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水味还没散尽,一股甜香就撞了进来。
军区大院墙外,油菜花开疯了。金灿灿的花浪翻滚,几乎灼伤眼睛。祝棉抱着和平踏出会议室那扇绿漆木门,身后关住了一地死寂和那个闪着金属光的疤痕。
怀里的身体又抖了一下。
四岁的和平像只受惊的雏鸟,小脸死死埋进祝棉洗得发白的棉袄里,手指绞紧布料。
“没事了,咱们出来了。”祝棉用下巴轻蹭孩子的发顶,声音压得又低又柔,“哥哥们在等我们一起看花呢。”
花田的喧闹扑面而来。
陆援朝顶着一头乱发从花海里冲出来,脸蛋通红:“妈!花比我还高!藏猫猫最好了!”
六岁的他,情绪来得快去得快,会议室的事早已抛到脑后。
他身后十步外,陆建国站得笔直。十岁男孩的目光像小猎豹,在人群和花丛间梭巡。当看见祝棉抱着妹妹时,他紧绷的肩膀松了松,无声地朝她们靠近两步,瘦小的身体拦在了某个方向前。
那个方向,花荫深处,几个穿便装的男人在“勘测”,动作慢得像春游摸鱼。
祝棉的目光掠过他们胶鞋上过于整齐的泥印,眼神沉了半分。刚经历过军调会那场当众揭穿,她对这种“工整”的“闲散”本能警觉。
“和平看,二哥跑得多快。”她轻声说。
和平的小脑袋动了动,露出一只湿漉漉的眼睛,怯怯望向援朝。
祝棉揉了揉建国的寸头:“看着弟弟妹妹点,我去帮老师分糖油饼。”语气寻常得像日常交代。
建国抬头,对上她的眼睛。男孩眼里掠过一丝了然,幅度极小地点点头,下巴朝便装男人的方向抬了抬。
陆凛冬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外。他没穿军装,只一件发黄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那双总是肃然的眼睛锁着祝棉和怀里的和平。左耳侧,肤色微深的轮廓下,助听器沉默工作。
他走过来,伸出手臂:“我来抱。”声音低哑,带着高度戒备后的疲惫。
和平猛地摇头,整个人往祝棉怀里缩。
陆凛冬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轻轻落在孩子发颤的后背上。“好,妈妈抱着。”他转向祝棉,“小心花田。”
只有三个字。祝棉却读懂了那沉默里巨大的信息量——孩子们的安危,这片沃土下可能暗藏的杀机。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捻着墨迹,指尖用力得泛白。
“嗯。”祝棉应道,抱着和平转身,笑容满面地朝老师走去,“王老师!我来帮忙!”
她把和平放在野餐垫的软垫上,塞给她一块麦芽糖:“帮妈妈保管好,奖励最勤劳的小蜜蜂。”
孩子的目光被琥珀色糖块黏住,手指终于松开布料,怯怯握住了糖。
祝棉利落挽起袖子,腕骨上星形旧疤在阳光下微亮。她走到竹筐边,声音扬了几分:“哟,带了糟鱼?可惜天热闷坏了,这味儿……”
她皱着鼻子凑近纸包,正好让附近几个大嗓门军嫂听见:“可别招来些不打眼的小东西钻地底瞎拱洞,扰了孩子看花。”
她手脚麻利地翻出那包酒糟鱼。发酵的酸腥气被暖风一吹,立刻弥散开。
几个靠近的家属都皱了眉。
“是啊小祝,赶紧处理了吧!”
“扔远点,省得招老鼠。”
众人附和。花荫深处那几个男人也朝这边偏了偏头。
“好嘞!”祝棉脆生生应道,拿起糟鱼和两个牛皮纸袋,大步走向花田边缘。
金灿灿的花海没过她的腰。阳光炙烤大地,蒸腾起燥热的植物气息。
她能闻到那腥气里隐藏的、另一丝微弱异常——像是精密金属部件在油脂包裹下散发的、冰冷尖锐的气息。那感觉在她踏入这片区域时陡然强烈,像细密的针刺着神经。
她停下脚步,假装寻找丢弃点,目光扫过脚下。
几簇花枝根部,有轻微翻土痕迹,泥土颜色略新,却洒上了干土伪装。
饵雷。
心头猜测凝成冰锥。对方手段阴毒——利用孩子爱钻花田的特性,布置小型压力或触线弹,伪装成土坑或动物巢穴。一旦有孩子误踏……
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她定了定神,脸上未显。打开纸袋,将糟鱼全部倒在选定的可疑点位上。发酵汁水渗入泥土,酸腐“香气”汹涌扩散。
她动作流畅,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倒完了还拍拍手。
然后拎着空袋子折返。走回主活动区时,她状似无意地朝建国望了一眼,目光快速掠过他,精准落在那片埋着糟鱼的位置,眼珠往下一顿。
那只是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动作。
陆建国一直守在外围。祝棉那一眼落地的坐标,和他观察到的那几个男人眼神落点的区域,诡异地重合。
男孩的心脏在瘦弱胸腔里猛撞,血液冲上头顶,指尖骤然冰凉。恨意如同毒藤死死绞住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这片看似无害的花田竟被选作屠场!
