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科走道,董刘孟一边摸着自己的尖下巴,脚步稳当、语气沉吟:“陆主任,你这业务,比我们医院创伤中心拓展还要宽啊。”
“关节复位你也要接手,是我没想到的。”
休息时,陆成接到电话,急诊诊室把关节脱位的病人送了过来,戴临坊只敢下诊断。
普外出身的他,只看过陆成操作几次,还不敢亲自上手的。
陆成的面色微苦:“没办法啊,董老师,这么大一班子人要跟着混口饭吃,我们又开展不了什么高端手术,就只能走量了。”
“恰好创伤外科的朱主任和吴主任都好说话,愿意给我们匀个碗。”
董刘孟想了下,双手倒背:“手法复位一台多少钱来着?”
“一千左右,报销一些,患者自费的话应该是三四百块钱。”
“如果有肇事方的话,基本都是第三方或者保险出。”
一千块钱,比起正儿八经的手术费用,的确只能靠量取胜了。
“那也不高,你们得多费把子力气了。正好我也去见识见识。”董刘孟所在的创伤中心,是不收治关节脱位的,直接往创伤外科一丢完事儿。
来到创伤中心后,戴临坊已经着手完成了谈话签字的手续,正在给病人讲解费用问题。
陪人听了眉头一皱:“做个手法复位还要这么多钱?”
“网上不是说中医那边都是免费搞的么?”
戴临坊便道:“中医院的事情我们不知道,您如果有想法的话,可以去那边问问。”
“如果要在我们医院治疔的话,这个费用是少不了的。”
戴临坊也没解释对方在网上看到的复位都是骨小头半脱位”这种入门级手法复位。
陆成只是站定听着,并未开口说话。
陪人想了一下说:“要不我们去中医院问问吧。这里真黑,一个手法复位就要收这么多钱。”
病人则道:“刚刚这个医生说,如果复位不上去还要做手术的,中医院那边做手术的技术肯定没有州医院好啊。”
“医院里的收费都是明码标价,你不是有保险吗?我就在这里治。”
陪人附耳说:“大哥,其实我只有交强险,已经出过了。”
“你看这里,医生们的年纪也不大,估计技术也一般,就只想着给你做手术,你这只是一个关节脱了还挨一刀,不划算的————”
两人如此商量着,就拿着病历本走开了。
如此一来,陆成就算是白来了一趟,不过也没办法,医不叩门,患者在治疔开始之前,随时有拒绝治疔的权利。
两位中年走开后,创伤中心外的走廊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拉着一个小女孩,动作显得粗暴。
“爸,你捏痛我了。”
“不会死啦?你命都可以不要,还怕痛?”
“器官都可以不要,还怕痛?”中年的声音冷清。
“现在没办法了?你妈不敢来了吧,你自以为是的外公外婆也不顶用了吧?”
“你走快点!真出了事,老子出钱给你治,死了老子负责把埋你。”
“爸,我错了——疼,好疼。”女孩捂着腹部的伤口,哭哭啼啼的,眼圈红肿。
“知道疼好啊,疼才记事!
陆成认识来人,正是前些天他做了腹腔镜下脾修复术的刘晚停以及她的父亲刘俗安。
刘俗安的名字听起来颇有意境,给女儿取的晚停也颇罕见。
陆成忙迎了上去:“叔,您这是干嘛,她还才术后恢复期,不经这么粗暴的。”
刘俗安眼里的心疼一闪而逝:“这一次必须要她记一辈子!
“爸,我疼。”女孩面色恐惧与疼痛的痛苦交织。
“你不是犟吗?不是死都不怕吗?不是不要用我的钱嘛?”
“你现在用了啊,该你听我的啦?说话要算数!”
刘俗安倒是没再踹,但语气格外生硬。
陆成忙道:“叔,不不不,你不能这么害我,这都是二十一世纪了,不兴跪下这一套。”
“现在她还需要多休息,你不能为了。”
刘俗安抖了抖自己的衣服,很是冷漠:“在她没把我当个人的时候,她就不是我女儿了。”
“现在的她,只是欠我钱的第三方。”
“十六岁之前,我可有打过你骂过你?可有亏欠过你什么?”
