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饭盒里的心跳(1 / 1)

推荐阅读:

晚饭的气氛,是筒子楼里少有的沉滞。

灶台冰凉,蜂窝煤孔透出一股燃烬的死灰气。饭桌边,建国闷头拨拉碗里的咸菜疙瘩,倔强地一声不吭。援朝扒饭的动作也少了往日的生猛,偷眼觑着大哥黑沉的脸色。和平紧紧偎在祝棉身侧,苍白的小手只用筷子尖碾着米粒。

“部队任务?”祝棉放下筷子,看向刚放下碗、正在扣风纪扣的陆凛冬。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沉闷。左耳本能地微侧向祝棉,眼神却落在虚处,像在听遥远战场的风声。“代号‘雪原’,紧急拉动。边境线……有东西窜进来了。”

他没有详述‘东西’是什么,但每个人心头都掠过刺骨寒意——严打高压下还敢顶风作案的,只会是亡命徒和潜藏最深的鬼魅。后勤车队被风雪阻断在鹰背岭以北,无线电彻底失效,失联已超六小时。

陆凛冬抓起军大衣:“最快明晚,也许……更久。”他的视线在祝棉脸上停顿一瞬,掠过建国隐忍的侧影和援朝的茫然,最后在和平瑟缩的小小身影上凝住,一丝罕见的忧虑刺穿了冷静:“家里……”

“有我。”祝棉干脆利落地截断未尽之言。

她绕过桌子,走向墙角那堆刚消毒回来的军绿色铝饭盒。“你们爷几个要长途跋涉,空着肚子喝风可不行。”

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让沉郁的空气微微一震。

炉火重新燃起,微弱而顽强地舔舐煤核膛壁。

祝棉从房梁竹篮里取下冬天存储的宝贝——干香菇、黑木耳、黄花菜、小撮猴头菇薄片,还有去年秋天晒至干瘪卷曲的野生树蘑菇。它们在井水里沉浮舒展,像缓缓苏醒的深林精灵。

砧板脆响细密匀称。一块肥瘦相宜的二刀腊肉被切成近乎透明的薄片,浸润在热锅里,脂香霸道地冲破菌菇清雅。一挂风干得硬实的腊肠切成指尖大小的丁,投入油锅的瞬间——

“嗤啦!”

油脂焦香、腊肠特有的酒香脂香与甜咸辛烈的复合滋味,爆裂般炸开!

香味如精准打击,瞬间瓦解桌上紧绷的气氛。援朝的脖子不受控制地伸长,努力咽下嘴里无味的冷饭粒,喉头滚动声在寂静房间里格外清晰。

祝棉没回头:“守着锅台能填饱眼窝子?援朝,把柜子底下那捆细麻绳翻出来捋顺。建国,”她稍顿,“找两块最旧的厚棉垫来。”

建国绷着脸没应声,但人已站起来,一声不吭钻进里屋。

铝饭盒一字排开在灶台。刷洗锃亮的绿色盒身映着跳动的炉火光斑。

祝棉拎起一只饭盒,手腕轻抖,不见一丝拖泥带水:滚油浸润的腊肠丁、飞薄的腊肉片滑入盒底;泡发饱满的香菇木耳温柔覆上;再撒入脆生生的黄花菜梗和细嫩的金色树菇;最后,注入一勺滚烫的米脂鸡汤——鲜黄油瞬间化成圈圈金晕,锁住所有香气。

“盖紧。”她把第一个饭盒递给建国。

少年抿紧唇,带着执行军事任务般的凝重,咔哒一下严丝合缝压紧盒盖。

“援朝,绳。”

小脑袋瞬间凑上,像闻着肉骨头的小狗。粗糙细麻绳绕过铝饭盒盖侧特意留出的微小缝隙(她用砂轮偷偷磨出的),被祝棉灵巧地打上活结又死结,最终串成能拎动、能悬挂的长长一串。

绳结穿过最后一个饭盒时,援朝眼睛亮得惊人——不是为食物,是为参与感,为这种能帮妈妈做点什么的隐秘喜悦。他偷偷伸出油乎乎的手指戳了戳绳结。

祝棉没斥责,只把几小撮青翠葱末和炸得橘红香脆的干虾皮,塞进每个饭盒盖与盒体微小缝隙里,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滚沸菌菇汤再次浇入!

