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翎回到自己的角落,背靠墙壁坐下。
铜镜的感应是因为“避毒”神通运转时,气血自然活跃导致的吗?看来这巫阵,确实有些门道。不过反应很弱,不足以引起怀疑。
他需要更小心。
但小心,不意味着退缩。
当天深夜。
雨停了,但乌云未散,月光透不下来。街道上寂静得可怕,只有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和盔甲摩擦声,在夜色中规律地回响。
张翎没睡。
他坐在铺位上,闭目调息。耳朵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约莫子时,一队巡逻队从客栈外的街道走过。脚步声沉重,大概十人左右。过去后,街道重归寂静。
但张翎的感知里,捕捉到一点异常。
在巡逻队过去后不久,另一组更轻、更散乱的脚步声,从远处靠近,在客栈斜对面的巷口停下。大概五六个人,气息比普通巡逻队更活跃,也更年轻。
是搜捕队。
而且是各寨年轻天才组成的“精英搜捕队”。戒严令下,各寨长老一方面约束子弟,另一方面也想让他们立功,于是抽调了一些好手,组成小队,在夜间配合卫队行动,专查那些卫队可能忽略的偏僻角落。
张翎缓缓睁开眼。
眼中没有睡意,只有冰冷的清醒。
他轻轻起身,拿起皮套背好,走到窗边。窗户是简陋的木格窗,糊着破纸。他用指尖沾了点口水,在窗纸上捅开一个小孔。
斜对面巷口,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都穿着皮甲,拿着兵器,没有打火把,借着微弱的星光和远处巡逻队的火光行动。为首的是个高瘦青年,腰佩长剑,举止间带着倨傲。
张翎认出来了——黑水寨的“黑羽”,岩豹的堂弟,据说剑法快如鬼魅,在年轻一辈中能排进前十。册子里提到过他,参与过一次对彝部落外围的小规模冲突。
好目标。
张翎退回铺位,快速思考。
客栈里人多眼杂,不能在这里动手。外面街道空旷,有巡逻队定期经过,也不安全。
需要引他们去更合适的地方。
他目光扫过房间。墙角堆着些客人不要的破烂杂物。他走过去,翻出一件半旧的灰色外衫,又找到顶破斗笠——和之前那套不一样,更破,颜色更深。
迅速换上。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从毒娘子身上搜来的、一种能短暂致幻的紫色花粉。艘嗖小税网 蕞鑫漳结更欣哙他捏了一小撮,用指尖碾碎,均匀涂抹在灰色外衫的袖口和肩背处。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边,再次观察。
黑羽的小队似乎在商量什么,指着客栈这个方向,又指指另一条更黑的巷子。
张翎轻轻推开窗户——窗户老旧,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巷口的几人立刻转头,目光锐利地射过来!
张翎没有立刻缩回,而是故意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口,朝他们看了一眼,然后迅速缩回,关上窗户。
动作仓促,甚至有些狼狈。
“那边!”黑羽低喝一声,身形如箭般射出!其余四人紧随其后!
五人瞬间冲到客栈窗下。窗户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翻进去!”黑羽下令。
一个队员后退几步,助跑,蹬墙,灵活地翻上二楼屋檐,从另一扇窗户钻了进去。片刻后,客栈后门被从里面打开。
黑羽带人冲进去。
客栈厅堂空无一人,只有角落里堆着的破烂杂物。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腻的花香。
“搜!”黑羽皱眉,握紧剑柄。
五人分散开来,快速搜查一楼各个角落和房间。但除了睡着的住客(被惊醒后吓得缩在铺位不敢动),没找到那个灰色身影。
“楼上!”黑羽率先冲上楼梯。
二楼更破败,几个房间空着,堆满杂物。其中一个房间的窗户大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破窗帘猎猎作响。
窗台上,有几粒极细微的、紫色的粉末,在星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从这跑了!”黑羽冲到窗边,朝外看去。
外面是客栈的后巷,狭窄,堆满垃圾,尽头通向一片更杂乱、更黑暗的废弃建筑区——那里原来是片老染坊,后来失火烧了大半,只剩残垣断壁,平时根本没人去。
“追!”黑羽毫不犹豫,纵身跃出窗户!