“老子不要你还钱,也不要你养我。”
“但是,从那天开始,你我就是断绝了关系的状态,这一次,你治病的钱,是我出的。这就是你的债!”
“你有意见吗?”
刘晚停捂着自己的肚子,想来是真疼了,也是真怕了:“爸,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回去读书,我一定好好读书,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好疼——我真的好疼。”
此时的父亲,再也不是那个“文质彬彬”模样,恐怖得有些可怕,冷漠得仿若陌生人。
他不仅当着自己的面打了妈,就连自己的外公外婆都挨了一耳光,被他给打走了。
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到刘俗安身上的霸道,也是她这个年纪想不出来的离经叛道”!
“说谢谢!给陆医生道歉!”
“你算个什么东西就要找人家麻烦?啊?”
“你自己生了病都治不起,你找什么麻烦?你活都活不起,你找什么麻烦?
啊?”
“你是不是打算出去卖?”刘俗安如同一头野兽,质问得非常恐怖。
“老子告诉你,你但凡敢走出这一步,我一定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我可以进去,我也忍不了我生出来个这样的畜生东西,不信你试试!”刘俗安咬着牙,象是疯魔一般。
刘晚停惊呆了,呆得有些恐惧。
出去卖?
这是自己父亲说的话?这是自己那个儒雅的父亲,能说出来的话?
陆成大概听明白了,拦在了二人中间:“那个,叔,教育孩子,回家去教育。”
“我们这里是公共场合,我还在工作的!教育的事情,只能慢慢来。”
“说谢谢。”刘俗安的语气森然,双目盯着刘晚停,一边捏着拳头。
“对不起,陆医生,谢谢你,我知道错了。”刘晚停微微躬身,恐惧得有些颤,肌肉颤动拉动了伤口后,让她的脸色更加苍白,脸上的痛苦表情都无法维持。
“没事没事,都过去了,以后好好康养。”
“你这个情况,如果第一时间来医院,躺着注意休息,估计都不用手术的!
“陆成安抚道。
刘晚停害怕地看了一眼刘俗安。
刘俗安冷漠地偏头:“看我干嘛?走啊,出院了,你没钱缴费,还住什么院?从明天开始,你跟我去打工,给我还钱。”
“什么时候还完了,什么时候恢复自由。”
“爸,我还不能出院吧?医生说。”刘晚停道。
“医生是医生的事,你在我这里,已经不值那么多钱了,你算什么东西啊?
”
“老子一年给你花的钱,存银行都够进多少年养老院了?”
“没有你,我过得潇洒着呢。”
“走,出院。”刘俗安推了刘晚停一把,力气有些重,让刘晚停撞到了墙上o
陆成想要拦,可在出手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刘俗安的眼皮在抽,在刘晚停撞墙的那一刻,泪水外滚,但很快被他擦拭干净。
继续吼着:“走啊,癞着干嘛?”
“有本事你就喊你的那些姐妹、朋友来给你还钱,把我的钱还清了,我随时走。”
“你爱继续住院继续住院,你爱怎么潇酒怎么潇酒,爱怎么自由怎么自由————”
陆成则垂下了双手,默然地看着这一切,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董刘孟气得脸色有些发青:“我也是有女儿的人,这是打得晚了!