“盖紧。挂高。”

建国已搬来那张家中唯一的、跛条腿的老榆木方凳。

炉膛热力终究微弱有限。

祝棉环顾逼仄水泥房顶,目光定格在高处靠近烟囱口、那唯一能蹭到残余热气的一根生锈铁管——过去冬天烘衣服剩的架子。高度让她呼吸微窒,手腕处星形旧疤隐隐灼痛。

下一秒,她已踏上吱呀作响的方凳,踮起脚。

炉火映照,给她天然卷的发梢镀上毛茸茸的光晕。她咬紧后槽牙,身体绷成拉紧的弦,努力克服本能抗拒。伸长的手臂因紧张用力而轻微颤抖,将那一长串沉甸甸、内里已开始缓慢加温的铝饭盒,挂上冰冷铁管。饭盒微微摇晃碰撞,发出轻微叮铃哐啷声。

炉火暗红,烟囱内气流涌动。

挂好的饭盒串轻悠悠悬在昏暗光线里,像一串造型奇特的风铃。炉膛微弱余热混杂烟道气流,从下方缓缓蒸腾而上,开始无声地催动盒内被封藏的、已然苏醒的生命。

“妈妈?”微弱呼唤像羽毛拂过。

陆和平不知何时已站在方凳下,仰着小脸,苍白皮肤被炉火映出奇异光晕。她小手里紧紧攥着一小节画秃的铅笔头——陆凛冬上次探亲带回家的、印着小熊猫的彩色铅笔里最短的一支。

她没有看饭盒,也没有看祝棉,目光直勾勾盯着饭盒光滑的铝制侧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开始画。

细弱手腕费力抬起,铅笔几乎是蹭着冰凉盒壁划过。没有犹豫,没有构图,细密线条凭空出现、缠绕、堆叠。没有具体形象,只有流动的、层叠的波纹,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被无限放大、扭曲、定格。波纹中心,似有模糊而诡谲的狐狸轮廓若隐若现。

线条急促,带着孩子无法言说的紧张与模糊预感,迅速在冰冷金属盒壁上蔓延。

“小狐狸?”援朝好奇地凑过来,歪着头看那堆扭动的线。

“是声音。”祝棉从方凳上下来,脸色有点发白,但语调奇异地稳定。

她看着那些波纹,忽然想起陆凛冬去年冬天的话。那时他摆弄着饭盒,半开玩笑说:“这玩意儿,关键时候能当简易电台使。铝传声好,特定的敲击节奏,隔着山坳,老兵的耳朵都能认出来——以前在野外,电台坏了就这么干。”

当时她只当是玩笑。

现在,她看着悬在铁管上、微微鼓胀的饭盒,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在绝望中滋长。

她拿起灶台边的铝调羹,插入一个饭盒特意留下的、盖子边缘那道比别处略宽的缝隙中。

“看着。”她对孩子们说,更像是告诉自己。

铝勺粗糙柄部探入滚烫液体形成的、极小的空间。

她手腕快速、极其规律地抖动!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勺子柄急促地、带着固定节奏,敲击在微张盒口的边缘和内部滚沸汤水的表面!

单调、重复的频率。每一次敲击都极其短暂,却在狭小铝盒共鸣腔内被放大、反复震荡叠加!微小金属颤音与汤水被规律搅动摩擦发出的“哗啦”声混在一起,穿透结实盒壁!

不再是清脆叮当,而是一种奇异的、沉闷又刺耳的、如同用生锈钝锯条反复拉扯薄铁皮的嗡鸣!

嗡——沙沙…哗嗡嗡——沙沙沙哗!

特定的频率!持续不断的能量注入!

铝饭盒单薄金属外壳被这内部持续的能量强行带起!

嗡鸣!震颤!

盒壁,连同系着它的麻绳、甚至高高挂着的铁管,都在微不可查地、剧烈地抖动着!震动传导空气,形成一圈圈无形涟漪!

共振发生了!

一种低沉而连绵的、如同无数细小砂砾在铁皮簸箕里疯狂颠簸滚动般的噪音,顽强地从那几方密闭的绿铁盒里透了出来!那声音谈不上悦耳,甚至带着令人齿酸的烦躁感,却奇异地穿透了薄薄的筒子楼水泥墙壁!

嗒。嗒嗒。

每一下敲击,都是她心中的默念:平-安-归-来。

单调节奏在饭盒里回响,像她重复了千万遍的祈祷。建国抬头看她,在母亲紧绷的侧脸上,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信仰的执着。

三公里外,废弃西山信号塔地下掩体。

潮湿冰冷空气凝固着,只有仪器电子管发出低沉嗡鸣和指示灯鬼火般的红光。一个戴粗笨耳罩式监听耳机的男人,正百无聊赖地反复扭动硕大旋钮。耳机里是冗长平稳的电噪声背景,夹杂遥远模糊得不成片段的信号流,像隔着一层厚磨砂玻璃听外面世界。

他伸手去够桌上喝了一半、已经温吞的白酒瓶。

突然!

