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马岛的码头,天刚蒙蒙亮。
山田孝直一夜没睡。
他站在堡垒的最高处,眺望着海平线的方向,心里,烦躁得像是有蚂蚁在爬。
已经快到第三天了。
那个叫海东青的明国人,还没有回来。
死了?
山田孝直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死了好。
死了,他的手下,和那个神仙雷法,就都是我的了。
可他又隐隐觉得不安。
那个男人的平静,不像是个去送死的人。
“大人!大人!”
一个武士,连滚带爬地跑了上来,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不敢置信。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山田孝直,心中一震。
他抢过旁边卫兵的单筒望远镜,望向港口。
一艘小小的福船,正缓缓靠岸。
船头,站着一个身影,正是张海龙。
他,和他的手下,还是那一身破烂的衣服,仿佛只是出海兜了一圈风。
山田孝直的心,沉了下去。
回来了?
毫发无伤?
这怎么可能!
松浦党是吃干饭的吗?
“走!去看看!”
山田孝直,带着一大群心腹武士,急匆匆地,朝着主厅走去。
他要亲眼确认。
当山田孝直,踏入大厅时。
张海龙,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的脚边,放着一个,麻布包裹的,圆滚滚的东西。
还有十几口,沉重的木箱。
“张桑,你”
山田孝直的话,还没说完。
张海龙,一脚,踢在那个麻布包裹上。
咕噜噜。
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滚到了山田孝直的脚下。
那张脸,山田孝直,化成灰都认识。
松浦镇!
他的死对头!
轰!
整个大厅,所有山田组的武士,脑子里,都像是炸开了一个响雷。
他们,死死地盯着那颗头颅,又看看,一脸平静的张海龙。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是真的?
三天。
十几个残兵。
真的,把松浦党的老大,给宰了?
“幸不辱命。”
张海龙,对着山田孝直,抱了抱拳。
“松浦镇的脑袋,在此。”
“这是,从他金库里,找到的一点,小玩意儿。”
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手下,走上前,一脚,踹开一口木箱。
哗啦!
金灿灿的金条,和白花花的银锭,混杂着各色珠宝,像是瀑布一样,倾泻而出。
刺目的光芒,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嘶”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发财了!
这是,松浦党,几十年的积蓄!
山田孝直,死死地盯着那堆积如山的财宝,又看了看松浦镇的脑袋。
他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震惊和贪婪,而扭曲在一起。
良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
他冲上前,一把,抱住张海龙的肩膀,用力地拍打着。
“好兄弟!我的好兄弟!”
“张桑!你,就是上天,赐给我的,福将啊!”
他的热情,仿佛要将张海龙融化。
“来人!传我的命令!”
山田孝直,转过身,对着所有手下,大声咆哮。
“今晚,开宴!用最高规格的宴席,为我的兄弟,张桑,接风洗尘!”
“所有的清酒,都给我搬出来!所有的艺伎,都给我叫过来!”
“我们要,不醉不归!”
整个山田组的本部,都沸腾了。
夜。
宴会大厅,灯火通明。
山田孝直,坐在主位,他的身边,就是张海龙。
下方,是山田组的所有高级武士。
气氛,却有些诡异。
山田组的武士们,一边大口喝着酒,一边,用一种,混杂着敬畏、嫉妒和恐惧的眼神,偷看张海龙。
而张海龙,和他的十几个手下,却像是一群,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雕像。
他们,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面前的酒,一滴未动。
眼前的食物,一筷未碰。
只是,安静地,擦拭着,怀里那根,用油布包裹的,黑色铁管。
那专注的神情,像是在,抚摸自己的情人。
这种诡异的平静,让整个宴会的喧嚣,都显得,有些虚假。
“张桑。”
山田孝直,亲自端起一个,镶金的酒壶,给张海龙,倒了一杯,满满的清酒。
那酒,色泽澄澈,散发着,醉人的米香。
是整个对马岛,最好,也是最贵的,“菊正宗”。
“兄弟,今天,你立下如此大功。”
“我,敬你一杯!”
山田孝直,举起自己的酒杯,脸上,是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的笑容。
“从今往后,你我,就是亲兄弟!”
“我山田组的财富,就是你的财富!我山田组的江山,你我,共同执掌!”
“干了这杯,我们,就歃血为盟!”
所有武士,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着山田孝直手里的酒杯,又看看张海龙。
张海龙,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神机铳。
他,端起了那杯酒。
山田孝直的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喜色。
张海龙,没有喝。
他,只是,轻轻晃动着酒杯,看着里面的液体,在灯火下,荡漾出,迷人的波光。
“大人,说得对。”
张海龙,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如此美酒,当配一个,好故事。”
“哦?”山田孝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张桑,有什么,有趣的故事?”
“这个故事,就叫,《猎人与猎物》。”
张海龙,慢悠悠地说道。
“两天前,也有一个,像大人您一样,雄才大略的男人。”
“他叫,松浦镇。”
“他听说,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明国人,想去偷他的宝藏。”
“于是,他,就亲手,布置了一个陷阱。”
“他把,自己手下,最精锐的武士,都埋伏在那个小岛上。只等着,那个愚蠢的明国人,一头撞进来。”
张海龙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书。
但大厅里,所有武士的笑声,都停住了。
他们,感觉,酒,有点凉。
“那个晚上,风也很大。”
“松浦镇,等了很久,很久。”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
“他幻想着,将那个明国人,和他的手下,撕成碎片。”
“可他,到死,都不明白。”
张海龙顿了顿,将酒杯,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为什么,他这个猎人,会突然,变成猎物。”
“为什么,他引以为傲的武士,在别人的武器面前,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为什么,隔着几百步的悬崖,会有一道道,看不见的镰刀,收割他们的性命。”
“他死的时候,很困惑。”
张海-龙,抬起头,看着,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山田孝直。
“他想不通,为什么,那份,他以为是诱饵的藏宝图。”
“其实,是,写着他名字的,催命符。”
故事,讲完了。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山田孝直,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僵住。
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
张海龙,笑了。
他,缓缓地,将杯中的“菊正宗”,倾倒在,面前的榻榻米上。
“滋啦——”
一声,轻微的,腐蚀声响起。
名贵的榻榻米,瞬间,被烧穿一个,冒着黑烟的小洞。
一股,刺鼻的酸味,弥漫开来。
山田孝直,瞳孔,猛地收缩!
“现在。”
张海龙,缓缓站起身。
他身后的十几个手下,也,无声地,站了起来。
他们,扯掉了,包裹着神机铳的油布。
十几根,黑洞洞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枪口,对准了,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张海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已经面无人色的山田孝直。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大人,别急。”
“我这里,还有第二个故事。”
“这个故事的名字,叫。”
“《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