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海。
偷渡船上。
船舱里挤着二十多号人,汗味、海水味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艳芳把五岁的儿子阿武紧紧搂在怀里,孩子吓得直哆嗦,小脑袋埋在她颈窝。
“妈……我怕……”
“不要怕,阿武乖。”林艳芳声音发颤,手却轻轻拍着儿子后背,“到了香港,爸爸就来接我们,买糖给你吃。”
她望着舱顶破洞漏下的月光,眼框发热。
从大陆来香港这一路,象在鬼门关转了圈。
船头传来蛇头阿彪的骂声,他叼着烟,眼神在黑暗里闪着光。
“都精神点!前面就到港岛水域,见到水警船,全部下到海躲好!”
马仔们拿着手电筒来回扫,光斑在人们脸上晃,照出一片徨恐。
阿武被光束刺到眼,哇地哭出声。
林艳芳赶紧捂住他嘴,低声哄:“不要喊,惊到警察就见不到爸爸啦。”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亮起两道刺眼的光柱。
“操!真是撞鬼!”阿彪把烟扔在水里,狠狠踩了脚,“快!下海!快点!”
马仔们手忙脚乱打开舱底隔板,海水瞬间漫进来,冰凉刺骨。
“推他们下去!”
二十多号人被像赶牲口似的往下赶,有人挣扎,被马仔一脚踹进海里。
林艳芳抱着阿武,被人推得一个趔趄,呛了口海水,又咸又涩。
“抓紧妈!”她死死抱住儿子,任由冰冷的海水没过胸口。
海浪拍打着他们,黑暗里只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咳嗽和呜咽。
两艘水警船越来越近,马达声轰鸣着压过浪声。
探照灯扫过海面,林艳芳赶紧把阿武按进水里,只露出两个脑袋。
“看到没?船里面!”
水警船上有人喊,接着是跳板搭载偷渡船的声响。
“警察!全部不准动!”
阿彪满脸堆笑迎上去,手里攥着个鼓鼓的信封。
“阿sir,误会,我们是渔船,迷了路。”
带头的是个高个子鬼佬总督察,金发碧眼,腰间别着手枪,用生硬的粤语骂:“渔船?鬼信你!搜!”
几名警员冲进船舱,翻箱倒柜。
阿彪偷偷把信封塞过去,又摘下手腕上的金表:“小小意思,sir你饮茶。”
鬼佬掂了掂信封厚度,嘴角撇了撇。
这时,另一艘水警船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便衣,为首的正是何文展。
他身后跟着两名机动部队的警员,眼神锐利,扫过现场。
“今晚第几只偷渡船?”何文展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压人的气势。
鬼佬总督察认得他,想起亨特被打的事,心里一突,连忙点头:“哦,何sir,刚截到的,正检查。”
何文展没理他,径直走到阿彪面前,目光像刀子:“船入面有个女人叫林艳芳,带住个儿子,是不是在这里?”
阿彪心里咯噔一下,这女人有来头?
“有……有的……”他结结巴巴,“但她们……”
“叫她们出来。”何文展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鬼佬赶紧挥手:“快!把海里的人捞上来!”
警员们放下救生圈,把水里冻得发抖的人一个个拉上船。
林艳芳抱着阿武上来时,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阿武已经吓得说不出话。
“你是林艳芳?”何文展走过去,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
林艳芳点点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我是……”
“伍世豪是你老公?”
听到这名字,林艳芳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是的!阿sir,他……”
“他在那等着你们。”何文展从口袋里掏出个干毛巾,递给她,“把孩子擦干,冻病就麻烦了。”
他转头对阿彪说:“安全送他们到偷渡码头,少根头发,你这条船和你条命,都留在海里。”
阿彪连连点头,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鬼佬在一旁看得心惊,这华人便衣好大的口气,连他都不放在眼里。
他识趣地闭上嘴,揣着信封和金表,假装没看见。
何文展又扫了眼其他偷渡客,对警员说:“例行检查,没问题就放了他们。”
说完,带着人转身回了水警船。
马达声再次响起,两艘水警船慢慢驶远,灯光消失在夜色里。
阿彪擦了擦冷汗,对林艳芳说:“你……你老公好本事啊……”
林艳芳把阿武抱得更紧了。
船重新激活,朝着岸边驶去。
凌晨三点,九龙城寨附近的偷渡码头。
昏黄的路灯照着泥泞的滩涂,几只野狗在暗处吠叫。
伍世豪搓着手,在码头上来回踱步,大威、小威、哑七站在旁边,都穿着黑色夹克,眼神警剔地盯着海面。
“豪哥,会不会出意外?”大威忍不住问。
伍世豪皱着眉,烟抽得飞快:“林sir派了人,不会有事。”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在香港这地界,偷渡客被水警抓到,不死也得脱层皮。
若没有林河出手,他真不敢想后果。
“来了!”小威突然指着远处。
一艘小船影影绰绰靠了过来,在滩涂边停下。
伍世豪心脏猛地一跳,拔腿就冲过去。
“艳芳!阿武!”
林艳芳抱着孩子从船上下来,看到伍世豪,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世豪!”
“爸爸!”阿武挣脱妈妈怀抱,跌跌撞撞跑过去。
伍世豪一把抱起儿子,又紧紧搂住老婆,声音哽咽:“辛苦你们了……”
“是警察帮了我们,”林艳芳抹着眼泪,“有个便衣阿sir,说你在这里等我们。”
伍世豪心里一暖,果然是林河。
他拍了拍老婆后背:“回去先,到家再讲。”
大威几人接过他们的行李,一行人趁着夜色往城寨方向走。
路过街口粥铺,伍世豪停住脚:“等我一下。”
他进去买了四碗热粥,递到林艳芳和儿子手里。
“趁热吃,暖下肚。”
阿武捧着粥碗,小口小口喝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爸爸:“爸爸,这里就是香港啊?”
“是啊,”伍世豪笑着摸他头,“以后我们就住这里了。”
林艳芳看着丈夫,又看看周围破败的城寨,轻声问:“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伍世豪顿了顿,说:“跟一个大哥做事,以后会好起来的。”
他没提林河,也没说自己在混黑道。有些事,暂时不能让她知道。
走到肥仔超安排的住处,是间带阁楼的小屋,虽小但干净。
“以后就这里了,”伍世豪打开灯,“我已经叫人买了床和棉被。”
林艳芳看着屋里的一切,眼框又热了。这一路的苦,好象都值了。
阿武跑到窗边,指着远处警署的方向:“妈妈,看,有灯!”
伍世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他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林sir,这条命,我伍世豪交给你了。
以后你指哪,我就打哪。
哪怕是刀山火海,眉头都不会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