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舱的门再次滑开时，何啸几乎以为又是机器人来送饭了。但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穿着银白色制服、但臂章不是蜂巢标志而是普通警卫标识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类似项圈的金属环。
“样本073，放风时间，戴上这个。”警卫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没什么情绪，把项圈递了进来。
何啸看着那个项圈，心里一阵抵触。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估计是追踪器加电击器之类的玩意儿，怕他跑了或者失控。
但他没得选，默默接过项圈，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项圈内侧有几个微小的触点，一戴上就自动收缩，贴合脖颈，不紧，但那种被束缚的感觉异常清晰。
“跟着我，活动范围是第七解析中心的b7公共休息区，时限六十分钟。不要试图离开指定区域，不要接触其他人员，不要有任何异常举动。违反任何一条，项圈会立刻释放镇静电流，后果自负。”警卫冷冰冰地宣布完规矩，转身就往前走。
何啸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这是他进入蜂巢后，第一次走出这个透明的笼子。
走廊里依旧安静，但能听到更远处传来的、各种仪器运转的低沉嗡鸣和轻微的机械声。空气循环系统送来的风带着那股特有的干净却冰冷的气息。沿途经过的其他隔离舱，有些里面关着的东西让他眼角直跳——那个皮肤一半是岩石状的壮汉；那个缩在角落、背后似乎有透明翅膀在颤动的瘦小身影；甚至还有一个舱室里弥漫着诡异的、不断变换颜色的雾气…
这“蜂巢”里，到底关了多少“怪物”？
警卫对他的目光毫无反应，只是沉默地带路。偶尔有研究员路过，也只是淡漠地扫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件会移动的实验器材。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穿过一道需要权限验证的气密门，眼前的景象稍微开阔了一些。
这里像是一个小型的休息厅，摆放着一些造型简洁的金属桌椅，甚至还有几个提供基础饮品（看起来像是合成咖啡和水）的自动终端。墙壁是柔和的乳白色，光线也比隔离区那边温暖一些。一面巨大的观察窗占据了一整面墙，窗外是蜂巢主体那令人震撼的地下城市景观，无数通道、管道和飞行器如同血管中的细胞般有序流动。
厅里零散地坐着几个人，都穿着银白色的研究员制服，低声交谈着，或者看着手里的数据板。看到何啸在警卫的陪同下进来，他们的交谈停顿了一下，目光好奇地在他身上和他脖子上的项圈扫过，但很快就失去了兴趣，继续各忙各的。
何啸被警卫带到休息厅一个靠角落的位置。“你就在这里活动，时间到了我会来接你。”警卫说完，就走到入口处，像尊门神一样站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全场。
何啸有些拘谨地坐下，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这种有限的“自由”，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已的处境——他依旧是囚徒，只是换了个稍微大点的笼子放风。
他学着其他人的样子，走到一个自动终端前，试探着点了一杯水。机器无声地送出一杯清澈的液体。他喝了一口，确实是干净的水，没什么怪味。
他端着水杯，慢慢踱到那面巨大的观察窗前，看着窗外那超现实的景象。这“地平线”组织的力量，远比他想象的要庞大和先进。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仅仅是研究规则？重建秩序？听起来太过理想化，在这该死的废土，力量往往意味着别的…
“很壮观，不是吗？”一个温和的、略带沙哑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何啸吓了一跳，猛地转头。只见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研究员制服（但气质更像学者）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也正看着窗外的景象，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欣赏般的表情。
“第一次看到这景象的人，都会感到震撼。”男人转过头，对何啸笑了笑，笑容看起来很友善，但镜片后的眼睛却锐利地扫过何啸脖子上的项圈和他胸口那无法完全被隔离服遮掩的诡异纹路，“我是陈博士，在第七解析中心负责部分能量结构分析工作。你是…新来的样本？”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拉家常，但“样本”两个字却毫不避讳。
