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露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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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波堤残留的鱼油焦糊味,混杂着被暴雨冲刷后格外清新的咸腥海风,丝丝缕缕钻进了刚挂上朱红匾额的“北戴河包子铺”。

祝棉指尖还带着昨日搬鱼油桶磨出的微痛,此刻却稳稳夹起三个热气腾腾的螃蟹汤包,码进陆援朝几乎要垂到案板上的搪瓷盘里。

“瞧你那点出息,”她轻哼,天然卷的发梢扫过额角,汗水在朝阳下亮晶晶的,“慢点儿吃,壳不准乱吐!”

六岁的援朝嘴巴塞得鼓囊囊,烫得直哈哈气,脸颊肉一颤一颤。旁边,陆建国已经手脚麻利地擦好了三张小桌长凳,只是瞥向那新崭崭的匾额时,唇角紧抿,那股子初生狼崽般的警惕还未褪尽。陆和平则安静地蜷在靠里避风处的小板凳上,苍白小手捏着一小截粉笔头,在祝棉特意给她铺好的小黑板上,一笔一划涂抹着比平日更鲜亮的色彩。

“开张咯!”

祝棉脆嗓门一亮,带着北戴河清晨特有的爽利劲儿,揭开了铺子遮雨蓬的第一道帘。噼里啪啦一阵热闹的鞭炮声,驱散了昨夜鏖战的沉闷。

小铺面不大,就开在游客必经的通往海滩的岔路口。门口支起两个大灶头,左边蒸笼摞得像小塔,右边巨大平底鏊子正滋啦作响煎着水煎包。香气霸道地蒸腾起来,混合了海鲜的生味和扎实的麦面焦香。

“哎哟!早听说军区大院有位手艺绝顶的军嫂要开铺子!”

“老板娘,先来两笼蟹黄的!”

游客和早起赶海回来的渔民很快围了过来,生意瞬间就旺得不行。陆凛冬一早就带队例行巡逻去了,只余下袖口挽得老高的祝棉带着三个崽子,像一艘满帆行驶的小船,虽忙不乱。

汗水从祝棉挺翘的鼻尖滑落,她却觉得心里无比踏实。这是她的战场,油盐酱醋,烟火人间。昨天防波堤上的热血、浓烟和冰冷枪口都暂时远去了,只剩下这柴米油盐蒸腾出的温热。

——直到天色骤变。

方才还温柔的海风猛地加大了力道,铅灰色云团凶狠地扑上天空,吞没了阳光。豆大的雨点砸下来,转瞬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帘。

啪嗒!

电灯闪了最后一丝昏黄的光,彻底暗下去。

断电了!

“哎哟喂!我的蒸笼!”

“怎么办啊老板娘,包子刚蒸半熟啊!”

小小的铺面里炸了锅。刚蒸到半途的包子、还在鏊子里煎的水包,全都僵在了锅灶里。没热腾蒸汽的食铺,在狂风暴雨中,瞬间失去了魂魄。

陆建国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握着一把粮票的手攥成了拳头。援朝呆呆看着娘锅里那些不再变化的“死”面团,小嘴一瘪,眼圈有点红。

祝棉只顿了一秒。蒸锅不能停火,一旦停火,半发酵的面皮会冷缩塌陷,一笼包子就全废了!她猛地直起身,沾着面粉的手指一划,声音在风雨中清晰无比:

“建国!搬角落那几十块蜂窝煤!”

“援朝!拖那个腌咸菜的旧陶缸来,刷干净!”

“和平乖,躲桌子后头继续画,别淋着!”

两个孩子被她这拔高的音量激得一震。建国毫不犹豫扑向墙角,瘦小却带着狠劲的身子扛起煤;援朝跌跌撞撞拖着比他半个人还高的破陶缸。

在满铺子食客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祝棉一脚蹬翻矮板凳,麻利地将两个大铁锅从炉灶上撤下。她指挥着建国将蜂窝煤围着陶缸密密叠起三层,抄起铁钎戳进缝隙,丢入刨花松枝,划燃火柴丢了进去!

轰!橘红色的火焰腾起!

那密不透风的蜂窝煤“堡垒”成了一个绝佳的“火窑”,闷烧的高温被陶缸反射、聚集!

“快!煎鏊和笼屉底座都给我架这缸上!”

滚烫的铁器重重架在冒烟的陶缸口。鏊子上的水煎包、笼屉里蒸到半道的包子,重新感受到了那股令人安心的、强劲的热源!

祝棉额角汗珠更多了,混合着面粉成了小花脸。她一手给水煎包加水盖盖,听那悦耳的滋啦声;一手打开笼屉,看着被火窑烘烤的蒸汽重新汹涌顶出,裹挟着一种更深沉奇异的焦香,钻入每一个湿漉漉的鼻腔。

叉烧的甜鲜混合着海鳗鱼泥的咸香,又被这特殊“焖烤”赋予了一层谷物烘焙后的焦香,在湿冷的风雨中,显得格外霸道,格外温暖。

“香……真香嘿!这味儿……像小时候灶洞煨红薯那股子焦甜!”

“排!必须排!给我留两笼那个焦面儿的!”

奇迹发生了。暴雨倾盆,小店铺内光线昏暗,那靠着简易“火窑”维持的灶台,成了黑暗和寒冷中唯一热烈燃烧的锚点。一条长长的队伍竟在风雨里默默地、自发地排了起来!

