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刚爬上窗棂，刺耳的防空警报就猛地撕裂了军区家属院的宁静。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撕开人的耳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急。
陆凛冬瞬间从床上弹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床头那封牛迎春的举报信被带落在地，两个墨字在晨光中格外刺眼。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瞬间惊醒的祝棉，声音低沉而急促：演习。紧急拉动。
话音未落，窗外已响起尖锐的集合哨音，混杂着装甲车低沉的引擎轰鸣，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震动。他一把抓过椅背上的作训服，动作利落地套上。走到门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半张脸。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眉骨上那道浅疤。
锁好门，他的声音沉甸甸的，压着风暴前夕特有的凝重，等我回来。
门地关上，震落了窗台上积攒的灰尘，也把外面那个充满金属撞击与口令呼喝的惶乱世界隔绝在外。
祝棉赤脚冲到窗前，冰凉的地板透过脚心直抵心脏。她看着陆凛冬高大的身影汇入院门外紧急集结的灰色洪流，他的动作迅捷得像一枚投入急流的铁钉，很快就被装甲车的铁壳子吞没。车队带着地动山摇般的动静，卷起漫天尘土，向着后山演习区域扬长而去，像一头怪兽瞬间将主心骨吸食干净，只留下一院诡异的空落死寂。
这股令人不安的空寂还没来得及爬上脊背，就被隔壁房间一阵慌乱尖锐的童音撕得粉碎。
和平！和平哪去了？！
是建国带着哭腔的嘶喊，那声音里的惊恐让祝棉的心猛地一沉。
她旋风般冲进孩子们的睡房，只见建国的小脸煞白，眼睛惊恐地圆睁着，正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两个妹妹的床铺间来回翻找。陆援朝揉着惺忪的睡眼从自己床上滚坐起来，嘴角还挂着干涸的口水印，茫然地咕哝：哥…糖…吃糖…
祝棉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房间，最后死死钉在靠窗那张整洁得过分、空空如也的小床上。
和平的被褥平平整整，枕头中央凹陷下去的痕迹还是小小的、圆圆的——和平睡姿乖巧，从不乱动。可那个苍白瘦小、总是像个影子一样躲在哥哥姐姐身后的小人儿，不见了！窗台上一根细细的、被压弯的窗框钢筋，还带着一点新鲜的泥印子。
灶糖！援朝突然完全清醒了，小胖手急切地指向窗外，木腿爷爷！有芝麻糖！香！给妹妹拿！他一边嚷，一边手脚并用地试图爬下高高的床铺，小嘴飞快地说着含混不清的碎片，爷爷…腿…响！叫和平…快吃…趁热…凉了会硬！
每一个支离破碎的字眼都像冰锥，狠狠扎进祝棉的耳膜和心脏。
木腿爷爷？芝麻糖？后山？！
食堂临时工老耿那条木头假腿走动时沉闷的声瞬间在耳边无限放大。陆凛冬昨天深夜才锁定的可疑目标，那张藏在青砖缝隙里的、粘着百果糕残渣的木屑图片猛地冲进脑海！她冲到窗边，视线投向院后那片植被稀疏荒凉的后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搏动。老耿察觉暴露了！
他利用了孩子最纯粹的欲望！用那点滚烫香甜的芝麻灶糖，骗走了最弱小也最敏感的和平！就在陆凛冬被演习紧急调离的、力量真空的当口！
建国！祝棉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尖厉，看着援朝！哪也别去！她甚至来不及穿鞋，直接拉开了房门，像一支离弦的箭冲进了空旷冷清的院子。冰冷尖锐的石子瞬间硌破了她赤着的脚底板，渗出血珠，带来一阵针扎似的痛感，却奇异地将她的神智刺激得更加清醒灼热。
她疯狂地在孩子们常玩耍的角落搜寻：废弃的煤棚，低矮的冬青树丛，堆放杂物的墙角……没有！哪里都没有和平那小小的、安静的身影！只有冰冷的泥地和粗糙的沙石在晨曦下泛着死寂的光。
和平——祝棉的呼喊变了调，在空荡荡的院里回荡，徒劳得令人心碎。
就在绝望的寒意即将淹没她时，一点突兀的微光，被初升的阳光正好打到，猛地刺了一下她的眼睛。她蹲下身，在一片枯败的荒草根旁边，泥土和碎石混杂的地面上，粘着一小片被揉搓过、又匆匆遗落的粗糙油纸。纸片边缘沾着黏糊糊的、闪着细小晶芒的东西——是半颗没有完全融化的芝麻，还有一点极淡的糖霜印记！纸片上隐隐透出一个模糊的字，是厂区食品厂的包装印记！
是老耿！他往后山索桥去了！那片因为年久失修、桥板朽烂而早被废弃、大人小孩都禁步的危险之地！
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烈眩晕猛地攫住了她，像无形的巨手攥紧了她的脑子狠狠摇晃！眼前的青灰色山石模糊成一片粘稠的漩涡，脚下的地面仿佛随时要塌陷下去——那种深刻骨髓的恐高症竟在此刻与她意识中最深的恐惧产生共振！