何啸心里警惕，含糊地嗯了一声。
“放松点，小伙子。”陈博士似乎看出了他的紧张，笑容更和煦了，“蜂巢没你想的那么可怕。这里聚集了旧世界毁灭后最顶尖的智慧，我们只是在尝试理解这个变得疯狂的世界，并找到一条出路。”
他指了指窗外：“你看，秩序，效率，知识…这才是人类文明该有的样子，而不是外面那弱肉强食、朝不保夕的野蛮废土。”
何啸没说话。这话听起来没错，但把他关在笼子里研究，就是文明了？
陈博士也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自顾自地说道：“我看了你的部分扫描数据，非常…特别。规则碎片与生命体的融合，还能维持这种动态平衡，甚至衍生出未知的次级稳定结构…这简直是奇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何啸摇摇头。
“这意味着，规则并非完全不可控，它们或许可以被理解，甚至…被利用。”陈博士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眼神灼热，“你的存在，可能就是打开这扇大门的钥匙。想想看，如果能掌握这种力量，我们就能治愈污染，消除辐射，甚至让这片土地重新焕发生机。”
他说得慷慨激昂，但何啸却听得心里发冷。治愈？消除？这调调怎么听着跟净化教团那帮疯子有点像？只是包装得更漂亮而已。
“当然，这需要深入的研究和理解。”陈博士话锋一转，又恢复了那温和学者的模样，“可能会有一点…不适。但为了更伟大的目标，个人的一点点牺牲是值得的，不是吗？而且，蜂巢会保证你的安全，并提供最好的条件。”
他看似随意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像是糖果盒的东西，递向何啸：“一点小礼物，算是见面礼。能稍微补充点能量，缓解紧张情绪。”
何啸看着那盒子里几颗包装精致的、像是巧克力豆的东西，没敢接。谁知道这里面是什么玩意儿？
陈博士也不强求，笑了笑，收了回去：“谨慎是好事。在这里，确实不能乱吃东西。”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远处站着的警卫，和休息厅里其他几个看似闲聊、实则偶尔会瞥向他们这边的研究员。
“好了，不打扰你‘放风’了。”陈博士拍了拍何啸的肩膀，动作很自然，但何啸感觉像是被毒蛇碰了一下，“以后我们可能会经常见面。期待和你一起…解开你身上的奥秘。”
他说完，对着何啸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何啸看着他的背影，后背有点发凉。这个陈博士，比莉娜医生那种直接的冷漠更让人不舒服。他嘴里说着漂亮话，但那眼神里的贪婪和算计，根本藏不住。而且，他似乎对自己的情况非常了解，甚至提到了“次级稳定结构”（指的是青铜树？）。
莉娜医生的警告在他耳边响起。看来这蜂巢里，真的有不同的派系和心思。这个陈博士，恐怕就是那种“急于出成果”的人。
放风时间剩下的半小时，何啸如坐针毡。他尽量缩在角落，减少存在感，暗中观察着周围。他发现，休息厅里的研究员似乎也分不同的圈子，彼此之间交流并不多，甚至有些隐隐的隔阂。
时间一到，那个警卫准时过来，一言不发地示意他跟上。
返回隔离舱的路上，何啸的心情更加沉重。这蜂巢，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
接下来的几天，模式依旧。机器人送饭检查，偶尔有研究员来远距离记录。莉娜医生又来了一次，做了些常规检查，但对之前陈博士的事只字未提，只是提醒他“保持现状就是最好的配合”。
而那个陈博士，果然又在他第二次放风时“偶遇”了。这次他更加直接，开始询问一些关于何啸“感觉”的问题，比如能量流动时的细微体验，情绪波动时碎片和身体的反应等等，问题非常专业和深入，甚至带着某种诱导性。
何啸牢记莉娜的警告，尽量装傻充愣，或者含糊其辞，只说自己啥也不懂，就是有时候会疼，有时候会冷。
陈博士也不生气，依旧那副温和耐心的样子，但何啸能感觉到他笑容下的不耐烦。
第三次放风时，陈博士没有出现。何啸稍微松了口气，但另一个研究员却“不小心”把一杯水泼在了他身上，然后连连道歉，拿着仪器上来假装帮他擦拭，实则快速采集了他皮肤上的残留液体和微量分泌物…
这些小动作，让何啸的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状态。
他胸口那碎片和脑子里的青铜树，在这种持续的低强度压力和蜂巢特殊环境的影响下，似乎也发生着更微妙的变化。碎片更加沉寂，像是进入了更深度的休眠。而青铜树则更加“活跃”，吸收环境中那微弱能量的效率似乎提高了，反哺给他的那丝清凉感也持续不断，让他身体的恢复速度进一步加快，甚至连之前一些暗伤都似乎在好转。
他甚至能更清晰地“内视”到那株青铜树的虚影，虽然依旧模糊，但轮廓更加清晰，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树上，似乎…凝结出了几颗极其微小、比米粒还小的、青黑色的、像是花苞又像是果实雏形的东西？
