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夜的雪下得又急又密，霓虹灯把雪花染成灿烂的五颜六色，像谁打翻了放在画布上的原料桶。
叶非凡站在“爱心公寓”楼下，黑色大衣上落了薄薄的一层雪，目光仿佛失去了焦距，久久没有回过神。
公寓上方，七楼的窗台边还留着半只红色舞鞋，鲜艳欲滴，像一只血池里的眼睛。
两个半小时前，孙寒寒就是从那里掉下来的。
“叶先生，麻烦再复述一遍当时的情况。”穿治安服的赵队走过来，摊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语气带着职业性的严肃：“你说你在楼下等她，准备去吃元旦晚餐……然后听到声响，她就坠楼啦？”
叶非凡点头，声音像雪一样低沉冰冷:“是的。”
“她有没有说过什么异常的话？或者最近情绪有什么不对？”赵队的目光扫过他冷硬的侧脸，试图从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出破绽：“比如最近吵架，工作压力大……或者有人跟踪？”
“都没有。”叶非凡的视线黏在七楼窗台，那只红舞鞋还挂在那里，另一只该是掉在尸体旁边，被法医收走了。
叶非凡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大衣口袋，那里还装着准备送给她的元旦项链……那是一串铂金链子，串着一颗恍如凝固血滴的小小的红钻。
那是叶非凡送的鞋，两个月半前，孙寒寒追到他的第二天。
……
两年半前的元旦夜，和今天一样，都下着鹅毛大雪。
叶非凡在“非凡大厦”的工作室里耗费了两个半小时，终于让欠了三百万的债务人签订了还款协议，履行还款义务。
走出大厦时，只觉得眼皮一阵突突的狂跳，叶非凡靠在墙角抽烟，眼前却多了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
女人个子高挑，尤其是那一双腿，又细又长，裹在红裙里，踩着同色细高跟，站在雪地里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雪花落在她乌黑的发梢，她却浑然不在意，直勾勾的盯着叶非凡，眼里有一种不管不顾的冲劲，像星星一样闪亮。
“你就是叶非凡？”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冰块砸在玻璃上的清脆，没有半点拐弯抹角，很简单直接。
叶非凡抬眼，漆黑的眸子扫过她的腿，看了两眼，又落回到她的脸上……眉眼锋利，唇膏鲜红，是那种一眼就能让人记住的长相，属于那种越看越耐看的类型。
叶非凡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我叫孙寒寒。”她往前一步，距离拉近，香水味混着寒气飘过来，清冽而又火热：“我喜欢你，做我男朋友吧。”
周围有几个刚下班的白领探头探脑，一脸的吃瓜相。
‘你当你是白胡子啊…’叶非凡眉头皱起，转身要走，手腕却被她死死握住。
孙寒寒的手指很用力，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别躲啊，叶非凡，我都打听清楚了，你既没女朋友，也没暧昧对象，甚至更没什么朋友……我条件不差，长得也不难看，会跳舞会赚钱，你为什么不答应？”
“没兴趣。”叶非凡的声音没起伏，挣了挣手腕，诡异的没有挣开……他向来不喜欢麻烦，眼前的这个女人，从头到脚都写着“麻烦”二字。
“没兴趣可以培养啊！”孙寒寒不肯撒手，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带着一点挑衅的意味：“我追你，你纵使逃到天涯海角，也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叶非凡偏头躲开她的气息，声音冷了几分：“松开。”
“不松！”孙寒寒梗着脖子，眼神像牛脾气一样倔强：“除非你答应我，不然我天天去你公司楼下堵你，让你想忘都忘不了我。”
尽管叶非凡认为这是玩笑话，但她真的说到做到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叶非凡来到公司楼下，便看到孙寒寒穿着红裙和红鞋，在寒风中站得笔直，手里还端着一杯热豆浆。
看到叶非凡停车走下，立刻像一只快乐的小鹿跑过来，把豆浆塞进他手里：“刚买的，还热着呢，快趁热喝？”
叶非凡没接，避开她朝大厦里走。
孙寒寒也不恼，跟着他进了电梯，电梯里其他人用吃瓜的表情偷偷打量他们，她反倒大大方方的自我介绍：“我是叶非凡的追求者，孙寒寒，以后多关照。”
叶非凡按了十八楼的按键，只觉得很糟心，也没理她。
接下来的两个半月，孙寒寒成了叶非凡生活里的常客。
叶非凡去谈生意，她就坐在隔壁卡座，点一杯柠檬水，安安静静的等着……有人想给叶非凡灌酒，她直接端起酒杯挡在前面：“不好意思啦，约好的开车送我，我替他喝。”
一杯白酒下肚，脸不红气不喘，看得对方一愣一愣的。
叶非凡的女同事们回头纠缠，孙寒寒直接挡在他身前，眼神凌厉：“他现在是我要追的人，识相的都赶紧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
女同事们被她的气势吓住，胆战心惊的走了。
那天晚上，叶非凡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你没必要这样。”
“我愿意。”孙寒寒看着他，眼里的光比昏黄的路灯还亮：“叶非凡，我知道你觉得我烦，觉得我太直接……但我就是这样的人，喜欢就去追，不藏着掖着……你不用急着拒绝我，我可以等到你同意的那一天……”
叶非凡没说话，转身走了……但他心里清楚，这女人的执着，确实让他刮目相看……他见多了虚情假意的人，孙寒寒的直接，反倒成了难得的真诚。
命运是注定的，转折发生在两个月半前的一个雨天。
叶非凡谈完生意出来，发现孙寒寒在公司楼下的雨棚下等着他，浑身都被大雨淋湿了，红裙贴在身上，头发不停的往下滴水，手里却还抱着一个保温盒。
看到叶非凡出来，她眼睛一亮，跑过来把保温盒递给他：“我知道你为了谈今天的大生意，肯定没好好吃饭，给你做了点家常菜。”
