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在紧张压抑的备战中倏忽而过。
临时营地设在百兽谷外一片相对平整的开阔地上,简陋的兽皮帐篷散落分布,彼此间隔甚远,防备之意不言而喻。营地中央燃着数堆昼夜不熄的篝火,执事们轮班值守,目光冷厉地扫视着每个角落,确保无人私下争斗。
这三日,张昊几乎足不出帐。
右拳的伤势比预想更麻烦,剑齿火虎残留的炽烈煞气与燧石莽刚猛拳劲交织,侵入经络,极难祛除。他不得不耗费大量时间,以至阳气血反复冲刷,配合张翎所赠的珍贵药膏,才将那股顽固的异种劲力缓缓化去。拳面伤口开始结痂,新生皮肉呈现淡粉色,内里骨骼的细微裂痕也在续骨膏作用下慢慢弥合。虽未痊愈,但已不影响基本发力,只是要施展炮拳那等炸裂性招式,仍需谨慎。
李岩恢复得更慢些。右臂骨骼裂缝需要时间生长,左腿的撕裂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导致气血两虚。好在底子扎实,加上丹药调理,三日后已能独立行走,右臂亦能轻微活动,只是战力恢复不到五成。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坐调息,感悟与熊罴死战、与张昊背靠背御敌时,对横拳“厚德载物”之意的更深理解。
帐篷外,并不平静。
时常能听到其他帐篷里传来的、压抑着痛苦的闷哼,或是兵刃破空的锐响,那是有人在抓紧最后时间磨砺技艺。也能感受到一道道或明或暗的感知力,如同无形的触手,扫过营地各处,探查着可能的对手。张昊的帐篷,便是被重点“关照”的区域之一。
他对此一概不理,专注自身。
第三日深夜,子时刚过。
营地骤然响起低沉浑厚的号角声,穿透寂静的夜空。
所有帐篷几乎同时亮起灯火,人影晃动。
张昊与李岩对视一眼,整理好随身物品——除了兵刃和必要的伤药、清水干粮,其他一概不带。两人走出帐篷,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
营地中央空地上,二十一名晋级者已陆续聚齐。篝火熊熊,映照着每一张或年轻或老成、或紧张或冷漠的面孔。无人交谈,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三日不见,众人气色大多有所恢复,但身上那股经百兽谷厮杀淬炼出的煞气与锋芒,却更加凝实刺人。
张昊目光扫过。
岩山部石磊,本就敦实的身躯似乎又厚实了几分,皮肤灰褐色越发明显,如同真的岩石。
羽民飞翎,依旧隐在人群边缘的阴影里,身形似乎更淡了些,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燧石莽,右腿已能正常行走,只是微微有点别扭,他感受到张昊目光,狠狠瞪了一眼,却未再有其他动作。
鬼方幽骸,黑袍裹身,铁尸静立身旁,兜帽下的阴影里,两点幽光若有若无地闪烁。
三苗苗小蛮,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毫不在意,正低头摆弄着腰间竹篓,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银铃随着她身体的轻微晃动叮当作响。
巫咸蚩屠,站在最前方,身材魁梧如铁塔,暗绿色的瞳孔在火光下如同鬼火,毫不掩饰地直视张昊,嘴角挂着残忍的弧度。
其余选手,也都各具气势,或彪悍,或诡秘,或沉凝。能从那惨烈初试中脱颖而出,走到这里的,无一庸手。
中年执事立于篝火旁,冷声道:“随我来。”
没有多余废话,转身便朝着营地外漆黑的荒野行去。
众人默默跟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穿过一片稀疏的枯木林,前方地势陡然抬高。一座黑沉沉的、轮廓模糊的巨大阴影,如同匍匐在天地间的远古巨兽,横亘在视野尽头。
走得近了,才看清那竟是一座完全由天然巨石垒砌而成的古老祭坛。比百兽谷口那座祭坛庞大何止十倍!祭坛呈金字塔状,共分九层,每一层都高达丈许,巨石表面布满了风蚀雨淋的痕迹,以及无数刀劈斧凿、火焰灼烧、甚至某种巨大爪牙撕扯留下的深刻印记。岁月的沧桑与血腥的沉淀,混合成一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肃穆威压。
这便是祖灵祭坛。
传闻乃大荒先民最早祭祀天地祖灵之地,后来逐渐演变为各大部落解决争端、举行最重要比斗的圣地。每一块巨石,都浸透了不知多少代战士的汗水、鲜血与魂灵。
祭坛四周,立着九根需要数人合抱的粗大石柱,柱身雕刻着早已模糊难辨的古老图腾。石柱顶端,此刻放置着巨大的铜盆,里面燃烧着熊熊烈焰,将祭坛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更令人心惊的是,祭坛下方,环形分布着数十个石座。此刻,石座上已端坐着不少人影。他们大多身着各部落的传统服饰,气息或渊深如海,或凌厉如刀,或晦涩如渊。正是各部落前来观战的长老、护道者,以及大荒城中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从众人踏上祭坛范围开始,便牢牢锁定。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不少选手呼吸为之一滞,额角渗出细汗。在这众多强者目光注视下,仿佛赤裸裸地站在聚光灯下,一切隐秘都无所遁形。
张昊深吸一口气,体内气血自然流转,那股炽热阳刚的气息微微外放,将外界压力悄然抵消化解。李岩则脚步微顿,随即腰背挺得更直,如同山岩,横拳厚土之意流转周身,沉默地抗住压力。
中年执事领着众人,沿着祭坛正面一条宽阔陡峭的石阶,缓缓登上第一层平台。平台极其开阔,足够数百人厮杀。地面是整块的青黑色岩石,被打磨得相对平整,却依旧能看到无数纵横交错的划痕与暗沉斑驳的色块——那是历代鲜血渗透留下的永恒印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香火、灰尘、铁锈与隐约血腥的奇异气味,厚重而古老。
登上平台,中年执事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众人,也面向下方环形石座上的观战者们。
“此处,便是祖灵祭坛。”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平台上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亦是本届大比决赛之地。”
“决赛规则,很简单。”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二十一张年轻而紧绷的面孔,“擂台挑战制。”
“第一轮,抽签决定首擂者。首擂者立于擂台中央,接受挑战。挑战者自选上台顺序。胜者留,败者下,丧失资格。直至无人挑战,或主动弃权,则视为一轮结束,擂主晋级下一轮。”
“随后,剩余选手再次抽签,决出新的首擂者,重复此过程。”
“直至最后,擂台上只剩一人站立。”
“此人,即为本届大比魁首!”