呼……呼……祝棉强行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剧烈的刺痛感拉回一丝岌岌可危的神智。和平……她强迫自己抬起灌了铅的双腿，循着那点微弱的糖纸线索，踉踉跄跄地朝着后山那条锈迹斑斑的悬空索道冲去。
啊——
一声凄厉得足以刺破苍穹的尖叫划破了死寂的空气。那声音饱含着纯粹的、能撕裂灵魂的无边恐惧！
是和平！
祝棉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旋即又岩浆般轰然奔涌冲入四肢百骸！脚底被碎石割破流血的剧痛消失了，她只剩下一个本能：冲过去！
索桥残破的景象撞入眼帘，像一个狰狞的冷笑。
几十米长的桥身早已破败不堪，锈蚀发红的钢索松弛地垂挂在两侧光秃秃的悬崖壁上。桥板大半腐朽脱落，留下令人心肝发颤的巨大空洞。仅存的残缺木板边缘爬满了滑腻的青苔，在深不见底的山涧吹上来的穿堂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嘎呀…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塌。
桥的这一端，老耿那张平日里老实巴交的脸，此刻因孤注一掷的疯狂和惊怒彻底扭曲！他粗糙有力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着和平细细的手腕，像抓着一只被命运狂风撕扯的、苍白脆弱的纸鸢。和平整个人悬在那块半朽的桥板外，脚下就是漆黑翻滚着冷气的深渊！她的眼睛因为极度的恐惧睁得几乎裂开，喉咙里爆发出的已经不是尖叫，而是一种断续的、濒死的哀啼！
就在这时，一个瘦削的身影像暴怒的豹子，猛地从悬崖侧面一处长满荆棘和荒草的陡峭斜坡上弹出！
陆建国！！
他浑身沾满了草屑和污泥，眼睛完全是充血的赤红，小小的身体爆发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凶悍力量！他根本无视那触目惊心的深渊，也根本不顾自己可能跌落的危险，像一颗小炮弹，四肢并用，连爬带滚，狠狠地扑撞在老耿那条唯一支撑身体的木腿后方！
老耿猝不及防，被这结结实实的一撞带得身子猛地趔趄！木头假腿为了维持平衡发出沉闷的咔！咔！两声钝响，他抓着和平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一瞬！
放手！建国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吼，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不顾一切，张嘴狠狠咬住了老耿那只拽着和平的手腕！尖利的犬齿瞬间刺入皮肉，渗出骇人的暗红！
小狼崽子！老耿痛得浑身一抖，眼中凶光大盛，另一只手就朝着建国的后脑勺恶狠狠地扇去！
祝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就在这时，索桥那边悬崖边缘的荒草丛中，陡然响起一阵密集而怪异的碎响！是援朝！他圆滚滚的小身体裹着一路摔爬留下的泥痕，竟然也跟来了！他被眼前的景象彻底吓懵了，本能驱使着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抱住了老耿那只支撑的木腿最下方的假脚踝，使出吃奶的力气死死挂了上去，惊恐而含混地哭叫：坏人……放开……哥哥……放开妹妹……糖……糖是坏的！
三个孩子！她的三个孩子！全都在那万丈深渊的边缘！
祝棉脑子里那根因恐惧而绷紧的弦，几乎在一瞬间被这惨烈一幕彻底压断了！眩晕感潮水般退去，被一种火山熔岩般喷涌的、足以摧毁一切的母性愤怒彻底取代！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地上斜躺着一根用来支撑防兽栅栏的毛竹竿。一个近乎荒诞又饱含着某种奇异的念头在她脑中诞生了！
动作快过思绪！她转身扑到悬崖边一个相对开阔的拐角处——那里有她为了给孩子们准备午后点心，在匆忙追赶出来时顺手捞起、胡乱塞在围裙口袋里的两只还带着微温的牛舌千层酥饼！那滚烫的温度几乎隔着厚厚的布料灼痛了她的手臂！
没有一丝犹豫，她闪电般掏出那两只金黄油亮、散发着浓郁酥油和麦芽芬芳的饼，直接就用那焦黄酥脆的饼身，死死按在了那根被山涧冻得冰凉的毛竹竿顶端！
脚下，是摇摇欲坠的深渊。祝棉深深吸进一口带着崖底冷冽水汽的空气，肺部被刺得发痛。握紧竹竿尾端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她瞄准了正因建国咬噬而痛吼、又被援朝死死拖住木腿行动滞涩的老耿！
老耿刚刚摆脱了手腕上火辣辣的疼痛，正要抬手揪住建国的头发，他那双充血的眼睛在抬头的瞬间，骤然撞进了一幕超出他所有预谋的荒诞情景——
一根粗糙的长竹竿带着风声，地捅到了他眼前！竹竿顶端，紧紧着两只焦黄油润、还在微微散发出惊人热量和浓郁甜香的酥饼！