援朝的鼻头皱得像个开心的小包子,因为娘塞给他一个刚从“火窑”边沿取下的、烤得金黄焦脆的叉烧海鲜包。他吹着气,那浓郁的香气引得排队游客频频回头。

建国捏着侨汇券的手没那么紧了,他看着那长长风雨中的队伍,又看看油灯光影里娘脸上坚毅又疲惫的神情,默默从祝棉手里接过装好的蒸笼,稳稳递给伸过来的手,第一次没去碰腰后那根一直藏着的磨尖了的短木棍。

忙碌间隙,祝棉擦一把脸上的汗水炭灰,看着蜿蜒到雨幕深处的队伍,心头那点阴霾被一种奇异的满足感驱散。这人间烟火,是她最熟悉的战场,是她最强大的力量。

她手脚麻利地掀开又一笼热气混合着焦香的包子,诱人的酱红色馅料裹着鲜亮的海物若隐若现。刚给一位等急了的大爷装好,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粗壮黝黑、带着浓重机油污渍的手。

“三、三个……这种……”那声音嘶哑,压得很低,带着刻意强调的生硬口音。递过来的不是侨汇券,而是三张卷了毛边的大团结。手指关节处,有一小块刺目的、没洗干净的蓝绿色油漆痕迹。

祝棉眼神略略扫过,也没多想。

“稍等,”她应着,侧身去铲鏊子边沿那三个烤得两面微黄的备用包子——专门给自家娃留的,“给您装油纸……哎?小馋猫!”

一转眼,陆援朝又踮着脚,目标明确地朝最顶上那个金黄色的包子抓去!

“啪!” 祝棉眼疾手快,用铁夹子不轻不重拍了下儿子的手背。

“嗷!”小胖子委屈巴巴缩回手。

“小同志,快,快给我!”那黝黑粗手的主人被这小插曲弄得更急,身体又往前挤了半步,手指几乎要捅进竹笼屉里。

祝棉皱了下眉,利落地用油纸包好三个包子递过去:“给。”

那手一把夺过,几乎是抢一样,转身就弓着背要往店外挤。人挤人,油腻的雨衣擦过祝棉的手肘——

哗啦!

三个油纸包脱手而出!不偏不倚摔在黏糊糊的地面上!

“哎唷!我的钱……”那人发出一声真切的懊丧,带着外地口音,扑下去手忙脚乱地抢那散落的馅料。

就在他弯腰徒劳地抠挖着地面时,一点极细小的、在阴暗环境里绝不寻常的银亮光芒,在他扒拉的那团碎馅里一闪!

祝棉的眼瞳蓦地一缩。

那绝不是食物该有的光泽!冰冷!尖锐!

念头刚闪,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像劈开风雨的礁石,带着湿透军衣上的海风咸味,无声无息却有力地挤开人群,到了那人身后。

陆凛冬回来了。

他没看地上的狼藉,没看蹲在地上的男人,鹰隼似的目光,死死钉在破碎馅料里一点微乎其微、却刺眼异常的反光上——那是一小片嵌在破碎贝壳中的、银亮如镜面、边缘带着不自然金属切割线的碎片!

“怎么回事?”他声音不高,但带着冰锥般的穿透力,瞬间压过铺子里的嘈杂。

那蹲在地上的男人整个脊背都僵住了。

祝棉的心跳猛地一滞,防波堤的浓烟、审讯室的灯光、螺钿盒的刻痕……那些血腥冰冷的碎片瞬间涌回!她上前一步,在脏污的油纸堆里飞快拨了一下那片东西,指尖传来的冰凉坚硬让她心头发寒。

她猛地抬眼,目光越过男人乱糟糟的头发顶,直刺陆凛冬。她的声音在烟火气和风雨声里异常清晰,带着一丝淬了冰的嘲讽:

“没什么大事。”

“就是给咱家塞了堆不好消化的‘硬骨头’。”

“正好……”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眼神瞟向角落里那口还在熊熊闷燃的“火窑”陶缸。

“咱这不是正缺点结实的‘火种’么?”

“塞牙缝的垃圾,正好填炉膛。”

那蹲在地上的男人浑身一颤,惊恐地抬头!陆凛冬的眼神陡然变得比窗外的风雨还沉,还利!他大手一抬,并非粗暴,却带着绝对控制力的强悍,猛地摁住了想要暴起挣扎的男人的后颈,把他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同时,空着的右手倏地探入淋湿的外套内袋。

啪!

一个墨绿色封皮、中间嵌着鲜红五角星的小小证件,被他利落地亮在拥挤铺子里所有惊疑目光的聚焦点下。

拥挤嘈杂的店铺瞬间死寂。

只余下屋外风雨狂躁地拍打,还有角落里火窑中,蜂窝煤燃烧时发出的沉闷执拗的哔啵声。

“妈……”

一声细弱得几乎被风声卷走的呼唤响起。陆和平不知何时抬起了头,苍白小手紧紧攥着粉笔头,睁大的、澄澈纯净的眼睛里盛满了巨大的不安和茫然,她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视线在爹、娘、混乱的地面之间仓惶移动……

旁边刚想嚷嚷的陆援朝被哥哥建国猛地捂住了嘴巴,建国的眼神像受伤的幼兽,充满了愤怒、恐惧,也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投向后妈的复杂光芒。

烤包子的焦糊面香,混杂着海鲜叉烧的丰腴鲜美,依旧在湿冷的空气中顽固地盘旋。只是此刻弥漫在这小小食铺里的滋味,不再仅仅是温热熨帖的人间烟火。

柜台上,油灯的光芒在风雨中不断跳跃着。将那墨绿证件上冰冷警徽的影子,长长印在了斑驳油腻的墙壁上,也印在祝棉紧握着的、指节泛白的拳头上。

火窑陶缸口的鏊子里,几只烤好的包子底部,那层薄薄的金黄焦糖壳碎裂着,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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