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仔,富华酒店。
三楼包厢。
贾维斯叼着雪茄,指尖夹着银质餐叉,叉起一块烧鹅塞进嘴里。
油星子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抬手抹了把,随手擦在桌布上。
包厢门被轻轻推开。
颜同弓着背进来,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贾维斯警司,您老可算赏脸。”
颜同几步凑到桌边,亲自给贾维斯斟满洋酒,又给自己倒了半杯,仰头干了。
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发疼,他却笑得更谄媚。
“最近忙,没来得及来看您。”
贾维斯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叉了块叉烧。
颜同识趣地坐下,不敢动筷子,就这么陪着笑。
包厢里只有贾维斯咀嚼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一盘烧鹅见了底,贾维斯才放下餐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皮鞋底蹭着桌腿,发出刺耳的声响。
“颜。”
贾维斯开口,一口生硬的粤语,带着浓浓的伦敦腔。
颜同立刻挺直腰板,点头哈腰:“哎,小的在。”
“这个月的孝敬。”贾维斯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光洁的桌面上,“怎么还没送过来?”
颜同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抽了抽,挤出一脸苦笑。
他端起酒杯,又干了一杯,才敢抬头看贾维斯。
“贾维斯警司,不是小的不孝敬,是真的……没钱了。”
贾维斯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瞬间冷了。
“没钱?”他冷笑一声,“你颜同在香港仔呼风唤雨,会没钱?”
“是真的!”颜同急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那西九龙的林河,您知道吧?”
贾维斯的脸沉了下去,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得他生疼。
“他妈的,又是这个林河!”
颜同象是找到了救星,一股脑地倒苦水。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委屈和后怕。
“那煞星,前阵子把我叫去警署。二话不说就动手,逼着我拿一千万!”
“一千万啊!”颜同的声音都在发抖,“我攒了半辈子的家底,几乎都掏空了。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哪还有钱孝敬您?”
贾维斯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酒杯震得叮当响。
“混帐东西!”他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颜同一脸,“一个华人,真当港岛是他林河的天下了?”
颜同不敢擦脸,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就是就是!可他手太黑了,手里有枪有兵,还有……我们这些人,根本惹不起啊。”
贾维斯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颜同。
“一千万?他倒是敢开口。”他冷笑一声,突然放缓了语气,“你听着,这钱,你不用给他了。”
颜同一愣,猛地抬头:“啊?”
“我的话听不懂?”贾维斯瞪了他一眼,“往后你的孝敬,直接给我。林河那边,有我顶着。”
颜同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敢信。
“贾维斯警司,这……这能行吗?林河他……”
“你懂什么!”贾维斯打断他,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我告诉你个秘密,你敢往外说,我拧断你的脖子!”
颜同赶紧捂住嘴,拼命点头。
贾维斯凑近他,声音低得象蚊子叫:“用不了多久,警务处长就要调任回英国了。”
颜同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还有港督。”贾维斯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上头已经在物色新人选了。这港岛的天,要变了。”
颜同的心脏狂跳起来,呼吸都急促了。
这可是天大的秘密!
贾维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安抚,又带着一丝威胁。
“等新处长上任,你以为那个林河,还能蹦跶几天?”他嗤笑一声,“一个靠着歪门邪道上位的华人,没了旧处长的纵容,就是个屁!”
“到时候,新处长,就能让他滚出警队!”
颜同的脸上露出了喜色,又很快黯淡下去。
他干笑两声,心里跟明镜似的。
新处长什么时候来?
谁也说不准。可林河的刀子,就悬在他的脖子上。
这一千万,要是不交,明天他的尸体说不定就漂在维多利亚港了。
贾维斯看着他的表情,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他冷哼一声:“怎么?不信我?”
“不敢不敢!”颜同连忙摇头,“我信,我当然信!”
贾维斯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理了理西装。
“行了,我走了。”他瞥了颜同一眼,“记住,钱,一分都不能少给我。林河那边,你拖着就是。等新处长来了,有他好受的!”
说完,贾维斯大摇大摆地走了,包厢门被摔得哐当响。
颜同坐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桌上的残羹剩饭。
他拿起酒杯,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灌了下去。
酒液呛得他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贾维斯的话,象一根救命稻草,又象一个烫手的山芋。
新处长会来吗?来了真的能扳倒林河?
颜同心里没底。
他太清楚林河的手段了。
那个年轻的华人警司,心狠手辣,手里握着兵,连鬼佬都敢打。
雷洛都要敬他三分,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贾维斯让他拖着?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新处长来,还是拖到自己被林河沉海?
颜同叹了口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看着酒杯里晃动的酒液,眼神渐渐变得清明。
站队?现在还太早。
贾维斯这边,是鬼佬的势力,背靠英国。
可林河那边,是实打实的枪杆子,是能让人瞬间脑袋开花的狠人。
哪边都不能得罪。
新处长没来之前,这一千万,还得凑。
砸锅卖铁,也得凑!
至少,得保住自己的小命。
至于贾维斯那边……
颜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先敷衍着吧。
给点小钱,意思意思。等天真正变了,再选边站也不迟。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海风卷着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港岛的天,真的要变了吗?
颜同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想要活下去,就得比别人更狠,比别人更会赌。
而这一次,他赌的,是自己的命。
酒杯空了,颜同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包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