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军被任命为新项目总经理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在“晚月饭店”内部引起了不小的波澜。有为他高兴的，也有暗自嘀咕觉得他一个大老粗难当大任的。但周建军本人却像是被上紧了发条，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干劲。他当天就召集了几个信得过的老兄弟，又通过关系招募了两个刚毕业、脑子活络的年轻人，组成了一个临时的项目筹备组。
接下来的几天，周建军几乎不着家，带着人一头扎进了市场调研。他们跑遍了南边开发区的每一栋写字楼，统计人流量、了解企业用餐习惯、甚至偷偷观察竞争对手的配送情况；他们又混迹于大学城的各个食堂、小吃街，和学生聊天，了解他们的消费偏好和课余生活需求。
半个月后，周建军抱着一大摞手写和打印的资料，风风火火地冲进了林晚月的办公室。他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晚月！调研有结果了！”他将厚厚的资料堆在桌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林晚月给他倒了杯水，示意他慢慢说。
周建军灌了一大口水，开始唾沫横飞地汇报：“南边开发区，机会太大了！光是规模以上的企业就有上百家，白领数量保守估计好几万！现在那边的午餐供应就是个烂摊子，要么是又贵又难吃的酒楼，要么是卫生堪忧的小摊贩，正规、好吃又快捷的盒饭几乎没有！咱们的‘北辰快餐’，只要品质过硬，配送及时，绝对能杀出一条血路！”
他翻出几张手绘的草图：“我连初步的菜单和包装设计都想好了，主打三荤两素一汤的营养搭配，用可降解的环保餐盒，看着就上档次！定价比酒楼便宜，比小摊干净，优势明显！”
林晚月仔细看着那些充满周建军个人风格的、略显粗糙却充满想法的草图，点了点头：“思路不错。大学城那边呢？”
“大学城更有意思！”周建军更兴奋了，“学生娃儿们不缺时间，缺的是有意思、价格不贵还能待得住的地方！现在的奶茶店、小餐馆都太普通了。咱们的‘青春茶餐厅’，我打算弄成两层，一层是快餐区，卖盖饭、面条、小吃，价格实惠；二层弄成休闲区，有书架、有杂志、有桌游，甚至还可以弄个小小的舞台，周末搞个校园乐队表演什么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拾光小筑’！”
他描述得绘声绘色，连未来可能出现的场景都勾勒了出来。林晚月不得不承认，周建军在做市场调研和捕捉需求方面，有着惊人的天赋和热情。
“很好，军哥，辛苦你了。”林晚月肯定道，“接下来，我们需要制定详细的预算。这是项目能否启动的关键。”
一听到“预算”，周建军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挠了挠头：“这个……晚月，我大概估摸了一下，两个项目前期投入……可能不小。”
他拿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推到林晚月面前：“你看啊，‘北辰快餐’这边，南边开发区租金高，一个好的中央厨房位置，月租就得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还有配送需要的车辆、保温设备、一次性餐具，招聘厨师和配送员……林林总总加起来，启动资金起码要这个数。”他又报出一个让林晚月眼皮一跳的数字。
“‘拾光小筑’那边，大学城租金虽然便宜点，但装修要搞出特色，投入也不小。而且学生消费力有限，前期可能利润很薄，甚至要亏本赚吆喝……”
周建军看着林晚月逐渐凝重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他知道，这笔预算对于刚刚投入大量资金到城东分店的林晚月来说，压力巨大。
林晚月拿起那张预算草稿，逐行仔细看着。周建军列出的每一项，都基于他扎实的调研，并非胡乱报价。但加总起来的数字，确实超出了她目前的现金流承受范围。如果强行上马，一旦任何一个项目出现波折，都可能拖垮整个“晚月系”的根基。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墙上挂钟滴答作响。
周建军紧张地看着林晚月，手心冒汗。他太想做成这两个项目了，这是他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
良久，林晚月放下预算草稿，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军哥，你的调研很扎实，想法也很好。但是，这个预算，不行。”
周建军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项目不行，是步子不能迈得这么大。”林晚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缓和但坚定，“我们现在根基还不稳，城东分店刚刚开业，需要持续投入和观察。同时启动两个全新且投入巨大的项目，风险太高。一旦资金链断裂，后果不堪设想。”
“那……那怎么办？”周建军有些急了，“机会不等人啊！南边开发区那边，我听说已经有别家也在琢磨做快餐了！”
“我知道机会不等人。”林晚月示意他稍安勿躁，“所以，我们不能放弃，但要调整策略。我的意见是，集中力量，先攻克一个。‘北辰快餐’模式相对清晰，市场需求明确，回收周期可能更短。我们集中所有资源，先把‘北辰快餐’做起来，做出样板，积累经验和资金。等‘北辰快餐’走上正轨，产生稳定现金流之后，再启动‘拾光小筑’。”
这是最稳妥、也最符合现阶段实力的方案。
但周建军却有些难以接受。他两个项目都投入了大量心血，就像自己的两个孩子，难以取舍。而且他骨子里有种冒险精神，觉得机会来了就要一把抓住。
“晚月，我知道你是为了稳妥。”周建军试图争取，“但是……但是两个一起上，声势更大，也能互相呼应啊！资金方面，我们可以想办法融资，或者先砍掉一些不必要的开支……”
“融资不是那么容易的，而且会稀释我们的股权和控制权。”林晚月摇头，“砍掉不必要的开支？军哥，你这份预算里，哪一项是真正不必要的？中央厨房能省吗？配送车辆能省吗？食材品质能降吗？”
她一连串的反问，让周建军哑口无言。
“军哥，”林晚月语气加重了些，“我知道你想大干一场。我也想。但做生意，尤其是我们白手起家，很多时候比的不是谁跑得快，而是谁活得久。冲动和冒险，可能会带来一时的辉煌，但更可能带来万劫不复的深渊。我们必须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周建军低着头，拳头紧握，脸上满是不甘和挣扎。他理解林晚月的顾虑，但从情感上，他难以接受收缩战线。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僵持。这是两人合作以来，第一次在重大决策上产生如此激烈的分歧。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陆北辰推门而入，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秋夜的凉意。
他看了一眼对峙的两人，以及桌上摊开的预算资料，瞬间明白了大概。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茶几旁，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靠在窗边，静静地喝着，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但他的存在，却无形中让办公室里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林晚月深吸一口气，看向周建军，语气放缓，却带着最后的决断：“军哥，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件事，我们必须谨慎。我的决定是，优先启动‘北辰快餐’项目，‘拾光小筑’暂缓，继续完善方案，等待时机。这是命令。”
她用了“命令”两个字，表明此事已没有转圜余地。
周建军身体僵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晚月坚定而清亮的眼眸，又瞥了一眼窗边沉默如山岳的陆北辰，最终，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肩膀垮了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
“……好吧，听你的。”他声音沉闷，带着显而易见的失落，“我先集中精力，把‘北辰快餐’搞起来。”
虽然妥协了，但争执的痕迹，已然留下。
林晚月知道，这只是开始。随着事业越做越大，类似的理念冲突和资源争夺，只会更多。
如何平衡冒险与稳健，如何统一团队的思想，这是她作为领导者，必须面对的永恒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