁也要。”岩叔独臂按着案沿，“新弩机的图我画了十七版，就差这主材。寻常熟铁弹性不够，铜太软。有了寒铁，弩箭射程能增五十步，破甲能力翻倍。”
张昊盯着骨板边缘那三道浅痕：“有险。鬼跳涧那地方，两年前‘蛛网’探过，地形险恶，涧深林密，是个杀越货的好去处。三苗人自己都提醒。”
“所以不能派普通商队去。”张翎手指在皮卷上轻轻敲击，“这批货，咱们势在必得。但派谁去？带多少人？怎么去？”
屋里沉默片刻。
“我去。”张昊抬头，眼神坚定，“带第一大队最精锐的五十人，分批潜入鬼跳涧周边。再让阿木带侦察队提前半月摸清地形，设好退路。”
岩叔摇头：“五十战兵，动静太大。鬼跳涧离三苗南支哨卡不过三十里，大队人马集结，瞒不过去。一旦被误解为武力挑衅，麻烦更大。”
“那就少带人。”张昊坚持，“十个，化劲以上，轻装简从。”
“十个化劲”蒲伯苦笑，“咱们寨子化劲总共才四十几个，一口气出去十个顶尖战力，万一寨子有事”
争论在继续。张翎却一直没说话，目光落在皮卷末尾。那里空白一片，但张昊刚才提到“蛛网”探过鬼跳涧时，他忽然想起两个月前的一份情报：鬼跳涧附近，疑似有外人活动痕迹，手法隐蔽，不似寻常部落猎人或商队。
三苗在这种敏感地点办“小集”，还特意通知星回寨这种长期合作但身份隐秘的伙伴真的只是为交易？
他抬起手，屋里立刻安静下来。
“我亲自去。”
三个字，声音不高，却让岩叔和张昊同时变色。
“毕摩，不可！”岩叔霍然起身，“您是一寨之主，丹劲修为更是寨子根本，岂能亲身涉险？那鬼跳涧龙蛇混杂，万一”
“正因为龙蛇混杂，我才要去看看。”张翎打断他，眼神平静，“十年了，咱们一直躲在这泸沽湖边，靠着‘蛛网’传回来的零碎消息判断外界。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次‘小集’，是个窗口。三苗各部、西南山区的小部落、甚至可能有些咱们不知道的势力，都会派人到场。我要亲眼看看，如今这大荒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他顿了顿：“至于安危丹劲若还不能自保，带多少人去都是送死。人多了反而累赘。”
“可是您的样子”张昊皱眉，“三苗商队的人，尤其是那个巫罗，见过您。就算十年过去，丹劲修为带来的气质变化太大，有心人细看，难免起疑。”
这确实是个问题。张翎如今虽气息内敛，但久居上位、执掌数千人生死养出的威严，以及丹劲圆满后生命层次升华带来的那种迥异常人的“洁净感”，在懂行人眼中，依然如暗夜灯火般显眼。
“那就换张脸。”张翎淡淡道，“蒲伯，我记得你提过，药圃里那几株‘灰面草’，捣汁敷面，可令肤色黯淡粗糙，且能轻微麻痹面部肌肉，使人表情僵硬？”
蒲伯一愣，随即点头：“是有这效用。但那汁液沾肤后需三日方能洗净，且会有些许刺痛。”
“无妨。”张翎又看向岩叔，“你年轻时在荒原游猎，可学过改变走路姿势、肩背姿态的法子？”
岩叔独臂摸了摸下巴：“倒是会些。弓腰驼背些，步子拖沓些，肩膀一高一低，再带点陈年伤痛似的微跛寻常人瞧不出破绽，但瞒不过真正的高手。
“够用了。去那种地方，真正的高手不会盯着一个‘寻常部落带队老者’细看。”张翎拍板，“易容之事，蒲伯和岩叔帮我。张昊，你挑四个人，要机灵、沉稳、见过血、嘴严的。两个明面上跟着我，扮作子侄和护卫。另外两个提前出发，混入其他参会者中，暗中策应。人选你定，出发前我只见明面上的两人。”
五天后，星回寨东门。
三匹矮脚马踩着清晨的露水走出寨门。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皮囊，外面裹着防雨的油布。当先一匹马上坐着个老者，面容黧黑粗糙，皱纹深刻，左颊还有一道陈年疤痕似的浅褐色印子。他微微佝偻着背，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粗麻衣，外面罩件磨得发白的羊皮坎肩，头上裹着常见的灰布头巾。眼神浑浊，看人时有些迟缓，唯有偶尔抬眼望向远处山峦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与外表绝不相称的清明。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二十出头，身材中等，面容朴实，眼神却透着猎人般的警醒，腰间挎着把寻常的铜刀，这是张昊精心挑选的护卫队员，叫岩鹰，化劲初成，是岩叔的侄子，常在西南方向活动，熟悉三苗口音和习俗。另一个年纪更轻些，十八九岁模样，脸上带着些稚气，但手脚麻利，是阿树的堂弟阿叶，暗劲巅峰，负责照料马匹行李，机灵且记性好。
寨墙上，张昊和岩叔并肩站着，目送三骑消失在东山密林小径中。
“昊哥，真的没问题吗？”岩叔低声问，独臂不自觉地握紧了墙砖。
张昊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毕摩决定的事，从没错过。我们能做的，就是守好寨子，等他们回来。”他顿了顿，“通知‘蛛网’西南线，启动‘暗桩’，重点关注鬼跳涧方向任何异常动向，尤其是那些不明身份的‘外人’。但有风吹草动，不惜暴露，立刻示警。”
“明白。”
山林小径上，三匹马不疾不徐地走着。
张翎——现在的外表是来自东山深处某个小聚落的“老灰头”，一个偶尔采药、偶尔跑点小买卖的孤僻老头——微微眯着眼，似乎被林间晃动的光影弄得昏昏欲睡。但实际上，他的感知早已如蛛网般悄然铺开。
