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顶棚都要被这笑声掀翻了。
朱元璋笑得直拍大腿。
根本顾不上什么皇帝的仪态。
底下的臣子们面面相觑。
虽然知道是捷报,但这动静未免也太大了。
难道皇太孙把天给捅破了?
兵部尚书茹太素大着胆子往前挪了两步。
他想问,又不敢问。
老朱这会儿正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谁这时候触霉头,谁就是傻子。
朱元璋终于笑够了。
他猛地把手里的黄铜管子往御案上一拍。
那动静,把旁边的太监吓得一哆嗦。
“念!”
“给咱大声念!”
“让这满朝文武,让这天下人都听听!”
“咱的大孙,究竟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老太监颤颤巍巍地捧起那份奏章。
嗓子眼都有点发干。
他清了清嗓子。
开始宣读。
起初声音还算平稳。
读到“阵斩三万”的时候,武将那边的队列里传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蓝玉这老小子,下手够黑的。
这是要把草原杀绝种啊。
读到“火烧应昌,活捉伪帝”的时候。
文官们开始骚动了。
活捉皇帝?
这可是自古罕见的大功。
当年太宗皇帝那一辈也没能做到的事,让个八岁的孩子做成了?
茹太素胡子都在抖。
他觉得这已经顶天了。
可老太监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八度。
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一样尖锐。
“于狼居胥山……得……得传国玉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一嗓子出来。
奉天殿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傻了。
彻底傻了。
传国玉玺?
那个失踪了数百年的传国玉玺?
那个代表着华夏正统,秦皇汉武传下来的宝贝疙瘩?
真的假的!
礼部尚书第一个反应过来。
这老头平时走路都要人扶。
这会儿却像个兔子一样窜了出来。
“陛下!”
“此言当真?!”
“真的是传国玉玺?!”
他声音都在劈叉。
这玩意儿对文人的杀伤力,比活捉一百个北元皇帝都要大。
有了这东西。
大明就是名正言顺的华夏正统。
谁敢说朱家是泥腿子出身?
谁敢说大明得位不正?
老天爷都盖章认定了!
朱元璋看着这群平时之乎者也、现在却失态得像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的文官。
心里那个爽啊。
比三伏天喝了冰水还痛快。
他双手叉腰。
下巴抬得老高。
“那是自然!”
“咱大孙还能骗咱不成?”
“东西就在路上,徐辉祖那小子亲自押送!”
“谁敢不信,等东西到了,咱砸他脸上让他看个够!”
粗俗。
太粗俗了。
但这时候没人觉得这话粗俗。
只觉得霸气侧漏。
武将那边也炸锅了。
封狼居胥啊!
那是霍去病的功绩。
那是所有当兵的终极梦想。
皇太孙才多大?
八岁!
八岁就封狼居胥,还顺手把传国玉玺给顺回来了。
这以后让他们这帮老杀才还怎么混?
但这不仅不丢人。
反而让他们热血沸腾。
跟着这样的主子,以后何愁没有仗打?
何愁没有功劳?
朱元璋看着下面乱成一锅粥的朝堂。
要是换了平时,早就让锦衣卫拿人治罪了。
喧哗朝堂,成何体统。
但今天。
他乐意。
他就喜欢看这帮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他转过身。
看着站在左侧首位,一直没说话的太子朱标。
朱标这会儿也是懵的。
脑瓜子嗡嗡的。
他知道儿子厉害。
但他没想到儿子这么能搞事。
那是传国玉玺啊!
这小子出去一趟,把大明缺的那点底蕴全给补齐了。
以后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
朱元璋走过去。
重重地拍了拍朱标的肩膀。
差点把朱标拍趴下。
“老大啊。”
“你看你生的好儿子。”
“比你强!”
“比你强一万倍!”
朱标苦笑一声。
心里却是暖烘烘的。
“父皇说的是,儿臣不如雄英。”
“哼。”
朱元璋傲娇地哼了一声。
“你也就是运气好。”
“给咱生了个好圣孙。”
“不然就凭你那优柔寡断的性子,咱早就抽你了。”
这是典型的老朱式夸奖。
贬低儿子,抬高孙子。
朱标早就习惯了。
这时候,礼部尚书已经跪在地上了。
老泪纵横。
“天佑大明!”
“天佑大明啊!”
“陛下,当立刻昭告天下!”
“还要祭告太庙,祭告天地!”
“这是祥瑞,这是天大的祥瑞啊!”
其他官员也反应过来了。
呼啦啦跪倒一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震得大殿的瓦片都在颤抖。
朱元璋站在御阶之上。
听着这震耳欲聋的欢呼。
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两个月。
整整两个月。
没人知道他这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那是他最疼爱的大孙子。
是他朱家的希望。
要是真折在草原上。
他都不敢想自己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估计会拉着整个草原给孙子陪葬。
好在。
这小子没让他失望。
不仅回来了。
还带回了这么大一份惊喜。
“传旨!”
朱元璋大手一挥。
豪气干云。
“着礼部,即刻拟定仪程!”
“待大军归来之日,朕要亲自出城三十里相迎!”
此话一出。
满朝皆惊。
皇帝出城三十里相迎?
这是什么规格?
这是要把皇太孙捧上天啊!
就算是开国功臣徐达常遇春,也没这待遇吧?
茹太素赶紧磕头。
“陛下,这……这于礼不合啊。”
“皇太孙毕竟是晚辈,陛下乃是君父……”
话还没说完。
朱元璋眼睛一瞪。
要是眼神能杀人,茹太素已经死了一百回了。
“礼?”
“什么礼?”
“传国玉玺都找回来了,这就是最大的礼!”
“你有本事你也去把玉玺找回来,咱背着你进城都行!”
