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深处。
“呼……呼……呼……”
沉重而紊乱的呼吸声，在这片死寂的混沌中回荡。
孙悟空等人还在逃亡。
“老泥鳅……”
孙悟空一边飞，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已经变成真空地带的后方。
那里，再也没有了那条金色长龙。
只有无尽的虚无。
“别看了……猴子……”
镇元子沙哑的声音响起，“祖龙道友用命给我们争取的时间，不能浪费。再快点……只要穿过前面的混沌风暴带，就能感应到洪荒的地标了。”
“俺知道……”孙悟空咬着牙，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俺就是……心里堵得慌。”
“通天走了，老泥鳅也走了……大帝还在那里拼命……”
“咱们这算什么？逃兵吗？”
孙悟空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众人的心上。
“不是逃兵。”
盘古真身内，传出烛九阴虚弱却坚定的声音：
“是火种。”
“大帝说了，地道不能灭，洪荒不能亡。我们活着，才有希望。”
众人沉默了。
是啊，火种。
但这火种的代价，太沉重了。
就在众人强忍悲痛，准备加速穿越前方的风暴带时。
一种极其诡异、极其阴冷的感觉，突然毫无征兆地爬上了每个人的脊背。
没有杀气。
没有能量波动。
甚至没有声音。
就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隔着亿万里的时空，冷冷地盯着他们的后脑勺。
“嘿嘿嘿……”
“跑？往哪里跑？”
一道飘忽不定、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尖笑声，突兀地响起。
“谁？！”
杨戬虽然瞎了，但灵觉敏锐到了极致，他猛地转头，那双流血的空洞眼眶死死盯着虚空的某个方向。
“在……在我们的影子里！！！”
什么？！
众人大惊，低头看去。
只见在混沌微光的照射下，他们每个人的影子，竟然都在……扭曲。
那些影子仿佛有了生命，正在变长、变形，最后化作了一只只漆黑的鬼手，死死地抓住了他们的脚踝！
“这是……诅咒？！”
镇元子大惊失色，手中的地书猛地亮起土黄色的光芒，“小心！这是诅咒魔神！”
没错。
在遥远的大道神殿。
那尊手持枯骨法杖、浑身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诅咒魔神·厄难，正站在台阶上，隔空对着众人施法。
而在它身边，还有一尊身体虚幻、如同一团灰雾的魔神：灵魂魔神·梦魇。
“一群漏网之鱼，也配让命运操心？”
诅咒魔神桀桀怪笑，手中的枯骨杖猛地往地上一顿。
“灵魂剥离！”
灵魂魔神也同时出手，发出一声尖啸。
两大顶级魔神，虽然没有亲自追上来，但它们利用法则，发动了必杀一击！
嗡！
这一刻，逃亡的众人只感觉天旋地转。
“啊！！！”
盘古真身最先中招。
因为它体积最大，影子也最大。
只见无数黑色的咒文顺着它的影子爬上了它的身体。
那些咒文所过之处，盘古真身的皮肤开始迅速溃烂、发黑、流脓。
更可怕的是。
体内的十二祖巫神魂，突然遭到了灵魂魔神的重击。
“头……头好痛！！！”
祝融抱着脑袋惨叫。
共工口吐白沫。
帝江直接昏迷。
轰隆！
庞大的盘古真身再次失去控制，重重地摔在混沌之中，激起漫天尘埃。
“俺老孙……”
孙悟空也感觉身体一僵。
他的金刚不坏之身能挡物理攻击，能挡法术，但挡不住这种因果律的诅咒。
他的影子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灵魂仿佛被一只大手硬生生地往外拽。
“噗！”
孙悟空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从半空中栽落下来。
嬴政摔在一旁，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杨戬捂着脑袋在地上打滚。
冥河老祖更是直接化作了一滩死血，动弹不得。
“桀桀桀……死吧。”
诅咒魔神的声音带着残忍的快意。
“让你们的身体腐烂，让你们的灵魂成为吾的养料。”
呼——
虚空中，一股灰色的死亡咒风吹来。
这风吹到谁，谁就会瞬间化作一滩脓水，连真灵都逃不掉。
看着那逼近的死风。
孙悟空绝望了。
他想动，但动不了。
“又要……死了吗？”
“通天、祖龙、大帝……俺老孙来陪你们了……”
就在那死亡咒风即将吹到众人身上的一瞬间。
“唉……”
一声苍老、无奈、却又带着一种厚重如山岳般叹息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
“贫道本来不想拼命的。”
“毕竟贫道只是个修长生的散仙，只想守着那五庄观，吃吃人参果，过过安生日子。”
“但是……”
轰！！！
一道土黄色的光幕，毫无征兆地在众人面前升起。
那光幕厚重无比，仿佛凝聚了整个大地的力量。
滋滋滋——
那恐怖的死亡咒风吹在光幕上，那光幕虽然颤抖，却……死死地挡住了！
众人艰难地抬起头。
只见那个一直飞在最后面、一直默默无闻的老道人——镇元子。
此刻，正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
他那原本有些佝偻的背影，此刻挺得笔直，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他手中的地书，已经完全打开。
“请诸位魔神……”
镇元子手中的拂尘一甩，那一双总是充满了和善与圆滑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决绝。