“如果是我的话,估计至少断一只手一只脚了。”
陆成没办法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的面板上闪出这么一串文本。
【通过另类手段,治疔了患者的忧虑症,让他走出了当前的心理困境,达到了内心通达,决定冲破心理束缚。
——
【通过另类的治疔,治疔了患者的重度叛逆,获得技能点23】
其实陆成也没做啥,就只是想着她未成年,没有单独的行事能力,所以强行联系了她的父母。
一般这样的患者,打电话让父母授权后,是可以自己签字的。
毕竟刘晚停是急诊。
过了一会儿,刘俗安再次返回,提着几个袋子,里面装了茶叶、签字笔,还有几包烟:“陆医生,真不好意思啊,刚刚没有提前打招呼就利用了您。”
“实则这次来,是我想给您道谢的,我女儿她不懂事,幸亏陆医生您是菩萨心肠了。”
“各位医生都辛苦了。这是我的一份心意。”
陆成站起来,忙道:“叔,不用,你这太客气了。不用这么破费的,我们是不能收的。”
刘俗安说:“这些东西也不值几个钱,烟五十,茶叶一百,笔是六块五批发的。”
“也没有信封什么的,陆医生您尽可放心收着,我是懂规矩的。”
“我在外面,做的也是和医疗接触相关工作的,知道你们的规矩。”
陆成说:“那要不这样,笔我收了,其他东西您拿回去。”
“这几包里面的笔,我都收了,这可是宝贝和硬通货。”
刘俗安说:“也行,陆医生。”
紧接着,刘俗安又从怀里掏出来了一张名片,递给了陆成:“陆医生,有空了可以联系,或者您什么时候到了魔都,也可以打我电话,我到时候一定尽地主之谊。”
“当然,如果陆医生您方便的话,可以给我一个微信或者电话号码么?我一定不会打扰到您的。”刘俗安的目光真挚。
可以看得出来,他并不是个骨子暴力的人,而是一个被孩子逼疯”了的“中年人”。
“我没有名片,微信你可以扫一个。”陆成打开了自己的手机,也不敢轻易给手机号。
刘俗安扫过之后,便再次提着袋子离开了,步履有些轻快。
他没有给陆成解释管教孩子多难,自己有多不容易,这些话是负面情绪,也和陆成没多大关系。
一袋子笔,一下就被瓜分完了。
每个人都分了几支后,陆成道:“大家都各自守好啊,这东西都是有借无还的,最好是锁起来。”
“这个叔是懂送东西的。”
刘农虬道:“陆主任,这个刘晚停,我之前在病房的时候也见过,不过那时候我刚到,我还以为,她爹有点暴力倾向呢。”
陆成回道:“现在的孩子不好管,太宠了不行,还是要上点手段的。”
陆成刚说着,创伤外科的兰源便笑嘻嘻地走了来,手里还提了两篇小卖部的水:“陆哥,您现在有空吗?”
“昂,不忙。兰医生,怎么了?”兰源于陆成同龄,比陆成小了月份,是硕士学历,创伤外科的主治。
“陆哥,在手术室里,遇到了点小麻烦。我们主任也来了,还是没复位上去!”
“病人是我们吴主任的一个亲戚,我就给他举荐了您。”
“如果您方便的话,过来看一眼呗?”兰源的态度和蔼。
他是一线值班医生,对陆成的了解比较深入,也是知道陆成的手法复位是做的比较好的。
陆成的脸色微僵:“吴主任都复位不上去的,我恐怕也不敢想呐。”
陆成只是听说过吴祥主任,但没见过接触过,可不敢小瞧对方的实力。
“就是帮个忙,多个人多份力气嘛。”
“吴主任也是这个意思。”兰源继续客气邀请。
伸手不打笑脸人,创伤中心这边的确没啥事儿,而且在瓜分病种的时候,创伤外科的吴祥主任的确给足了照顾。
陆成便答应了下来。
看着陆成的背影,来湘州时间不短的董刘孟与戴临坊窃窃私语起来:“这个小陆,还是有点意思的啊。”
“我听说,他没得授权之前,老实得跟个龟公似的。
“现在得了授权,还分管一隅后,有些主动啊。”
戴临坊闻言点了点头:“董教授,急诊科不就需要这样的领导么?”
“如果事事只求和安,在急诊科是混不开的。”
“我觉得,从今天开始,才到陆哥真正可以发挥的时候。”
戴临坊上下扫了扫董刘孟,颇具攻击性。
董刘孟的身子微微一颤:“你看啥?”
“没啥,我就是在想,董教授您能挺多久————”戴临坊的声音缥缈,带着看笑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