规则简洁,残酷。
没有循环赛,没有积分,没有侥幸。站在台上,就要面对所有潜在对手的车轮战。守得住,一路晋级;守不住,当场淘汰。这不仅考验绝对实力,更考验耐力、意志、应变,甚至运气。
“对决中,可使用兵刃、暗器、毒药、蛊虫、傀儡等一切手段。”中年执事声音冰冷,“唯二限制:不得故意致死,不得使用一次性消耗类的大威力法器符箓。违者,废除修为,逐出大荒!”
“跌落擂台者、昏迷不醒者、主动认输者,皆为败。”
“现在,抽签!”
一名执事捧着一个密封的石罐走上前。石罐古朴,表面刻着扭曲的符文。
众人依次上前,将手伸入罐口,各自取出一枚刻有数字的骨牌。
张昊摊开手掌,骨牌上刻着一个猩红的“七”字。
李岩的骨牌上,则是“十三”。
首擂者……张昊目光微抬,看向前方。
巫咸蚩屠捏碎了手中的骨牌,骨粉从指缝簌簌落下。他手中原本骨牌的位置,赫然是一个“一”字。
首擂者,蚩屠!
蚩屠暗绿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兴奋与暴戾,他咧嘴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目光如同实质的毒刺,再次钉向张昊,喉咙里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我会在台上……等你。”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迈开大步,走向平台正中央那片被火光映照得最亮的区域。沉重的脚步砸在石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如同战鼓擂动。
其余选手自动退至平台边缘,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
环形石座上的观战者们,目光也彻底聚焦于祭坛平台。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闭目养神,更多人则目光灼灼,审视着台上的每一个年轻人。这些,或许就是未来大荒各部落的栋梁,乃至执牛耳者。
中年执事退至平台边缘,与另外几名执事并肩而立,如同冷漠的石像。
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细微的鱼肚白。
晨风掠过祭坛,卷起细微的尘灰,带着亘古不变的苍凉。
蚩屠立于擂台中央,双手抱胸,暗红色图腾在晨光与火光交织下,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他周身那股腥甜腐臭的气味越发浓烈,腰间皮囊骨器轻轻碰撞。
台下,二十名选手屏息凝神。
或眼神闪烁,权衡着挑战的时机;或气息沉凝,积蓄着力量;或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昊轻轻活动了一下右拳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脆响。伤口处传来些许刺痛,但气血流转无碍。他看向擂台中央那道魁梧如山、煞气冲天的身影,眼神平静如深潭。
李岩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左手按在刀柄上,右臂垂在身侧,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如同历经风雨的礁石,沉稳坚定。
三苗苗小蛮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蚩屠,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竹篓盖子。
鬼方幽骸静立如雕像,黑袍纹丝不动,身旁铁尸眼眶中的黑暗,似乎更幽深了些。
羽民飞翎的身影在人群边缘若隐若现,如同一抹即将消散的晨雾。
燧石莽紧握双拳,骨节捏得发白,死死盯着蚩屠,又瞥向张昊,眼神复杂。
岩山石磊蹲下身,手掌按在地面,仿佛在与脚下巨石沟通。
其余选手,也都各具姿态,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弓弦拉满的强弓。
晨光渐亮,照亮了祭坛每一道斑驳的伤痕,也照亮了每一张年轻而战意昂扬的脸。
风止。
声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只有祖灵祭坛亘古的沉默,与即将爆发的、最原始的搏杀欲望,在空气中无声碰撞、挤压、沸腾。
中年执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深吸一口气,声震全场:
“决赛——”
“开始!”
话音落下,如同巨石投入死水。
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