“止步。”
……
“嗯？”
远在大道神殿的诅咒魔神轻咦了一声。
“地书？大地胎膜？”
“有点意思。没想到这群蝼蚁里，还藏着一个玩防御的乌龟。”
“但是……凭你一个，挡得住我们两个？”
“给吾破！”
轰！
诅咒魔神冷笑。
那股灰色的咒风瞬间变成了黑色，威力暴涨十倍！
其中还夹杂着无数厉鬼的尖啸。
咔咔咔！
镇元子面前的那道土黄色光幕，立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噗！”
镇元子一口鲜血喷在了地书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挡不住。
真的挡不住。
对方是顶级魔神，而且是两个！
他虽然有防御至宝地书，但修为差距太大了。
“镇元子老哥！快撤防御！你会死的！”
身后的孙悟空看出了不对劲，焦急地大喊，“别硬撑了！咱们一起分担！”
“分担不了的……”
镇元子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这诅咒和灵魂攻击，针对的是本源。你们现在都重伤，只要沾上一丝，必死无疑。”
“只有贫道……还能抗一下。”
“可是……”
“通天那个疯子死了。”
“祖龙也死了。”
“大帝那个狂人还在那里拼命。”
“贫道也该做出一些什么了。”
嗡——！！！
随着镇元子的话音落下。
他手中的地书，突然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不是地书本身的力量。
那是……生命燃烧的光芒。
“镇元子！你疯了！你要干什么？！”
身后的冥河老祖惊恐地大叫，“你在燃烧道果？！你不要命了？！”
“命？”
镇元子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这群残兵败将。
他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从未有过的、如同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那是真的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洒脱。
“贫道的命，早就该还给这片天地了。”
“诸位道友，快走吧。”
“这里……交给贫道。”
“袖里乾坤……大！大！大！”
轰！
镇元子猛地一甩衣袖。
那只并不算宽大的道袍袖口，瞬间化作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将孙悟空、盘古真身、嬴政、杨戬、冥河……所有的同伴，全部一股脑地吸了进去！
“老哥！放俺出去！！”
孙悟空在袖子里疯狂挣扎。
“走！！！”
镇元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只装满了同伴的袖子，狠狠地甩向了远方！
咻！
众人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混沌迷雾之中。
这片战场上。
只剩下了镇元子一个人。
面对着那呼啸而来的死亡咒风，面对着那两尊恐怖的魔神。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抚平了道袍上的褶皱。
然后，他将手中的地书，缓缓按在了脚下的虚空之中。
“地道在上。”
“今日，吾镇元子，愿以身合地书。”
“不求长生久视。”
“但求……化作界碑，永镇此关！”
轰隆隆————！！！！
随着镇元子那声决绝的咆哮，一股充满勃勃生机的翠绿色光芒，在这死寂灰暗的混沌中骤然爆发。
那光芒太耀眼了，仿佛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抹生命之绿。
“这是……生命法则？木之法则？”
诅咒魔神和灵魂魔神，此刻都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中露出了一丝惊愕。
只见在那混沌虚空中。
镇元子的身体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株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生长的巨树。
这株伴随了镇元子无数个元会、被他视若珍宝的灵根，此刻彻底与他的人、他的魂、以及那本地书融为了一体。
咔嚓！咔嚓！
巨大的树根如同亿万条土黄色的巨龙，狠狠地扎进了那虚无缥缈的混沌虚空中。
寻常物质在混沌中会被同化、被消融。
但这些树根上缭绕着地书的厚重道韵，竟然硬生生地定住了周围狂暴的地水火风！
“扎根混沌，汲取虚空！”
“长！长！长！”
虚空中传来了镇元子宏大的声音。
哗啦啦——
巨树暴涨。
一万丈……十万丈……百万丈！
短短三息之间，一株遮天蔽日的翡翠巨树，横亘在了混沌之中，挡住了那浩浩荡荡吹来的死亡咒风。
“哼！雕虫小技！”
诅咒魔神回过神来，冷笑一声，“区区一棵树，也想挡住吾的万古厄难？”
“给吾烂！！！”
呼——！！！
那股漆黑的、夹杂着无数厉鬼尖啸的死亡咒风，带着腐蚀万物的恶毒规则，狠狠地撞在了人参果树那繁茂的枝叶上。
滋滋滋——
只见那些晶莹剔透、如同翡翠般的叶子，在接触到咒风的瞬间，迅速变黑、枯萎、凋零。
“啊……”
巨树震颤，发出了仿佛人声般的痛苦呻吟。
每一片叶子都是镇元子的血肉，每一根树枝都是他的经脉。
但那棵树，没有退。