就在这时,援朝玩疯了的尖笑声由远及近。小家伙脸上蹭着泥,叼着半块糖油饼,在花海里跑出歪扭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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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朝!”建国一个箭步冲过去,嗓子发哑。他一把攥住弟弟的胳膊,把他往相对空旷、“清理”过的区域猛拽!
“哎哟!大哥你干嘛呀!”援朝趔趄,糖油饼掉在地上,沾满花瓣和泥土。小嘴委屈地撇下,眼泪瞬间涌上,“我的饼!掉了!呜呜——”
刚哭嚎出一个音符,就被哥哥严厉的手势堵回喉咙。
建国的脸色前所未有地严厉,眼睛锐利如刀,压低的声音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闭嘴!听我指挥!”
他环顾四周,看到几个平时关系尚可的军区孩子正扎堆笑闹,好奇地探头。
男孩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指尖颤抖。他猛地拽下颈间的小哨子——铝片做的,学校劳动竞赛奖品。鼓起平生最大的力气,狠狠一吹!
“哔——!!”
尖利哨音撕裂暖风和喧闹,像冰锥直刺耳膜。
所有欢笑瞬间卡壳。
花海边缘那几个便装男人倏然转头!
时间凝滞一瞬。
就在这突兀死寂的真空里——
“咕叽唧唧——!!!”
“悉悉索索索索——!!!”
那片被糟鱼气息“轰炸”过的区域,骤然炸开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骚动!
花海金浪之下,仿佛平地掀起黑色龙卷风!
几十只、上百只被极致诱惑召唤而来的肥硕田鼠,如同疯狂的黑潮,从四面八方朝着那几个“埋骨地”凶猛窜去!它们皮毛油亮,动作迅捷如贴地黑雾,鼠尾剧烈抽打花茎。
“吱——!”
“叽呀叽呀!”
惊恐尖叫从女老师们嘴里炸开。她们脸色煞白,慌乱地把孩子往后猛拉。
“有鼠群!快退后!”祝棉高喊着,抱起和平往安全区后退。声音紧张,却传递出可信的指令性。
就在田鼠争抢糟鱼碎块、互相推挤踩踏之际——
第一个点位,猛地爆开一小团裹挟浓烟和黑土的泥浪!
响声沉闷,像泥水袋摔裂。爆炸范围被精确控制,没有冲击波和碎片。是表层下的发烟剂/闪光剂混合药包——制造恐慌,掩护真正的杀招。
泥点混合破碎根系,砸倒数丛油菜花。浓烟带着刺鼻硫磺味弥漫!
几只冲在最前的田鼠被惊得魂飞魄散,凄厉吱喳,原地乱窜打滚。
紧接着,“噗!”“噗!”“噗!”
仿佛被第一声引爆,第二、第三、第四点位……那片区域的泥土如同开了锅,接二连三涌起带烟的小型泥浪!此起彼伏!
几十只受惊田鼠彻底炸窝!它们不再涌入,而是在“炮火”洗礼下惊慌失措,本能驱使着它们以所有可能路径,向四面八方——尤其是中心最“平静”的无人区域——亡命逃窜!
吱喳尖叫充斥耳膜。黑色鼠影在亮黄花丛间如鬼魅闪动、碰撞、混乱突刺。爪子带起泥土,踩断花茎。这些吓坏了的生灵,成了最天然、最无情的排雷兵!
“噗!”
“滋——!”
一只巨大公鼠慌不择路,猛地朝平坦空地冲去。就在它身体落地踩实的瞬间,一声轻微的、像是绳索突然绷紧的摩擦声响起!
