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棚户区，破庙里。
张翎睁开眼睛时，天光已透过残破的窗棂，在地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陈年香火混合的气味，还有远处棚户区飘来的、混杂着腐水和劣质油脂的怪味。
他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左肩的隐痛已经基本平复，只在下意识地大幅度挥臂时，还会传来一丝细微的牵扯感。无碍。
走到庙门口，晨雾尚未散尽，灰蒙蒙地笼罩着这片杂乱破败的区域。远处的内城方向，隐约传来鼓声和号角声，那是“战备状态”下每日例行的集结信号，比以往更加急促响亮。
猎杀队、无差别清剿、军管、外援
巫咸部落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这表明，他的杀戮确实触到了他们的痛处，伤及了根本。
一百零三个年轻天才的血，让这个以凶悍和巫咒立身的部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疼痛和恐惧。
但，也意味着，接下来的行动，风险会呈几何级数增加。
猎杀队由丹境高手带队，配合咒师，进行无差别清剿。这意味着，像现在这样混迹在棚户区、靠伪装和谨慎躲避普通巡逻队的做法，可能很快就会失效。丹境高手的感知范围更广，对生命气息和能量波动的捕捉更敏锐。咒师那些诡异莫测的探查巫术，也可能穿透简单的伪装。
继续猎杀天才？
护卫制度已经让目标变得极难下手。蝰牙那次，是精心策划、冒着极大风险才成功的。而现在，随着蝰牙之死，各寨对剩余天才的保护只会更加严密，甚至可能直接将这些“火种”送入祖地或更隐秘的地方雪藏。再想找到类似的机会，难如登天。
况且，猎杀天才的目的——摧毁下一代士气、制造恐慌、动摇部落根基——已经基本达到。继续在这个方向投入，边际效益递减，而风险陡增。欣丸夲鉮栈 哽薪罪全
是时候转变策略了。
张翎的目光，越过低矮破败的棚屋屋顶，投向更远处，巫咸城内城的方向。
那里不仅是长老会、祖地、核心战力的所在，也是整座城市、乃至整个部落的命脉枢纽——仓库、工坊、水源、以及最重要的粮库。
十万大山深处，生存不易。巫咸部落能在此立足繁衍，靠的是对外掠夺、对内严控资源。粮食，尤其是经过处理、易于储存的谷物、肉干、盐巴，是维系部落生存和战力的根本。尤其是在这“战备状态”下，大量人员集结，消耗激增，粮食的重要性更是毋庸置疑。
如果粮仓出了问题呢？
张翎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猎杀天才，是断其未来。
焚烧粮仓，是毁其当下。
前者制造恐慌，后者引发饥荒。两者结合，足以让一个部落从内部开始崩解。
而且，相比于刺杀被重重保护的个别人，破坏固定的大型目标，虽然同样困难，但或许有迹可循，有隙可乘。
他需要更详细的情报。
关于粮仓的位置、数量、守卫力量、防御布置、巡逻规律，以及最关键的，如何接近，如何破坏。
接下来的几天，张翎的“工作”重心，从观察石屋区的天才和护卫，转向了探查内城，尤其是粮储区域的动静。
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轻易混入人流密集的街道。战备状态下，内城与外城之间设立了关卡，盘查极严。普通苦力、贩夫的身份，很难进入。
他换了个法子。
棚户区边缘，靠近城墙的地方，有一片专门处理城中夜香的区域。每天凌晨，会有专门的“夜香车”从内城各处收集污物，运出城外倾倒。负责赶车和清理的，大多是地位最低、无人问津的老弱病残，穿着统一的、散发着恶臭的破烂号衣，脸上常年蒙着布巾，眼神麻木。6腰看书网 嶵薪璋截埂新快
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伪装。
没人会仔细盘查一个运粪工。也没人会愿意靠近他们。那身气味和装扮，就是最好的保护色。
张翎用最后一点散碎银子，从一个病得快死的老夜香工手里，“买”下了他的身份和那套行头。老夜香工只想换点钱买口吃的，或者买点劣酒麻痹自己，对张翎的目的毫不关心。
第二天凌晨，天色未明，寒意刺骨。
张翎换上了那身散发着浓烈骚臭味的破烂号衣，脸上蒙着沾满污渍的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头发用污泥和草屑弄得乱糟糟，手上也涂抹了污物。他推着一辆咯吱作响、同样臭气熏天的独轮夜香车，跟在一支七八辆车的队伍后面，朝着内城的后门缓缓行去。
内城后门，守门的卫兵远远闻到气味，就皱起眉头，捏着鼻子，不耐烦地挥手：“快点快点！磨蹭什么！”