那霸道无比的香气，混合着黄油焦化后特有的醇厚奶香和麦芽糖浆融化的甜美气息，在清冽寒冷、充满铁锈和恐惧味道的深渊空气中，瞬间形成了一股极具诱惑又极其突兀的暖流！
老耿的大脑在极度紧张和意外下，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空白。香！太香了！那霸道、甜美、温暖的香气！它突兀得如此蛮横，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唤醒肠胃欲望的魔力！这和他亡命生死边缘的危险氛围，形成了最荒谬怪诞的冲突！
他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凝聚在了那两只几乎怼到他鼻子尖的金黄酥饼上！身体诡异地僵住了那么一下！那张扭曲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近乎痴迷的空白！
就是这一瞬间的致命分神！
一声轻微却尖锐的呼啸从对面山崖射出！
老耿的手腕猛地爆开一捧血雾！一枚特制的远程橡胶麻醉弹头精准命中！
呃啊——老耿惨嚎着向后仰倒，失控的身体沉重地砸向背后腐朽的桥板。木板一声断裂！他整个人连同那条沉重的木腿，像段被抛弃的朽木，向着下方黑黢黢的深渊跌落！他眼中最后凝固的，不是绝望，依旧是那份极其荒谬的滚烫酥饼香！
几乎同一刻！另一道身影快如鬼魅地从崖壁上方扑下！是陆凛冬指派的小队成员猴子！他精准地接住了被巨大变故吓得彻底失声、随着断裂桥板一同下坠的和平！另一只手飞快一捞，同时拽住了因惯性差点扑空的建国！
援朝！祝棉撕心裂肺地喊。那只小树熊还在死死抱着老耿的假腿脚踝！随着身体的下坠，那假腿的连接处传来一声脆响！
松开了！援朝圆滚滚的小身体像个被无形丝线猛地向上一提的布娃娃，短暂地滞空！猴子单臂抱着和平，将建国往平台安全区方向一推！身体借着崖壁凸起一蹬，拼尽所有力气侧倾探出！另一只手臂在空中极险极准地拦腰抄住了那只不断挣扎、哇哇大哭的小汤圆！然后借着下坠之力猛然前扑，带着两个孩子沉重地摔落在平台内侧的荒草地上！
猴子喉间发出一声闷哼，强韧的后背脊肌瞬间卸掉了巨大的撞击力。
尘埃缓缓落定，平台上只剩下孩子们压抑的抽泣和急促的喘息。
祝棉手中的竹竿落地。她手脚发软地扑进安全区，将三个孩子紧紧搂在怀中。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在剧烈颤抖。
建国浑身污泥，蜷缩在旁边，那双总是带着倔强的眼睛此刻盈满了泪水。他强忍着不哭出声，但小小的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的手臂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压着，显然是刚才扑撞时挫伤了，可他浑然不觉，眼睛始终盯着被救回的和平。
和平软软地缩在祝棉怀里，小脸死白，双眼空洞，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确认了自己已经安全，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委屈，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双手紧紧抓住祝棉的衣襟，仿佛这是她唯一的浮木。
援朝还在抽噎着，小脸上糊满了泪水和鼻涕泡，嘴里不停地重复：糖坏了……妈妈，糖是坏的……他圆滚滚的小身体紧紧贴着祝棉，寻求着安慰。
祝棉颤抖着抚摸每个孩子的头发，声音哽咽却异常温柔：没事了，宝贝们，都没事了……妈妈在这里，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
她抬头看向猴子，眼中满是感激。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战士，此刻正安静地站在一旁，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手臂上还有几道被荆棘划破的血痕。
老耿确认死亡。猴子低声报告，但他临死前说……这只是开始。
祝棉的心猛地一沉。她紧紧抱住怀里的三个孩子，望向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升腾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死亡的气息。
这一刻她清楚地知道——老耿的死不是结束。那个能用演习调走陆凛冬、精准选择时机下手的幕后黑手，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可怕。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来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