丹劲修为带来的敏锐，让他能清晰地“听”到百步外松鼠在枝头跳跃的细微声响，能“嗅”到风中传来的、不同土壤和植被的气息变化，甚至能隐约感知到脚下大地极深处水脉流动带来的微弱震动。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片陌生山林的一切信息，并与“蛛网”提供的情报碎片相互印证。
岩鹰和阿叶一前一后，保持着警戒，但神情并不紧绷，像是真的在走一条走过很多次的寻常商路。这是张翎出发前特意交代的：越紧张，越容易惹人注意。
第一天傍晚，他们在一条溪流边扎营。岩鹰熟练地生火、取水，阿叶照料马匹，张翎则蹲在火边，慢吞吞地掏出块硬邦邦的荞麦饼掰着吃，偶尔咳嗽两声，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身体不太硬朗的赶路老人。
夜里，岩鹰守上半夜。篝火噼啪作响，山林深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嚎叫。张翎靠在一块大石旁，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悠长。
但岩鹰知道，毕摩没睡。因为他自己化劲初成的感知里，篝火边坐着的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亘古存在的岩石，深沉，稳固，与周围的山林夜色浑然一体。那种感觉让他心安，也让他越发敬畏。
第四天，他们进入了三苗势力影响的边缘区域。山路变得崎岖，偶尔能见到被废弃的简陋窝棚或捕兽陷阱。空气中的湿度增加，植被变得更加茂密，散发着热带山林特有的、略带腐败的浓郁气息。
中午时分，走在最前的岩鹰忽然抬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他翻身下马，蹲在一处泥泞的路边，仔细查看。
“马蹄印，新鲜的，不止一队。”岩鹰压低声音，“看蹄铁样式和深浅，有驮货的马，也有战马。方向都是往鬼跳涧。”
张翎慢吞吞地挪下马背，凑过去看了看，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波动，只沙哑着嗓子说了句：“人多，热闹。”便又爬回马背。
继续前行，遇到的其他“赶集者”渐渐多起来。
有一队五六个苗人，穿着靛蓝短衫，背着大竹篓，里面隐约露出药材和兽皮，说说笑笑，瞥见张翎三人这寒酸模样，并不在意。有一伙七八个汉子，肤色黝黑，穿着杂色皮袍，沉默赶路，腰间挂着的弯刀形制粗糙却厚实，眼神警惕地扫过所有路人，看到张翎这老弱组合，目光稍停便移开，显然没放在心上。还有零星几个独行者，或背负长剑，或提着药锄，行色匆匆，互不搭理。
张翎始终保持着那副昏昏欲睡、对周遭漠不关心的模样，只在无人注意时，眼神才会如最冷静的鹰隼般，迅速掠过那些人的脚步、呼吸节奏、武器握持习惯、彼此间的眼神交流。他在心里默默评估：苗人是采药贩皮的散户，不足为虑；皮袍汉子们脚步沉实，气息粗重，像是荒原小部落出来碰运气的战士，有威胁但可控；那几个独行者，气息或凌厉或晦涩，需要稍加留意
第七天下午，他们抵达了鬼跳涧外围。
两座陡峭的山崖如巨斧劈开，中间一道深不见底的幽暗涧谷，涧水奔腾的轰鸣声从谷底隐隐传来，带着森森寒气。崖壁上只有一条人工开凿的、仅容两人错身的险峻小径蜿蜒向下，小径湿滑，长满青苔。
！涧口处已聚集了二三十人，或站或坐，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向那条险径和周围的密林。空气中有一种压抑的、混合着期待与警惕的气氛。
张翎三人在人群边缘停下。岩鹰和阿叶将马拴好，警惕地站在张翎两侧。
一个穿着三苗南支特有纹饰短袍、头插三根雉羽的瘦高汉子站在涧口一块大石上，目光扫视着聚集而来的众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通用语朗声道：“规矩照旧！日落时分，凭信物入涧！涧内只准交易，不准动武！违者，共诛之！”
他顿了顿，目光尤其在几伙人数较多、气息剽悍的队伍身上停留片刻，加重语气：“涧下自有评判！莫要自误！”
说完，他便跳下大石，不再理会众人，自顾自走到一旁闭目养神。
人群嗡嗡议论起来，但无人敢大声喧哗。
张翎靠在一块背阴的岩石上，闭着眼，仿佛在打盹。丹劲感知却如无形的潮水，悄然漫过涧口这片区域。
他“听”到了那些低声交谈的内容，大多是关于货物、价格、涧下可能出现的危险。“看”到了那些隐藏在林间阴影里、几乎与树木融为一体的、属于三苗的暗哨。“嗅”到了空气中除了汗味、体味、马匹气味外，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硫磺又似某种陈旧血液的古怪气息，那气息从幽深的涧底隐隐飘散上来。
鬼跳涧这次“小集”，果然不简单。
日落西山，最后一抹余晖将山崖染成暗红。头插雉羽的苗人汉子再次站上大石，举起手中一面铜锣。
“铛——！”
锣声清越，在涧口回荡。
“持信物者，依次入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