车队默默通过。没人多看这些“秽物”一眼。
进入内城，街道比外城整洁宽敞许多，但同样冷清，只有早起巡逻的卫队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杀和紧张。
夜香车按照固定路线，前往各个指定的收集点。张翎低着头，推着车，动作缓慢笨拙，与其他麻木的夜香工别无二致。但他的眼睛，在布巾的遮掩下，锐利地扫视着经过的每一处建筑、每一个路口、每一队巡逻兵的走向和间隔。
他特别注意那些占地面积较大、围墙高耸、守卫明显多于其他地方、且没有悬挂任何商铺或工坊标识的建筑。粮仓通常不会建在闹市，位置会相对偏僻，但又要便于运输和防守。
一连三天，他推着夜香车，在内城几条固定的线路上来回。路线是固定的，但每次他都会“不经意”地走错一两个岔口，或者“不小心”掉落一点秽物需要清理，借此观察路线之外的情况。
第三天傍晚，当他推着空车（污物已倾倒）返回，经过内城西北角一片背靠山壁的区域时，脚步微微一顿。
这里远离主街，道路宽阔平整，显然是经常有重车碾压。两侧是高耸的、没有任何窗户的石墙，墙上插着防止攀爬的铁刺。墙头有了望哨，隐约能看到持弩卫兵的身影。唯一的入口是一扇包着厚重铁皮的巨大木门，此时紧闭着。门前有小片空地，站着八名全副武装的黑甲卫兵，气息沉凝，目光如鹰。
空气中，隐隐飘来一股谷物特有的、混合着灰尘的干燥气味，还有淡淡的、处理过的肉腥和咸味。
就是这里了。
至少是其中一个大型粮库，甚至可能是主库之一。
张翎推着车，继续慢吞吞地往前走，没有多看。但眼角的余光，已将大门的位置、守卫的分布、附近的地形、以及几条可以接近的巷道，牢牢记住。
回到棚户区破庙，已是深夜。
他脱掉那身臭气熏天的号衣，用早已准备好的清水和草药仔细擦洗身体和头发，祛除气味。换上一身干净的旧布衣，在干草堆上坐下，闭上眼睛。
脑海中，内城西北角那座粮库的立体图像缓缓浮现。
高墙，铁刺，了望哨，重兵把守的正门。
正面强攻？别说他现在伤势未愈、丹劲未复，就算全盛时期，独自一人冲击这种重兵把守的要地，也是找死。墙高且厚，恐怕还掺杂了防咒的矿石或符文，想翻越或破坏也不容易。
火攻？
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粮食易燃，一旦起火，极难扑救。尤其是在这相对封闭、储备密集的粮库里，火势蔓延会非常快。
但怎么放火？
靠近都难，更别说携带大量引火物进去了。粮库内部肯定也有守卫和防火措施。
需要从外部着手。
粮库虽然守卫森严，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它需要运粮进去，也需要定期通风、检查、乃至清理。总会有物资进出，人员轮换。
或许可以利用运输环节？
张翎想起白天观察时，注意到粮库附近那条宽阔平整的道路。那是为运粮车准备的。运粮车从何而来？要么是城外农田或猎场收获后运入，要么是从其他仓库调拨。
如果能混入运粮的队伍，或者，在运粮车到达粮库前做手脚
但运粮的必然也是部落核心人员，检查会更严格。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或许不必非要进入粮库内部。
粮仓建筑本身是砖石结构，不易燃。但粮食怕火。如果能在粮库外墙、尤其是通风口、排水口附近，制造一场足够猛烈、且难以迅速扑灭的大火，高温和浓烟同样能对内部的存粮造成毁灭性打击。甚至，如果火势够大，引燃了建筑结构
需要大量的可燃物，需要能快速引燃且燃烧猛烈的材料，需要避开守卫的视线，需要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布置和点火。
烈酒、油脂、硫磺、硝石这些东西，在巫咸城应该不难找到。尤其是烈酒，部落好酒之风盛行，储备应该不少。
但如何获取？如何运输到粮库附近而不引起怀疑？
张翎缓缓睁开眼，眸子里映着破庙外渗进来的、冰冷稀薄的月光。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脑海中成形。
风险依然巨大。
但比起继续在猎杀队的疯狂搜捕下，去猎杀那些被里三层外三层保护起来的天才，或许，这条路更值得一试。
他需要更周密的准备，需要获取关键的物资，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一个无月、有风的夜晚。
张翎重新闭上眼睛，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脑海中，那座守卫森严的粮库图像，与跳跃的火焰虚影，缓缓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