距离它几步之遥,另一处看似平静的泥土下,猛地弹起一个亮银色、巴掌大的弧形触发装置。“咔哒!”清脆锁定!
不是爆炸。是触发!
旁边的地面,几片伪装薄瓦片应声弹开!下面露出一小段伪装得极好、几乎和腐烂藤蔓融为一体的纤细金属绊索——那才是真正的引信!
金属卡簧在阳光下闪过冰冷刺目的死亡弧光。
“绊线!绕开!”陆建国一声嘶吼,几乎破音!他看得全身汗毛倒竖,眼睛却异常毒辣清晰——
原来伪爆点是为了诱捕活体进入中心宁静区?触发深处陷阱,再间接引爆外围“正菜”?
这阴损的连环计!
他甚至来不及害怕。一种更强大的、近乎冷酷的东西瞬间压倒了恐惧。
“所有人听我口令!不准往花丛深处跑!”他再次吹响哨子,声音尖利,“张爱国!李卫东!王小明!拿旗!到我这边来!”
他点着离得近的几个大男孩——正是之前几次事件被他“收服”的小骨干。
那几个孩子也被吓懵了,但建国不容置疑的姿态让他们本能靠拢。有人从书包里扯出几面小小的三角彩纸旗——学校运动会装备,红黄蓝绿,颜色鲜艳。
“建国哥?”张爱国声音发颤。
“把旗插在那边!”建国指向远离爆炸区和绊索的安全地带,声音出奇地稳,“围出圈子,让所有弟弟妹妹退进去!快!”
孩子们像找到主心骨,迅速行动。几面小彩旗在花海里竖起,划出一片临时安全区。
祝棉抱着和平退到旗圈内,目光快速扫视——大部分孩子已被老师或家长拉住,正惊慌地朝这边聚集。她看向花海边缘,那几个便装男人正神色紧张地交头接耳,一人甚至下意识摸向腰间。
陆凛冬的身影已不在原处。
他像融入了花海,消失在那片金色里。但祝棉知道,他在。就像她知道,建国吹响哨子时,凛冬一定在某处,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锁定着一切。
爆炸声停了。
烟雾缓缓散去。那片区域一片狼藉——倒伏的油菜花、炸开的泥坑、零星躺着的田鼠尸体。但更深处,那些真正致命的绊索和压力雷,已被鼠群用生命“排”出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路。
几个老师开始清点孩子,声音发抖:“都在这儿吗?有没有少人?”
“王老师,我在这儿!”
“妈妈——”
孩子们带着哭腔的回应此起彼伏。
祝棉低头看怀里的和平。小女孩整张脸埋在她胸前,一动不动,但小小的身体不再发抖了。她只是紧紧贴着祝棉,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没事了,”祝棉轻拍她的背,声音温柔而坚定,“哥哥保护了大家,爸爸也在看着我们。你很勇敢,一直没有哭。”
和平的小手慢慢抬起,抓住了祝棉的衣角。
另一边,建国仍站在旗圈边缘,像个小哨兵。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花海深处那几个男人的方向,直到看见他们匆匆离去,消失在花浪尽头。
男孩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晃了晃。
祝棉走到他身边,伸手按在他单薄的肩上。掌心下,男孩的骨头硌手,肌肉还在细微颤抖。
“做得很好。”她轻声说。
建国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眼神亮得惊人:“妈,他们埋雷……是想炸死我们吗?”
“想制造混乱,”祝棉说,“想让我们害怕。”
“我不怕。”男孩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下次,我能更早发现。”
祝棉心头一酸,揉了揉他的头:“嗯,妈知道。”
她抬眼望向花海深处。陆凛冬正从那边走来,白衬衫上沾了几片黄色花瓣,步伐沉稳如常。他走到她们面前,目光先落在和平身上——孩子仍埋着脸,但小手紧抓着祝棉的衣角。
然后他看向建国,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郑重的认可。
最后,他的目光与祝棉相遇。没有话,只是深深看她一眼,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后怕、庆幸、决意,还有无需言说的默契。
风又吹过花田,带着硝烟残余和甜香混杂的古怪气息。几面小彩旗在风中哗啦作响,像无声的宣告。
这一天的春天,终究和往常不一样了。
但这一家人还站在这里,在金色的花海里,紧紧靠在一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