其余四人也跟着跃出。
五人落在后巷,踩在湿滑的垃圾上,发出“噗叽”的声响。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花香更明显了,从废弃染坊方向飘来。
“小心,可能有毒!”一个队员提醒,掏出解毒丸含在口中。
黑羽也含了药,握紧长剑,率先朝染坊废墟走去。
废墟很大,残破的砖墙东倒西歪,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地面坑洼不平,积着雨水。几丛野草在废墟间顽强生长,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花香在这里变得浓郁,却又飘忽不定,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五人小心地分散开,呈扇形向前搜索。
一个队员走到一处半塌的砖墙后,突然脚下踩空——“咔嚓!”一块松动的砖石塌陷,他身体一晃,差点摔倒。
就在他身形不稳的刹那!
侧面一道沉重的黑影,无声无息地袭来!
铁锏!
“小心——!”旁边队员惊呼!
但太晚了。
铁锏砸在队员的脖颈侧面!颈骨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刺耳!队员连惨叫都没发出,身体软软倒地。
“在那里!”黑羽厉喝,长剑出鞘,化作一道寒光刺向黑影出现的方向!
但黑影一击得手,瞬间缩回砖墙后,消失不见。
“围过去!”黑羽怒极,带着剩余三人包抄过去。
砖墙后空空如也,只有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
花香飘忽,从另一处残垣后传来。
“分开!别让他跑了!”黑羽咬牙,四人分成两组,一组向左,一组向右,搜索那片残垣。
向左的一组两人,刚绕过一堆烧焦的木料,眼前突然一花——一道灰色身影从头顶的残梁上扑下!铁锏带着沉闷的风声,直砸当头一人!
那人举刀格挡!
“铛——!!”
刀身应声而断!铁锏去势不减,砸碎头颅!
另一人惊骇欲绝,转身想跑,但脚下被一根半埋的焦木绊倒,身体向前扑去!
铁锏横扫而来,砸在后心!皮甲凹陷,脊椎断裂!
短短几息,又折两人。
黑羽听到惨叫,心知不妙,带着仅剩的一个队员冲向声音来处。
但只看到两具尸体,和空荡荡的废墟。
花香更浓了,带着血腥气,在废墟间弥漫。
“出来!藏头露尾的鼠辈!出来与我正面一战!”黑羽厉声嘶吼,眼睛发红。
没有回应。
只有夜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如同鬼哭。
剩下的那个队员脸色惨白,握着刀的手在发抖:“黑羽哥我们我们先退吧这里太邪门了”
“退?”黑羽咬牙,“死了四个兄弟,就这么退?”
话音未落,侧面一堆碎砖突然炸开!砖石飞溅中,灰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冲出,铁锏直刺黑羽肋下!
黑羽反应极快,长剑回旋,精准地格在铁锏棱面上!
“铛——!!”
火花四溅!
黑羽只觉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长剑几乎脱手!他心中大骇——这力量,远超他的预估!
灰色身影一击不中,立刻变招!铁锏变刺为扫,横扫黑羽下盘!
黑羽纵身后跃,险险避开。但那个队员就没这么好运了,铁锏扫过他的小腿,“咔嚓”一声,腿骨折断,惨叫着倒地。
灰色身影没有丝毫停顿,铁锏回转,砸向倒地队员的胸口!
“住手!”黑羽目眦欲裂,挺剑疾刺,攻敌必救!
但灰色身影根本不理会他的剑,铁锏依旧砸下!
“噗!”
队员胸口塌陷,惨叫声戛然而止。
而黑羽的剑,也刺中了灰色身影的左肩!
