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陆和平呼吸变得绵长,汗湿的头发贴在小脸上,终于退烧后陷入了沉睡。祝棉轻轻拍着她的背,悬了几天的心,终于稍稍落下。
灶膛里的余烬透着暗红的光,暖意混着未散尽的辛辣药香,沉淀在这间刚刚经历过一场战斗的小厨房里。
“棉…姨…”
门口传来一个极低、像砂纸摩擦般的声音。
祝棉抬头,看见陆建国低垂着头,脚尖死死碾着地上一道裂缝,仿佛刚才那声硬邦邦的称呼不是他发的。他那双总是像小狼一样警惕的眼睛,此刻躲闪着,却又忍不住偷偷看向她——看向她抱着妹妹时疲惫却温柔的侧影,看向她裙摆上还沾着的污渍。
一种陌生的、微酸的暖流,悄悄淌过他小小的心房。
然而,家属院深处另一扇窗后,却是截然不同的冰冷。
陈崖柏枯瘦的手指狠狠碾灭了烟蒂,猩红的光点熄灭在搪瓷缸底,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桌上散着几张写满潦草字迹的纸,全是捏造的“罪状”。
铁盒失踪,钱麻子被抓,连他在这大院里的那点权力,都被那该死的军嫂互助组一点点蚕食。
焦灼和恨意像毒藤一样缠着他的心脏。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一份检举信草稿,上面罗织着“小吃摊巨额私吞”和“克扣军人津贴”的罪名。
明的暗的斗不过,那就用体制的铁拳来碾碎她!
这张“经济问题”的网,看你怎么逃!
政治处的调函,像一块冰,砸在了祝棉家门口。
白纸黑字,冷冰冰地责令她限期交代“侵占公账”和“截留津贴”的问题。
连日的疲惫如同细针扎来,但最先涌上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凉的清醒。
好啊,陈崖柏。果然来了。
陆凛冬刚回家,军装笔挺,眉宇间的疤痕在看到调函时显得更深邃。“怎么回事?”他问,声音沉了下去。
旁边的陆建国像被触动的警报,猛地从门槛上站起,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他认得那些字,更明白其中的恶意。
祝棉却异常平静。她把那张纸轻轻放在桌上,灶台周围还弥漫着食物温暖的香气,与她此刻冷肃的神情形成对比。
“后院鸡窝天热了,味儿大。”她突兀地说了一句,拿起冬天腌菜剩的半坛粗盐,“得想想办法,太腥臊了,终归碍眼。”
她的指尖捻起几粒粗盐,目光却像是不经意,又像是精准无比地,掠过院子东南角那个堆放鸡糠的角落。
陆凛冬的目光在她拈着盐粒的手指上停顿了一瞬。那指腹边缘,有一道极淡的、半圆形的压痕——像是用力握过什么有棱角的东西。
祝棉端着那小簸箕粗盐,步子平稳地走向鸡糠堆。
政治处的办公室,红漆地板,墨绿文件柜,一切透着体制内特有的肃穆和压迫感。
空气凝滞沉重。
陈崖柏坐在下首,脊背僵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但那阴鸷之气却从他深陷的眼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他紧紧靠着那根沉重的木拐杖,把自己装扮成“代组织追回财产”的忠义之士。
祝棉坐在他对面几个座位,异样平静。她雪白的、带着烫痕的手腕平放在膝盖上,目光沉静如水,望向主位的处长,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问话。
“军属祝棉同志。”处长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像小石子一样硌人。“关于小吃摊账目不清,以及涉嫌截留丈夫津贴的问题,组织希望你能诚实交代,及时纠正错误。”
陈崖柏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了一下,法令纹里埋着终于能反扑的快意。
“是,组织想知道。”祝棉开口了,声音清冽坦荡,没有丝毫躲闪。“我交三毛的烧饼税,收了谁四毛没记录?”
陈崖柏的拐杖脚不易察觉地挪了一下。
“我自费熬汤提神的红糖,清晨免费给大家暖身的姜枣茶,这笔账,是该算我私吞,还是该算我垫付?”她语速平稳,目光却像刀子一样迎上陈崖柏。
“账本记得清清楚楚,每晚都交院书记过目画押。”
“至于陆凛冬同志每个月八十六块七毛五的津贴……”
“够了!”陈崖柏猛地咳出一声,嘶哑地试图打断她,那条好腿似乎不堪重负地抖了一下。
“祝棉同志!”处长的声音加重,“账目事小,态度事大!军属的本分是克勤克俭,廉洁自持!津贴是军人的荣誉保障,不是让个人挥霍的零花钱!任何私收费都是侵占,收支不清就是克扣!”