叶非凡看着她湿漉漉的样子，心里莫名一紧……他从没被人这样放在心上过，从小到大，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凡事只能依靠自己……孙寒寒的出现，像炙热的火焰，引诱着他这只渴望火光的飞蛾。
“你这样做不值得。”叶非凡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值得。”孙寒寒仰头看着他，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眼神却异常明亮：“我知道你怕麻烦，但我愿意为你做出改变……我不粘人，不查岗，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只希望能在你身边，看着你就好。”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叶非凡想不起来和她有过什么交集，不由沉默了半分钟。
雨还在下，砸在雨棚上‘噼里啪啦’作响。
看着眼前这个执着又热烈的女人，叶非凡终于还是心软了：“做我女朋友，别后悔……”
孙寒寒愣了一下，随即狂喜的跳了起来，不顾身上的雨水，一把抱住他：“不后悔！打死都不后悔！叶非凡，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我的！”
她的怀抱很温暖，带着雨水的寒冷和淡淡的馨香，叶非凡身体僵了僵，最终还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第二天，叶非凡在一间鞋店看见了一双红舞鞋，手工缎面的，绣着细小的银色花纹，尺码刚好合孙寒寒的脚。
叶非凡把买下的鞋递给她时，语气依旧平淡：“你既然喜欢舞蹈，那这个应该适合你。”
孙寒寒接过鞋，眼睛都亮了，当场就坐在沙发上试穿。
红鞋衬得她的腿愈发修长，她站起来转了个圈，红裙飞扬，像一只快乐的红蝴蝶。
“太好看了！非凡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种款式？”
“猜的。”叶非凡别过脸，耳根微微发烫，却不肯承认自己的审美。
“以后我只穿你送的鞋跳舞。”孙寒寒踮起脚尖，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脸颊红得像熟透的红苹果：“这是我的专属舞鞋，别人谁都比不了。”
叶非凡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嘴角不自然的勾起一抹弧度……他以为，他们的故事，会像这双红舞鞋一样，热烈而长久。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
“叶先生？叶先生？”赵队的声音把叶非凡拉回现实。
“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叶非凡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
“我们在她房间里一番探查，没找到打斗痕迹，窗户也没有被撬动的迹象，初步判断是意外坠楼。”赵队合上笔记本：“不过我们会继续调查，有消息会通知你。你也别太难过……节哀顺变。”
叶非凡没说话，只是抬头望着七楼的窗台。那只红舞鞋还挂在那里，鞋领在风雪中晃动着，像在嘲笑他的无能。
配合警方录完口供，叶非凡走出了警戒线，雪下得更大了。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但他好像一尊冰封的雕像，一动不动。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叶非凡拿出来看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让他瞳孔骤缩……
晚上七点半，两个半小时前……
那不正是他刚到爱心公寓楼下，收到孙寒寒消息的时候吗？
怎么回事？手机坏了？
正疑惑之际，头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叶非凡猛地抬头，只见七楼的窗台上，孙寒寒穿着他送的红舞鞋，正笑着朝他挥手，风雪中的声音清脆：“非凡哥，等我两分钟！我换件衣服就下来！”
她的笑容依旧灿烂，眉眼弯弯，像从未经历过坠落的痛苦。
叶非凡的心脏骤然骤停，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这不是幻觉！他回到了两个半小时前，回到了孙寒寒坠楼之前！
“孙寒寒！别站在窗边！”他嘶吼出声，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
顾不上多想，叶非凡转身就往公寓楼里冲。
电梯迟迟不来，叶非凡直接冲进楼梯间，一步跨两级三级台阶往上冲锋……他的心脏狂跳不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阻止她，不能让她掉下去！
叶非凡跑得飞快，汗水浸湿了后背，终于到了七楼，他一把推开安全门，冲向孙寒寒的家门口。
就在这时，楼外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雪地上。
叶非凡的脚步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冻结。
他僵硬地转过身，缓缓走向窗边，往下望去。
雪地里，孙寒寒躺在那里，身下晕开一片暗红的血，与白色的雪花形成刺眼的对比。
一只红舞鞋掉在她身边，另一只，还挂在七楼的窗台上。
这副场景……和两个半小时前一模一样！
他还是没能阻止她……
叶非凡瘫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浸湿了鬓角……他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出现了幻觉，他真的陷入了某种定数中。
时间倒流？
为什么会这样？是那双红舞鞋的问题？还是张家的那个反转世界的陷阱机关？
