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深秋,黄昏。
汉东省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夕阳通过百叶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深红色的办公桌上,象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李明远 正在收拾东西。
并没有多少私人物品,几本书,那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还有那张早已泛黄的、1991年汉大政法系的合影。
就在上午,中组部的谈话已经结束。
理由冠冕堂皇: “根据工作需要,优化班子年龄结构。”
实际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李明远的刀太快了,推行的改革触动了某些比赵家班隐藏更深、更庞大的利益板结层。
“刀太快,容易伤手,所以要藏进鞘里。”
一纸调令,免去李明远汉东省委书记职务,改任全国人大某专委会副主任 。
明升暗降,退居二线。
咚咚咚。
门被敲响。
秘书小张站在门口,神色局促,甚至有些不敢看李明远的眼睛:
“李……主任(新称呼),新任书记的家具已经运到楼下了,后勤处问,咱们这边什么时候能腾出来?”
“马上。”
李明远神色平静,仿佛那个被赶走的人不是他。
他拿起桌上的水壶,想倒最后一杯茶。
按下去,没有水流出来。
他低头一看,插头不知何时已经被拔掉了。
李明远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人走茶凉。
茶凉了,不是因为天冷,是因为烧水的人换了。权力的温度,从来都不属于个人,只属于那个位置。
……
五分钟后。
新任省委书记在众人的簇拥下,满面春风地走进了这间办公室。
这是一位从上面空降下来的干部,面容圆润,带着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官僚笑容。
“明远同志,辛苦了。”
新书记握着李明远的手,力度轻飘飘的。
他走到窗前,指着远处繁华的京州新区和特斯联工厂,笑着说道:
“你打下的基础很好啊。不过嘛……”
新书记话锋一转,语气中透着一股意味深长的“纠偏”:
“有些步子迈得太快了,容易扯着。现在的形势,还是要以稳为主。你之前搞的那些环保一刀切、还有对房地产的严控,下面的同志怨言不少啊。工作嘛,还是要讲究人情世故,要懂得灵活变通。”
李明远看着他。
他听懂了。
“萧规曹随”是理想,“改弦更张”才是现实。
他种下的树,新来的人未必想浇水,甚至可能觉得挡了光,想砍了种草。
“那就拜托给您了。”
李明远没有争辩,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提着公文包,侧身让出了那张宽大的老板椅。
……
省委大院门口。
秋风萧瑟,落叶满地。
曾经门庭若市的大门,此刻只有李明远一人孤单地走出。
没有送行的队伍,只有一辆挂着普通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露出了祁同伟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政法委书记,如今两鬓斑白,眼神里的锐气已经磨平了,变得浑浊而圆滑。
“上车吧,送送你。”祁同伟声音低沉。
车子没有开往饭店,而是停在了路边的一个僻静处。
两人落车,站在路灯下,默默地点了两根烟。
“明远,你这一走,汉东的天又要变了。”
祁同伟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幽幽,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苍凉。
“变就变吧,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李明远看着夜色。
“你知道吗?”
祁同伟压低了声音,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冷笑:
“省里已经在讨论,要把山水庄园那块被查封的地,重新拿出来拍卖了。”
“听说……早已内定好了。接盘的,是京城来的某位大公子。”
李明远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赵瑞龙走了,还会有李瑞龙、王瑞龙。
贪婪的资本换了个马甲,又卷土重来。他拼了半辈子命堵住的口子,正在被新的权力慢慢撕开。
“还有大风厂那个安置区。”
祁同伟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
“新来的书记觉得那里位置好,盖安置房太浪费,准备拆了建cbd。老百姓又要被赶走了。 ”
李明远沉默良久,最后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同伟,护好你自己吧。”
“我?”