这变化让他感到不安。这鬼树到底要干嘛？开花结果？结出来的会是什么玩意儿？
就在这种焦虑和等待中，一天晚上，他正强迫自己入睡，隔离舱的门，突然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没有警报，没有机器人，也没有警卫。
一个穿着黑色紧身作战服、脸上戴着遮住大半张脸的面具、身形矫健的身影，如同幽灵般闪了进来，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人反手轻轻一按，舱门又无声地关闭，外面的监控摄像头似乎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何啸吓得瞬间睡意全无，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是谁？警卫？陈博士的人？还是…
那人转过身，面具下露出一双冷静如冰湖的蓝色眼睛。
何啸瞳孔骤缩——这眼睛…是莉娜医生。
但她这身打扮…完全不是那个冷漠的研究员形象。
莉娜医生（或者这个穿着作战服的女人）没有任何废话，直接走到何啸面前，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没时间解释。听着，何啸。‘蜂巢’高层已经批准了陈文昌（陈博士）的‘深度介入’研究提案。明天，你就会被转移至他的直属实验室。他要用‘共鸣器’强行刺激你体内的碎片，尝试剥离和捕获你那‘次级稳定结构’的能量核心。那过程…你百分之百会死，或者彻底失控变成怪物。”
何啸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快要冻僵了。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何啸的声音都在发抖。
“因为你的死毫无价值，只会满足某些人的野心和贪婪。”莉娜医生的眼神锐利如刀，“而且，我怀疑陈文昌的目的不止于此。他可能想利用你的能量核心，去尝试控制甚至唤醒那个‘活体污染源’（苏玉倾），那将是灾难性的。”
她看了一眼何啸胸口那碎片和周围愈发清晰的纹路，眼神复杂：“你体内的‘树’…比我们想的还要特别。它或许…是另一种可能。”
树？她知道青铜树？何啸震惊地看着她。
“如果你想活命，并且不想成为毁灭的帮凶，就按我说的做。”莉娜医生从腿侧一个隐蔽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的金属贴片，迅速贴在了何啸颈后那个生命监测芯片的旁边。
“这是干扰贴片，能暂时伪造你的生命体征数据，制造短时间的‘能量失控’假象。明天转移途中，会经过c区能源中转站附近，那里有一条旧的维护管道，已经被我做了手脚，监控会有十秒空白期。到时候，我会制造一场小混乱。你要做的，就是在经过那条管道时，用你最大的意念，去‘刺激’你胸口那碎片，让它的能量读数瞬间飙升，触发项圈的镇静电流和警报。”
何啸听得心惊肉跳：“触发警报？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项圈的镇静电流功率不足以立刻放倒你，但会让你暂时行动迟缓。警报会吸引守卫注意力，制造更大的混乱。”莉娜语速飞快，“而那个旧维护管道的格栅，我已经弄松了。你要趁着混乱，用这个——”她又塞给何啸一个只有手指粗细、顶端极其尖锐的金属棒，“撬开格栅，钻进去。里面很窄，但能通往外围的废气通风系统。能不能逃出去，就看你的造化了。”
何啸握着那冰冷的金属棒，手心全是汗。这计划太疯狂了，成功率渺茫。
“你为什么…要帮我？”何啸死死盯着她。
莉娜医生沉默了一瞬，面具下的眼神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厌恶，有决绝，还有一丝…何啸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是在帮你。”她冷冷道，“我是在阻止一个更大的错误。而且…陈文昌动了一些他不该动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时间：“记住，只有一次机会。错过了，你就等着上他的手术台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再次无声无息地滑出了隔离舱，门悄然关闭，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何啸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救命的金属棒，颈后的贴片传来冰凉的触感，心脏狂跳得快要爆炸。
逃亡？从这铜墙铁壁的蜂巢里？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窗外那宏伟却冰冷的地下城市。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