甚至连一寸都没有动摇。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镇元子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你有枯萎，贫道便有……新生！”
嗡！
地书的光芒大盛。
奇迹发生了。
那些枯萎、发黑的叶子刚刚飘落，新的嫩芽就以更快的速度从枝头钻了出来！
枯荣循环，生生不息！
诅咒魔神的风吹烂一层，它就长出一层。
一层层，一叠叠，无穷无尽的枝叶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一道厚达亿万里的生命城墙！
任凭那咒风如何呼啸，任凭那灵魂魔神如何尖叫。
这道墙，死死地挡在了那里。
“该死！这老东西的生命力怎么这么顽强？！”
诅咒魔神终于急了。
它没想到，一个在他眼中随手可灭的蝼蚁，竟然能挡住它的法则攻击。
“灵魂！别看戏了！一起出手！”
“好！”
灵魂魔神发出一声尖厉的嘶鸣，化作一张巨大的鬼脸，直接冲向了人参果树的主干。
轰！
这一击，直指本源。
“噗！！！”
巨树的主干上，猛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喷涌出金色的汁液。
树冠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镇元子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撕裂感，让他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消散。
“地书……融！！！”
轰隆！
那本守护了洪荒大地无数年的天地宝鉴，在这一刻彻底崩解，化作了亿万道土黄色的符文，深深地烙印在了人参果树的每一寸木质之中。
原本翠绿的大树，开始迅速石化。
颜色从绿色变成了土黄色，质地从木质变成了神金。
它不再是一棵树。
它变成了一座……碑。
一座连接着混沌与洪荒、隔断了生与死的亿万丈界碑！
咔咔咔咔——
随着彻底的石化。
诅咒魔神的毒风吹在上面，只能留下一道道白印。灵魂魔神的尖啸撞在上面，直接被反弹了回去。
“什么？！”两大魔神大惊失色。
“他……他把自己的肉身、神魂、法宝，全部献祭了？！把自己练成了一块石头？！”
一块没有生命、没有痛觉、却坚不可摧的混沌顽石。
在那界碑的最顶端。
依稀还能看出一张苍老的人脸轮廓。
那张脸，面朝魔神，怒目圆睁。
而他的后背，却如山岳般宽厚，留给了身后逃亡的众生。
一道宏大、苍凉、且带着最终告别的声音，在混沌中缓缓回荡：
“大帝，诸位道友……”
“前路漫漫，贫道……不送了。”
“此关，以此碑为界。”
“魔神……禁行！！！！”
轰————————！！！！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
那座巍峨的界碑彻底成型。
它横亘在虚空之中，就像是一把巨大的锁，死死地锁住了这条通往洪荒的捷径。
诅咒魔神和灵魂魔神的攻击打在上面，除了溅起漫天火星，再无法前进一步。
“混账！！！！”
诅咒魔神气急败坏。
它没想到，镇元子竟然能做到这一步。
虽然这块碑挡不住它们太久，但对于逃亡的孙悟空等人来说……
很有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
咻——
遥远的混沌迷雾中。
孙悟空背着嬴政，盘古真身护着杨戬，终于冲出了那片最危险的风暴带。
他们停了下来。因为他们感应到了。
那股属于地书的、厚重而温暖的气息……凝固了。
孙悟空回过头。
隔着亿万里的虚空。
他看到了那座屹立在黑暗混沌中的、散发着土黄色光芒的巨碑。
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像是一座坟墓。
也像是一座灯塔。
“镇元子老哥……”
孙悟空跪在云头上，泪水模糊了双眼。
“啊啊啊啊！！！！”
盘古真身捶胸顿足，发出了悲凉的怒吼。
“走！！！！”
孙悟空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强行止住哭声。
“别看了！都别看了！”
“别让老哥白死！回洪荒！立刻回洪荒！”
“只要我们活着……地道就在！大帝的传承就在！”
残兵败将们，带着满身的伤痕和血泪，再次启程。
这一次，没人再回头。因为他们背负的，已经不仅仅是自己的命。
……
而在战场中心。
正在浴血奋战的酆都大帝，身体猛地一晃。
“噗！”
他喷出了一口黑血。
不是因为受伤。
而是因为……地书碎了。
地书碎裂，意味着持有者……陨落。
“镇元子……”
酆都大帝呆呆地看着远方。
那个老家伙……也走了？
通天走了。
祖龙走了。
镇元子也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酆都大帝突然低笑起来。
他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
周围的魔神们看着这个突然停下来笑的男人，一时间竟然不敢上前。
如果说之前的酆都大帝是一头疯虎。
那么现在的他。
就是一头……万念俱灰、只求毁灭的魔主。
“都走了……好啊……都走了好啊……”
酆都大帝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眼泪。
也没有了愤怒。
只有一片死寂。
那种眼神，就像是看穿了生死，看穿了轮回，看穿了这操蛋的命运。
他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命运魔神。
看了一眼这漫天的三千魔神。
“你们……”
“真的……很该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