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的窗户开着小缝,清凉的、带着草木香气的夜风溜进来。
温瑾舟睡在隔壁的小卧室。
林薇躺在穗宁身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哼着不成调的催眠曲。
穗宁却没有立刻睡着。
她睁着大眼睛,看着被窗外星光照得有些微亮的天花板,小脑袋里还在消化晚上听到的各种信息。
“妈咪。”她忽然小声开口。
“恩?”林薇停下哼唱。
“你一定要好好工作。”穗宁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淅和认真,“赚多多的钱。”
林薇愣了一下,失笑:“怎么突然说这个?”
“而且,你爸爸赚的钱就已经很多很多了呀。”
她以为女儿是听到姜望舒家的情况,有了模糊的金钱概念。
穗宁却翻了个身,面向妈妈,在黑暗里,眼睛亮晶晶的,说出了一句让林薇瞬间哭笑不得的话:
“如果哪天爸爸没钱了,妈咪就可以把钱甩爸爸脸上,说:‘你吃软饭吧!’”
林薇:“…………”
她足足愣了好几秒,才消化完女儿这句话里的信息量。
这都从哪儿学来的词儿?“吃软饭”?还“甩脸上”?
看来穗穗和姜望舒聊的话题很有趣。
她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还有一点点心酸——孩子已经开始思考这么“深远”的问题了吗?
她忍住笑,用很认真的语气回答:“如果这样的话……妈咪应该养不起你爸。”
“为什么呀?”穗宁不解,“妈咪赚钱呀。”
“因为……”林薇想了想,找了个孩子能理解的比喻,“你爸这个人吧,他‘贵贵的’。”
“你看他平时穿的衣服,用的东西,开的车,住的房子……还有他管着的那么大一个公司。”
“养他,就象养一只特别名贵、特别挑食、还需要很大地方散步的……嗯,大猫?需要花好多好多钱。”
“妈咪现在赚的钱,可能都不够给他买几件衬衫?”
她故意说得夸张些。
穗宁果然被这个比喻吸引了,小眉头皱起来,努力思考着。
养一只“贵贵的大猫”……好象确实要花很多钱?
爸爸有时候一套西装,好象就顶妈咪以前拍一部戏的片酬了?
“那……”她有点纠结了,“那怎么办呀?”
林薇把她搂进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声音温柔带笑:
“没关系呀,爸爸现在有钱,不用妈咪养。”
“而且,爸爸和妈咪是互相照顾的。就象今天,哥哥做饭,妈咪洗碗,大家一起把家收拾好。”
“不是谁养谁的问题。所以穗穗不用操心这个,好吗?”
穗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小脑袋里还在转着“贵贵的大猫”和“吃软饭”这几个词。
她觉得有点复杂,想不明白。
“算了,”她象个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模仿着妈妈偶尔的语气,“蒜鸟蒜鸟,不想了。”
林薇被女儿这老气横秋的叹气逗得差点笑出声,赶紧忍住:
“对,不想了。睡觉吧,穗穗宝贝。明天还有好玩的事情呢。”
“恩,妈咪晚安。”穗宁在妈妈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晚安。”
苏茶晚坐在简陋卧室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背对着那张铺着粗布床单的大床。
床上,陈昊轩抱着他的绿色恐龙玩偶,终于沉沉入睡,小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睡前又因为想爸爸、想回家而闹了一场。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光线昏暗的台灯(节目组提供的基础照明),将她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空气里还有晚餐残留的、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混合着这旧屋特有的、淡淡的霉味和尘土气息。
与温家小院的暖意融融、溪声潺潺相比,这里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和冷清。
苏茶晚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很久了。她脸上精致的妆容早在疲惫和心神动荡下残败不堪,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因为缺水而有些干裂起皮。
白天强撑着的温婉从容早已碎了一地,此刻只剩下被现实击垮后的憔瘁和麻木。
良久,她才象是耗尽了所有维持外表的力气,肩膀彻底垮塌下来。
她颤斗着手,从随身携带的、那个价格不菲的手提包最内层的暗袋里,摸出了一部小巧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手机——这是她瞒着节目组、偷偷留下的备用机,没有电话卡,但连接着某个加密的无线网络。
指纹解锁。屏幕的冷光瞬间照亮了她苍白失神的脸。
几条未读信息跳了出来。最上面一条,来自备注为“陈”的联系人,发送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没有称呼,没有铺垫,只有冰冷到极致的八个字:
“这期录制完,离婚吧。”
苏茶晚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屏幕的光映在她骤然缩紧的瞳孔里,那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脏骤停了一瞬。
尽管早有预感,尽管知道昨夜书房谈话后,陈启晟的态度已经明确,但亲眼看到这行判决般的文本,那种大厦将倾、彻底坠落的恐慌和绝望,还是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死死盯着那行字,仿佛要把它盯穿。
过了许久,她才象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手指僵硬地往下滑动。
下面还有几条信息,来自她的经纪人。
“茶茶,看到热搜了吗?林薇那边反击了,证据很硬,舆论风向变了!”
“几个之前合作过的品牌方刚才来问情况,语气不太对……”
“陈总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他助理刚才打电话来,问你这边的录制进度和……后续安排。”
“茶茶,你看到回个话,我们得商量一下对策。”
对策?
还有什么对策?
苏茶晚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声短促而破碎的气音,比哭还难听。
她当豪门太太的梦,彻底破碎了。碎得如此轻易,如此难堪。
就象她精心搭建多年的沙堡,一个浪头打来,便溃不成军。
她放下手机,双手捂住脸,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