陈崖柏按捺不住,用拐杖敲着地板帮腔,话语里满是“忧国忧家”的虚伪:“是啊!我们一些老同志都有议论了……”
“所以,”祝棉甚至没看他,唇角带着一丝冷嘲,“陈会计也是凭着这些‘议论’,就擅自‘保管’了我那五块六角的津贴,怕我乱花?”
她倏地站起身。
素净的右手伸进斜襟蓝布棉袄,从贴心口的内袋里,慢慢地、极其坚定地掏出几样东西。
几张折叠整齐、边缘泛着邮戳油光的邮局汇款存根。
一本封面被钢印反复碾压、纸页卷边却异常整洁的账本。
一张盖着红色财政公章的回执收据。
她将这些东西,像展示战士的勋章一样,稳稳地摊开在桌子中央。
“陈会计忧心风气,却忘了规矩?说什么代为保管?”祝棉的语调第一次,像冰凌一样剔透坚硬,“那请您指教一下——”
“您‘保管’的钱,凭证在哪?”
“代管的特殊款项,为何不入大院公账?”
“经您手的‘应急池’资金,帮扶过几家困难户?”
“有没有一分钱,变成了一碗递给孤寡老兵的解暑汤?”
她的目光陡然锐利,声音不高,却在四壁间撞出金属般的回响。
“钱,在哪?账本,又在哪?”
那双熬胡辣汤救孩子的手,此刻平放在铁证旁边,构成了最坚硬的盾牌。
陈崖柏的脸,像刷了石灰的墙一样,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肉眼可见地崩裂出细碎的纹路。
死寂。
处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滑过存根上清晰的劳资科印鉴,目光碾过账本上每一笔微薄却清晰的流向——四块三毛二给子弟加餐,四块四毛七给伤残军属应急……下面还有七八个军嫂们摁下的红手印,像一份沉甸甸的生死状。
沉默,成了解剖谎言最锋利的手术刀。
“咿呀——!”
一声清脆的婴儿学语,像道阳光刺破了凝滞的幕布。
陈崖柏猛地扭头!
办公室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宽敞的缝隙。
门外,晨光中,黑压压地站着十几位军嫂!她们穿着朴素的棉衣,系着围裙,怀里抱着、背上驮着孩子。她们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却像夯土一样,沉重地砸碎了所有的虚伪和讥讽。
为首的王政委家嫂子,高高举起怀里扭动的孩子,亮出孩子身上针脚粗糙、却是用补助布头缝的棉衬,嗓门像石头砸进湖里:
“听说陈会计说棉妹子贪钱了?”
“是垫着这应急的钱,俺家娃这个冬天才没冻出病!”
其他女人也立刻开口,声音粗糙却有力:
“钱是俺们一起记账、一起摁的手印借的!照这么说,俺们都是共犯?!”
“陈会计查私人账这么清楚,咋不查查救济款为啥迟迟不到俺们困难户手里?”
“俺婆婆上回急救,是互助基金垫的钱!你问卫生所,陈会计捐过一毛钱没?”
“孩子们念书的饭盒钱,也是‘不干净’的公账买的咯?!”
字字句句,千钧之力。
瞬间砸碎了陈崖柏不堪一击的伪装。
他枯瘦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摇晃起来,手指痉挛地抓住拐杖,指甲盖死白。他像一条被滚油泼中的毒虫,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风刮破纸袋般的嗬嗬声。
三天后。
一份加盖红钢印的决定贴在大院布告栏上。
冻结陈崖柏一切后勤审核权——停职审查。
即日起,其职责暂由“家属互助社”推举代表协理。
黄底黑字的公告在北风里哗哗作响。人群围看着,低声的议论像蜂群,迅速嗡鸣着传遍每一个角落,最终汇聚成一个名字。
当女人们剁菜馅的“噔噔”声再次规律响起,当小援朝敢把炸麻叶塞满口袋,当陆建国梗着脖子把新买的红头绳塞进妹妹手里时……
笼罩在家属院上空的无形风暴,终于渐渐消散。
炉膛边,祝棉填进最后一块柴。
幽蓝的火焰映着她平静的侧脸。
那份停职通告代表的权威冰峰,已然开始消融。
政治处内室,一个紧锁的铁灰色文件柜角落。
一叠厚重的文件下,压着一个不起眼的油布包裹。里面,几根锈迹斑斑的电线,缠绕着一个土黑色的、巴掌大的块状物——
那分明是一枚土制的、极不稳定的爆炸装置。
像一只嵌在体制深处的黑暗寄生虫,正无声地腐烂、等待着。
柜门的阴影覆盖其上,只留下一种极其微弱的、混合着铁锈和化学剂的浑浊腥气。
窗外,一个裹着旧棉袄的枯瘦佝偻身影,在布告栏远端的楼道阴影里,缓缓地、慢慢地靠墙滑坐下去。
他的影子,在冰冷的水泥墙上,被拉得很长,很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