祁同伟自嘲地笑了笑,紧了紧身上的大衣:
“我已经学会了闭嘴,也学会了装聋作哑。。”
……
一小时后,林城。
李明远没有回京州的家,而是独自驱车,来到了他仕途起飞的地方——月亮湾湿地公园 。
此时已是深夜,大雾弥漫。
曾经清澈见底的湖水,在浓雾中若隐若现,显得有些浑浊。
李明远走到公园门口,那块当年他亲手题写的“绿水青山”石碑,因为年久失修,边角已经缺了一块。
而在石碑最显眼的位置,不知被谁粘贴了一张刺眼的小gg:
“高价回收烟酒、冬虫夏草,联系电话:138……”
那张小gg,象是一块丑陋的膏药,贴在了李明远的理想上。
李明远站在湖边,看着浓雾渐渐吞没了城市的天际线。
他想伸手去抓什么,但手心里只有湿冷的雾气。
他想起了1991年那个燥热的下午,想起了自己在大学宿舍里发誓要修好的那艘船。
船修好了吗?也许修好了。
但水,似乎更浑了。
他战胜了所有的对手,却唯独战胜不了这庞大机器的惯性,和人性的贪婪。
“丁铃铃——”
口袋里的私人手机突然响了。
是远在西部支教的儿子李泽打来的。
“爸!我这边发现了大问题!”
李泽的声音年轻、急促,充满了正义感,象极了当年的李明远:
“县里的扶贫款被截留了!学校的营养午餐全是烂菜叶!我想实名举报!我想找媒体曝光……”
李明远握着电话,听着儿子激动的声音,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轮回。
屠龙少年的孩子,又拿起了剑,站在了恶龙面前。
但他知道,那条路有多难,有多黑。
“泽泽。”
李明远打断了儿子,声音沙哑而疲惫。
他看着眼前这漫无边际的大雾,没有鼓励,没有支持,只说了一句父亲对儿子最后的保护与妥协:
“儿子,天黑了,路滑。”
“慢点走。”
挂断了儿子的电话,李明远将手机揣进兜里。
屏幕的光亮熄灭,世界重新归于混沌。
此时,漫天的大雾不仅吞没了湖面,也吞没了整座城市。
曾经他一手缔造的辉煌灯火,在浓雾的包裹下,只剩下一团团模糊而微弱的光晕,象是一只只在浑水中挣扎着想要睁开、却又无力睁开的眼睛。
李明远没有上车,而是竖起了风衣的领子,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广场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阴影。
那是上世纪留下的伟人铜象 。
几十年的风雨侵蚀,铜象的表面已经泛起了一层青绿色的锈迹。在今夜的浓雾中,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隐约看到那个巍峨的轮廓,象一座沉默的山,压在李明远的心头,也压在这座城市的胸口。
李明远走到了铜象的基座下。
他后退了几步,仰起头。
在这个角度,他看不见伟人的眼睛,只能看见那只高高举起、挥向前方的大手。
那只手刺破了浓雾,指向了遥远的东方。
那个方向,理论上是太阳升起的地方,是光明的彼岸。
但此刻,李明远顺着那只手望去,入眼的,只有无边无际、翻涌不息的灰白色雾气。
路在哪里?
是在那只手指的方向?还是在脚下这泥泞的现实里?
李明远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想要点燃。
“嚓。”
打火机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在这漫天大雾中,这点微弱的火光,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孤独,仿佛随时都会被周围潮湿的空气扑灭。
他吸了一口,火光明灭,照亮了他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
他没有说话。
在这个巨大的沉默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和一个逝去的时代对视,和一个未知的未来对峙。
他发现,自己似乎依然站在大雾里。
旧的雾散了,新的雾又起了。
这似乎是一个永远走不出的圆。
许久。
烟燃尽了,烫到了手指。
李明远松开手,烟蒂坠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那是理想冷却的声音。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只指向前方的大手。
然后,他裹紧了大衣,转过身,背对着那个方向,走进了与伟人指引相反的黑暗之中。
那是回家的路,也是归隐的路。
哒、哒、哒。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浓雾深处。
广场上空无一人。
只有那座巍峨的铜象,依然屹立在寒风中,保持着挥手的姿态,沉默地注视着这片他曾经热爱的、如今却又有些陌生的土地。
在他的注视下,大雾翻涌,似乎在蕴酿着下一场风暴,又似乎在等待着,下一个试图拨开迷雾的人。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