无数个疑问在他脑海里盘旋，让他头痛欲裂……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叶非凡，是在商场上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越是危急的情况，越要保持清醒。
既然时间被逆转了，那他就还有机会再逆转一次……这一次失败了，还有下一次，下下一次……
他一定要想办法找出孙寒寒坠楼的真相，阻止这场闹剧。
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上的时间又回到了晚上七点半。
叶非凡猛然站起来，这一次，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叶非凡没有立刻冲上楼，而是站在楼下，抬头望着七楼的窗台……孙寒寒还在那里，正低头整理着红舞鞋的鞋带，嘴里哼着轻快的歌。
叶非凡拿出手机，拨通了孙寒寒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孙寒寒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喂，非凡哥？怎么了？我马上就下来了。”
“别挂电话。”叶非凡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你现在从窗边离开，到客厅去，把门反锁住。”
“啊？为什么呀？”孙寒寒的声音带着疑惑：“我就在窗边看看雪，马上就好。”
“听话。”叶非凡的语气不容置疑：“离开窗边，现在，立刻，马上。”
孙寒寒似乎被他严肃的语气吓到了，沉默了一秒：“好吧……”
叶非凡能听到电话里传来脚步声，他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你在客厅里待着，不要靠近任何窗户和阳台，我马上上来。”
“好。”
叶非凡挂了电话，转身冲进公寓楼。
这一次，叶非凡没有跑楼梯，而是直接按下了电梯按钮……跑楼梯需要时间，电梯虽然慢，但可以利用心理学，迷惑一些东西。
电梯缓缓上升，叶非凡的心跳越来越快，他盯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电梯到了七楼。
叶非凡一把推开电梯门，冲向孙寒寒的家门口，拿出钥匙打开门……这是他两个月半前配的钥匙，方便偶尔过来照顾她。
“寒寒？”他走进客厅，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叶非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快步走向客厅，客厅里空无一人……他又冲进卧室、厨房、卫生间，都没有孙寒寒的身影。
难道她又去了阳台？
叶非凡猛地冲向阳台，推开玻璃门。
楼下的雪地里，孙寒寒的身影再次躺在那里，红舞鞋依旧是一只在身边，一只挂在窗台。
电话还通着，听筒里传来孙寒寒微弱的声音：“非凡哥……我好像……控制不住自己……”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叶非凡站在阳台上，他看着楼下的尸体，风雪吹在他的脸上，眼神十分凝重。
这一次，他让孙寒寒离开窗边，可还是坠楼了……这说明，她的坠楼，可能不是自愿的，甚至不是意外。
是那双红舞鞋？还是有人在暗中作祟？
手机震动，时间再次回到晚上七点半。
叶非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他不能慌，必须想想其他方式……这一次，他要换一种方法。
他没有给孙寒寒打电话，而是直接开车去了附近的商场，买了一双普通的白色运动鞋。
回到爱心公寓楼下，叶非凡拨通了孙寒寒的电话。
“寒寒，你下来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呀？不能等上去再给我吗？”孙寒寒的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
“必须现在给你。”叶非凡的语气很坚定：“你穿件外套，下来一趟，很快的。”
“好吧。”
几分钟后，孙寒寒穿着红色大衣，踩着那双红舞鞋，从公寓楼里走了出来。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食盐，她的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走到叶非凡面前：“什么东西呀，神神秘秘的？”
叶非凡把装着运动鞋的袋子递给她：“把红舞鞋换了，穿这个。”
孙寒寒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红舞鞋，又抬头看了看叶非凡：“为什么呀？我喜欢这双红舞鞋，穿这个多好看。”
“不好看。”叶非凡的语气很直接：“这鞋不舒服，换了。”
“可是我穿着很舒服啊。”孙寒寒嘟囔着，却还是接过了袋子：“好吧，我上去换了就下来。”
“我跟你一起上去。”叶非凡拉住她的手腕。
“不用啦，我很快的，两分钟就好。”孙寒寒挣脱他的手，转身跑进了公寓楼：“你在楼下等我哦！”
叶非凡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不安，他想跟上去，但诡异的力量将他定在原地。
叶非凡只能站在楼下眼睁睁的盯着七楼的窗台。
两分半钟后，七楼的窗户被推开，孙寒寒探出头来，朝他挥了挥手：“非凡哥，我马上下来！”
她脚上穿的，还是那双红舞鞋。
叶非凡的瞳孔骤缩：“你怎么没换？”
“我不知道啊！”孙寒寒的声音带着惊慌：“我明明把红舞鞋脱了，穿上了你给我的运动鞋，可是转身一看，又变成红舞鞋了！”
叶非凡的心沉了下去……果然，问题出在这双红舞鞋上。
这双鞋，像有生命一样，会选择自己的主人。
“你别慌！”叶非凡对着楼上大喊：“你待在房间里，不要靠近窗户，我马上上来！”
叶非凡还没来得及冲进公寓，便听到‘咚’的一声，孙寒寒躺在了雪地里。
一阵寒风吹过，叶非凡只觉得天旋地转，格外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