监听仪的屏幕上,滚动的声波谱毫无征兆地炸开一串极其规律的尖峰!纯净、固执,没有任何加密特征,却因此显得格外诡异——

像一串来自文明之外的、原始而坚定的心跳,正在试图叩响这扇隐秘的大门!

“操……什么鬼东西?!”

男人戴着厚重耳罩的耳朵猛地抽动!浑浊疲惫的眼睛骤然瞪圆,惊疑不定地扫过噪声波段显示仪。显示屏上,一大片激烈起伏、密集堆积的峰脊狂涌而起!像突然拔地而起的锯齿状山峦!高度!密度!都远超之前任何信号!

更令人发狂的是,这种“噪音”竟然……在变化!时强时弱,仿佛自带节奏!

“高频段!三点钟方向!快标记波形特征!”他一把拍开同伴正要拿起的扑克牌,声音变了调。

他疯狂扭动旋钮,放大增益。

那持续不断、规律到诡异的哗嗡哗嗡声,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地撞入他耳膜!

一种被某种冰冷、固执、无法理解的存在强力入侵的焦灼,猛地攥住了他!这不像通讯电码,更不像任何已知战术信号!它的粗暴、单调和带着物理质感的原始穿透力,形成了一种极具“个性”的声纹——一种被金属饭盒这种粗陋共鸣腔塑造后的、独一无二的声学“指纹”!

录音磁带在仪器里飞快转动起来,刺耳高频运转声与那涌入的哗嗡声搅在一起,像一场疯狂失控的交响。男人额头瞬间浸出冷汗。

他想起了上级的严令:“发电机事件后,严密监控该频段一切异常——尤其是具有民用物品特征的声音。”

眼前仿佛浮现出几只普通的铝饭盒,在某个温暖的厨房里,被一双女人的手,敲打出冰冷的战争节奏。

饭盒在热力加持下微微鼓胀,金属盒盖边缘一丝不易察觉的水汽袅袅溢出,散发出越来越浓郁霸道的气息——菌菇久煮后的氨基酸甘鲜,腊肠腊肉沉厚的烟火油脂咸香,虾皮的海洋腥鲜与小葱的辛辣草气,被鸡汤的醇厚温柔裹挟着,混成一团难以言传却又勾魂摄魄的浓雾。厨房里弥漫开的香味变得极其复杂而富有攻击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咕咚。”

陆援朝咽口水的声音响得像打雷。他围着灶台边那条跛腿的凳子团团转,眼睛被那香气熏得发亮,死死盯着绳子上被微小蒸汽顶得砰砰轻响的盒盖,鼻孔贪婪翕动。

“妈……”他拖长了调子,小手已经鬼鬼祟祟地摸到了一条饭盒下端的细麻绳,“狐狸……饿了……好香……”他试图用妹妹画的那只抽象狐狸当理由。

祝棉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上摊着几本旧账册,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她目光沉沉地看着铁管上悬挂的饭盒,右手无意识地按着自己手腕内侧那个小小的、星形的烫疤。勺子柄敲击的震动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

成了吗?

那单调枯燥的声音,真的能穿透三公里的空间,被那个需要听见的人——或者,被那些不该听见却偏偏在监听的人——捕捉到吗?

寂静的筒子楼走廊里,连邻居下夜班回来的脚步声都没有,只有窗外寒风刮过电线发出的呜呜哨响,像无望的叹息。

“再一会儿,”她没抬头,只低声说,更像是在提醒自己。“汤没成。”

“就…闻一下!”援朝终于按捺不住那抓心挠肝般的诱惑。他踮起脚尖,指尖勾到了最近那个饭盒盒盖边被热气顶开的一丝微小缝隙。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伴着更加强烈的肉脂鲜香猛地冲出来!

“嘶哈!”

小家伙哪里禁得住这个。

忘了烫,也忘了害怕。饥饿本能、探索欲望和对那未知美味的极致贪婪瞬间压倒一切。他胖乎乎的手指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那缝隙里闪电般偷夹出一小块……热腾腾、亮晃晃裹着油脂的腊肠丁!猛地塞进嘴里!

“嗷——烫烫烫!”

他被烫得直跳脚,却又舍不得吐出来,小脸皱成一团,哈着气,眼泪都逼出来了。

祝棉终于从自己的思绪里惊醒,看着儿子滑稽又可怜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很快消失在唇角。

她停下敲击。

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汤在密闭饭盒里滚沸的、沉闷的咕嘟声,和援朝嘶嘶哈哈的抽气声。

寂静中,她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孩子们的呼吸,和那千里之外风雪中可能存在的、一丝微弱的接收希望,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寂静的共振。

她不知道声音传了多远。

但她知道,她尽力了。

剩下的,交给这锅汤,交给这冰冷的铁皮,交给这无尽的黑夜。

(本章完)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