茹太素缩了缩脖子。
不敢吭声了。
跟老朱讲道理,那是秀才遇上兵。
更何况现在的朱元璋,那就是个护犊子的狂魔。
谁敢说他孙子半个不字。
那就是找死。
“还有!”
朱元璋想起了什么。
“告诉光禄寺,准备宴席!”
“要最好的酒,最好的肉!”
“咱大孙在草原上啃了两个月的干粮,肯定馋坏了。”
“要是让他瘦了一斤肉,咱扒了光禄寺卿的皮!”
角落里的光禄寺卿吓得腿一软。
差点尿裤子。
这差事不好接啊。
瘦没瘦谁知道?
万一皇太孙本来就瘦呢?
但这时候谁敢废话。
只能拼命磕头领旨。
散朝之后。
朱元璋像阵风一样冲向了后宫。
他要把这个好消息。
第一个告诉妹子。
坤宁宫里。
马皇后正坐在窗前纳鞋底。
虽然贵为皇后。
但她还是习惯自己动手给丈夫和儿孙做鞋。
这几天她也是心神不宁。
总觉得眼皮子跳。
“妹子!妹子!”
还没进门。
朱元璋的大嗓门就传了进来。
马皇后手一抖。
针尖差点扎到指头。
她抬起头。
就看见朱元璋像个毛头小伙子一样。
连跑带颠地冲了进来。
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重八,你这是怎么了?”
“多大岁数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
马皇后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虽然嘴上嫌弃。
但手却很自然地递过去一块帕子。
给他擦汗。
“妹子,大喜事啊!”
朱元璋一把抓住马皇后的手。
激动的像个孩子。
“雄英回来了!”
“这小子把北元给灭了!”
“还把那个什么皇帝给抓回来了!”
马皇后闻言,脸上一喜。
手里的鞋底都掉在了地上。
“真的?”
“雄英没事?”
“没事!好着呢!”
朱元璋眉飞色舞。
“不但没事,还立了大功!”
“你知道这小子带回了什么吗?”
他故作神秘地顿了顿。
凑到马皇后耳边。
压低了声音。
“传国玉玺!”
马皇后身子一震。
她虽然是妇道人家。
但也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当真?”
“千真万确!”
朱元璋一屁股坐在榻上。
端起茶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这下好了。”
“以后看谁还敢说咱老朱家是叫花子出身。”
“咱大孙那是天命所归!”
马皇后看着丈夫那得意的样子。
也忍不住笑了。
眼角泛起了泪花。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什么玉玺不玉玺的,只要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那孩子从小就苦。”
“这次出去遭了这么大的罪。”
“等回来了,可得好好补补。”
朱元璋连连点头。
“那是必须的。”
“咱已经吩咐下去了。”
“谁敢怠慢了咱大孙,咱饶不了他。”
两口子在坤宁宫里絮絮叨叨。
说的全是家常话。
完全不像是一国之君和国母。
倒像是寻常人家的老头老太太。
在盼着出远门的孙子回家。
而此时的南京城。
也已经沸腾了。
捷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
瞬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皇太孙殿下把北元灭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蒙古人啊,骑马打仗厉害着呢。”
“骗你干啥!八百里加急刚进宫!”
“听说连那北元皇帝都被抓住了,要装在笼子里运回来展览呢!”
“哎哟喂,那咱们可得去看看热闹。”
“那是,这可是咱们大明的威风!”
茶馆酒肆里。
说书先生已经开始现编现演了。
把朱雄英吹得那是天神下凡。
三头六臂。
一口气能吹死一万个蒙古兵。
百姓们听得津津有味。
叫好声此起彼伏。
虽然他们不懂什么政治意义。
也不懂什么地缘战略。
但他们知道。
打了胜仗。
以后边境就太平了。
日子就好过了。
这就是最朴素的道理。
而在南京城的一处阴暗角落里。
几个身穿儒衫的人。
正聚在一起。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没想到,这小子命这么大。”
“不但没死,还立了如此泼天大功。”
“这下,太子的位置,怕是更稳了。”
“那吕氏那边……”
“哼,吕氏?”
“现在谁还顾得上吕氏。”
“传国玉玺一出,大势已定。”
“咱们还是赶紧想想,怎么给自己留条后路吧。”
几人唉声叹气。
原本指望着朱雄英死在外面。
或者至少是个无功而返。
那样他们就有机会推波助澜。
扶持朱允炆上位。
毕竟朱允炆更亲近文官集团。
更好控制。
可现在。
朱雄英携大胜之威归来。
手里还捏着传国玉玺这张王炸。
谁还敢挡他的路?
那就是螳臂当车。
找死。
……
长城脚下。
寒风呼啸。
朱雄英骑在马上。
打了个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
“谁在念叨我?”
旁边的蓝玉嘿嘿一笑。
“肯定是陛下想殿下了。”
“殿下这次立了这么大的功,陛下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呢。”
朱雄英撇了撇嘴。
“高兴是肯定的。”
“不过这老爷子,估计已经在琢磨着怎么给我找事干了。”
“我太了解他了。”
“只要我不死,他就得往死里用我。”
蓝玉挠了挠头。
这话他没法接。
这是人家爷孙俩的事。
他一个外人。
掺和进去就是找不自在。
朱雄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长长的队伍。
那个装着脱古思帖木儿的铁笼子。
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但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成王败寇。
这就是历史的铁律。
如果输的是大明。
那被关在笼子里的。
可能就是他朱雄英了。
“走快点!”
“我想吃南京的鸭血粉丝汤了!”
朱雄英一夹马腹。
战马吃痛。
撒开四蹄狂奔起来。
“回京!”
“回家!”
少年的声音。
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充满了朝气。
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大明的新时代。
就要来了。
而他。
就是那个推开时代大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