剑尖入肉半寸,却再也刺不进去——仿佛刺中了坚韧无比的皮革,又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力量阻挡!
灰色身影身体微微一晃,左手闪电般抓住剑身,用力一拧!
“咔嚓!”精钢长剑竟被硬生生拧断!
黑羽骇然暴退!
灰色身影抬起头,斗笠阴影下,那张蜡黄的脸毫无表情,只有眼睛冰冷如寒潭。
黑羽终于看清了凶手的样子。也看清了那件灰色外衫袖口处,残留的、泛着紫光的粉末。
花香是诱饵。
废墟是陷阱。
他们不是猎人,是猎物。
“你你到底是谁”黑羽声音发干,握着断剑的手在颤抖。
张翎没回答。
他踏步上前,铁锏再次挥起。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黑羽咬牙,将断剑掷出,同时从怀里掏出一枚猩红色的药丸塞入口中!药丸入腹,他周身气血骤然暴涨,皮肤泛红,眼中血丝密布!这是激发潜能的“血沸丸”,副作用极大,但此刻顾不上了!
他怒吼一声,赤手空拳扑上!拳风呼啸,竟带起了破空之声!
张翎眼神微凝,铁锏轨迹不变,迎向拳头。
拳锏相撞!
“砰——!!!”
闷响如雷!气浪炸开,将周围的灰尘和碎砖吹得四散!
黑羽的拳头皮开肉绽,指骨碎裂,但他竟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借着反震之力,他身体一旋,左腿如鞭扫向张翎腰侧!
张翎后撤半步,铁锏下压,格开腿鞭,同时左手成拳,轰向黑羽胸口!
黑羽不闪不避,同样一拳轰出!
以伤换伤!
“噗!”“噗!”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张翎的拳头砸在黑羽胸口,肋骨断裂!黑羽的拳头砸在张翎左肩旧伤处,剧痛传来!
两人同时后退。
张翎左肩伤口崩裂,鲜血渗出,染红衣襟。但他脸色不变,眼神依旧冰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黑羽则喷出一口鲜血,胸口凹陷,气息迅速萎靡。血沸丸的药效在急速消退,反噬开始,经脉如火烧,眼前阵阵发黑。
“嗬嗬”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张翎,“你跑不掉的全城搜捕你死定了”
张翎没说话,踏步上前,铁锏举起。
黑羽想躲,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他眼睁睁看着那道青黑色的阴影,在视野中迅速放大。
最后一眼,是那张蜡黄麻木的脸,和那双冰冷如死水的眼睛。
“噗。”
铁锏砸落。
世界陷入黑暗。
张翎收锏,拄地,微微喘息。
左肩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还在流。他撕下一块衣襟,草草包扎。然后,开始搜尸。
黑羽身上东西不少。钱袋、令牌、几瓶丹药、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骨牌,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入手冰凉——这是祖地卫队的临时调令,持有者可参与夜间搜捕行动。
好东西。
张翎将骨牌和令牌收起,丹药挑有用的拿,钱袋塞进怀里。
其余四具尸体也搜了一遍,共得五块身份令牌,一些零碎。
他将五具尸体拖到一处半塌的染缸后,用碎砖和焦木草草掩盖。血腥味和花香混杂,在废墟中飘散。
做完这些,他快速离开染坊废墟,沿着最黑暗的巷子,返回客栈。
翻窗进屋,换下灰色外衫,塞进包袱最底层。用清水洗净手上和铁锏上的血迹,重新包扎左肩伤口。
然后,他在铺位上坐下,背靠墙壁,闭上眼睛。
呼吸逐渐平稳。
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猎杀,从未发生。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
远处的街道上,巡逻队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无人知晓,废墟里多了五具尸体。
也无人知晓,搜捕队的名单上,又少了五个名字。
张翎的嘴角,在黑暗中,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猎杀搜捕队?
不。
是清理垃圾。
游戏,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